宋梨花沉默了一下,最后还是给了她一句准话。

  “只要他自己愿意开口,派出所比外头那些人安全。”

  女人眼泪掉得更快,连连点头。

  “行。那我回去就想法子给他带句话。”

  她说完就想走,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,猛地停住,回头压着嗓子补了一句。

  “还有一件。赵永贵这两天一直在问,谁去过县里,谁递过材料。他知道你去了,但他还不知道材料里都有谁的手印。他现在最怕这个。”

  这句话一落,宋梨花心里那一下彻底稳了。

  原来如此。

  她前头还在想,赵永贵为什么最近老在后街、车队、石桥村口这些地方露头。

  现在明白了……他不只是盯线,是在摸县里那一摞材料到底写到哪一步了,里面到底有多少人、多少章、多少手印。

  他怕的不是“有人告”,是怕他以为还散着的那些人,已经在纸上拧成一团了。

  女人说完,没再停,转身快步消失在胡同口。

  门一关上,屋里那口气才慢慢往下落。

  老马先忍不住了,压着嗓子骂一句。

  “这韩利,前头干事的时候挺欢,现在缩起来让媳妇来递话,真不是东西。”

  宋梨花没接骂,她脑子里已经在转下一步。

  废砖窑。

  后街饭馆。

  老周家后头废库房。

  这三个点一串,加上赵永贵最近打听“谁去过县里、谁按过手印”,这已经不是单纯露头,是在抢时间了。

  李秀芝坐在炕沿,手还冷着,半天才说出一句。

  “这帮人是真怕了。”

  宋梨花点头。

  “对。他越怕,动作越急。”

  老马抬头看她。

  “那咱明儿是不是就该把废砖窑那条线递给小刘?”

  宋梨花没立刻答。

  她在想另一件事。

  韩利媳妇能半夜找上门,说明韩利自己也快扛不住了。可现在如果他们一早就把废砖窑这条线递出去,派出所那边动作一大,赵永贵那边说不准也会更快一步。万一扑空了,人又藏深了,反倒麻烦。

  得让这条线出去,但不能硬往上冲。

  得又快,又稳。

  她想到这儿,终于开口。

  “递。可不只递给小刘。”

  老马一愣。

  “还递给谁?”

  宋梨花看着桌上那摞本子和纸,声音很慢,却很稳。

  “递给赵所长,让他心里有底。再递给周科那边一句。”

  “不是让他们现在就去扑人,是让他们知道,赵永贵这几天在干什么、怕什么、在抢什么。”

  她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。

  “他不是怕派出所抓人,他是怕材料越补越实。那咱就偏往实里补。”

  这一夜,宋梨花没怎么合眼。

  灯灭得晚,纸摊得开。她把韩利媳妇刚才说的那几句拆开来回想了三遍。

  废砖窑。

  后街饭馆。

  老周家后头废库房。

  还有一句最要紧的,赵永贵现在最怕的,不是派出所问他,是县里那边那摞材料到底写到哪一步,里头到底有多少章、多少手印、多少人站出来。

  这就说明,他不是单纯在躲,他是在抢。

  抢着把人按住,抢着把口风捏死,抢着在材料彻底补实之前,把还能动的口子先堵上。

  宋梨花把这几条线记进本子,写得比前几天更细。谁说的,什么时候说的,哪个点最硬,哪个点只是猜,都分开记。她不想让后头的人看了分不清轻重。

  老马在旁边守着,熬得眼睛都发红了,见她还不睡,忍不住低声问一句。

  “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?”

  宋梨花放下笔,看着桌上那盏小油灯。

  “有一半。”

  老马往前挪了挪。

  “哪一半?”

  宋梨花说得很清楚。

  “第一,废砖窑那条线不能捂着,得递出去。第二,不能一窝蜂扑过去。扑空了,赵永贵那边就知道这条线漏了,人会藏得更深。第三,材料这边还得再补一层,补到让他彻底坐不住。”

  老马听懂了前两条,第三条却还有点没转过弯来。

  “还补啥?前头那一摞不都递进去了?”

  宋梨花点头。

  “递是递了,可还缺一口气。”

  “啥气?”

  “缺一口“不是我一家在说”的气。”宋梨花看着他,“前头厂里、车队、学校、医院、鱼户都写了,可写的都是自己碰见的。现在还差一层,把这些碰见的事串起来,明明白白写一句,这是有人一路往下掐,不是散事。”

  老马眼睛一亮。

  “你是想让支书或者赵所长写这个?”

  宋梨花点头。

  “对。最好是两边都有。村里一层,派出所一层。村里写这些事在一段时间内连续发生,涉及鱼户、车队、学校、后街摊子。所里写前后查到的东西能互相对上,不是孤零零一件。”

  老马一拍腿。

  “这样一来,县里那边一看就不是一堆散纸,是一张面了。”

  宋梨花点头。

  “对。这才是赵永贵最怕的。”

  说到这儿,她才起身把纸收好,吹灭了灯。

  可屋里刚一黑下来,李秀芝就在炕上低低问了一句。

  “梨花,你说韩利媳妇会不会转头又去告诉她男人,说咱知道废砖窑了?”

  屋里静了两息。

  宋梨花没糊弄她娘,直接答。

  “会。”

  李秀芝的呼吸一下紧了些。

  “那你还……”

  宋梨花把话接住。

  “她会说,但她今晚能来,就说明她自己也怕。她怕韩利先叫人按死。她现在是两头都不敢得罪。她把话递过来,是给自己留条命路。只要她还想留这条路,她就不会把话说得太死。”

  李秀芝这才没再往下问。

  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宋梨花就先去找了赵所长。

  派出所院里冷得很,地上还有层薄霜。小刘正拿笤帚扫门口,看见她来,先是一愣,随后赶紧放下笤帚。

  “这么早?”

  宋梨花没废话,直接说:“我有两条新线,要递给赵所长。”

  赵所长在屋里,听见声音就让她进。屋里煤球炉子刚烧起来,窗上还起着白雾。他一看宋梨花脸色,就知道不是来闲聊的。

  “又有新事?”

  宋梨花把昨晚韩利媳妇上门说的话拆开了递。

  没一股脑全倒。

  先说赵永贵这两天在找人,一是找黑痣瘦子,二是找前头学校门口那两个女人,想统一口风。

  再说韩利最近不敢露面,不是怕派出所,是怕“上头那边急了”,要先把沾过边的人按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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