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。

  笃、笃、笃。

 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,一下下砸在裴暄的心口上。

  他跪在地上没敢回头,只是把头垂得更低,恨不得把脸埋进满是泥点的西装里。

  病房门被推开了一道缝。

 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,在护工的搀扶下,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。

  老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外面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中山装,那是从乡下带出来的旧衣服。

  爷爷站在门口,浑浊的眼珠转了一圈,最后定格在病床上。

  宋琳心还侧着头,维持着刚才那个抗拒的姿势。

  听到动静,她眼睫毛颤了一下,慢慢转过头。

  视线撞上的那一刻,宋琳心原本死寂的眼睛里,涌上了一层水汽。

  “爷……爷爷。”

  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含着一把沙。

  爷爷没应声,颤巍巍地松开护工的手,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。

  他看见了地上的碎玻璃,看见了墙上没擦干净的血迹,也看见了孙女那张瘦脱相的脸。

  那张脸比纸还白,下巴上还有没擦净的血痂。

  “那两个畜生……那两个畜生啊!”

  爷爷手里的拐杖狠狠顿在地上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

  老人嘴唇哆嗦着,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往下淌。

  他扔了拐杖扑到床边,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,小心翼翼地捧起宋琳心的脸。

  “囡囡……疼不疼啊?”

  这一声囡囡,把宋琳心强撑的那口气彻底卸掉了。

  她在商场上杀伐果断,在媒体前摘假发示威,在裴暄面前冷硬如铁。

  可在这个把她从小养大的老人面前,她只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
  宋琳心费力地抬起手,抓住了爷爷的手腕。

  “爷爷……我没用……我没保住钱……”

  “钱算个屁!”

  爷爷吼了一声,把头埋在宋琳心的颈窝里,嚎啕大哭。

  “只要人活着,咱去要饭爷爷也养你!那两个没良心的东西,爷爷替你打死他们!打死他们!”

  宋琳心的眼泪决堤了。

  她把脸埋在老人充满药味和老人味的怀里,哭得浑身都在抖。

  那种压抑了太久的委屈、恐惧、疼痛,全都在这一刻宣泄出来。

  祝清燃站在窗边,看着这一幕,眼眶通红地背过身去。

  裴暄还跪在那。

  他听着那一老一少的哭声,听着那种血浓于水的牵绊。

  他是个外人。

  从始至终,无论是五年前的隐婚,还是现在的生离死别,他都只是个站在门外的看客。

  甚至,他是那个递刀子的人。

  裴暄的手撑着地,慢慢站了起来。

  膝盖早就麻木了,起身的动作很僵硬。

  没人看他,也没人理他。

  他像个透明的幽灵,默默地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

  直到退出了病房门。

  裴暄贴着走廊冰冷的瓷砖墙壁站定。

  病房里的哭声隔着门板传出来,一下下割着他的肉。

  他抬起手,想捂住耳朵,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
  该受着。

  这就是报应。

 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里面的哭声渐渐小了,变成了爷爷低声的絮叨和安慰。

  裴暄转过身,拖着那双没穿鞋的脚,踩着冰凉的地面,一步步走向电梯口。

  电梯门打开,镜面壁映出他现在的鬼样子。

  头发乱成鸡窝,满脸胡茬,西装皱皱巴巴全是泥,像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流浪汉。

  这就是曾经不可一世的庆丰集团总裁。

  裴暄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,抬手抹了一把脸。

  下了楼,走出住院部大楼。

  G城的夜风很硬,裹着深秋的寒气,顺着他敞开的领口往里灌。

  潮湿的西装贴在身上,冷得刺骨。

  裴暄没觉得冷,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碎屏的手机。

  手指在屏幕上划过,找到了一个存在通讯录最底层的号码。

  那个号码没有名字,只有一串乱码。

  那是他在海外留学时认识的一个医疗掮客,专门做富豪续命生意的。

  只要钱给到位,没有他们联系不到的医生,没有他们搞不来的药。

 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。

  “哪位?”对面是个声音慵懒的男人,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。

  “我是裴暄。”

  裴暄的声音很低,被风吹散了一半。

  “我要找Dr. Williams。”

  对面沉默了两秒,随后传来一声轻笑。

  “裴总,这玩笑开大了吧。Williams医生三年前就封刀隐退了,现在在瑞士种花,谁的面子都不给。上次沙特那个王子开了一座油田也没请动他。”

  “他是全球最好的靶向治疗专家。”裴暄看着住院部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,“只有他能救我太太。”

  “这不是钱的问题,裴总。”

  “如果是庆丰集团百分之三十的海外股权呢?”

 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。

 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

  庆丰集团的海外版图,那是裴暄用了五年时间,背着裴家老爷子,一点点打下来的江山。

  那是他的底牌,也是他以后彻底脱离裴家控制的资本。

  现在,他要把这张底牌扔出去。

  “裴总,你疯了?”掮客的声音变得严肃,“那可是半个商业帝国,就为了一个女人?”

  “换一张门票。”

  裴暄没解释,也没犹豫。

  “我要见Dr. Williams,就在今晚。只要他肯接这个病人,股权转让协议立刻生效。”

  那边传来了翻动纸张和敲击键盘的声音。

  过了大概一分钟。

  “纽约肯尼迪机场,有人接应。如果你能在十二小时内赶到,我也许能帮你争取十分钟的面谈时间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裴暄挂断电话,转头看向身后。

  那个司机小张还守在车边,看见老板这副模样出来,吓得扔了手里的烟头。

  “裴……裴总?”

  “去机场。”裴暄拉开车门坐进去,动作快得像是在逃命。

  “现在?”小张愣了一下,“您这身衣服……还有护照……”

  “护照在车里。”

  裴暄从扶手箱里翻出那本早就备好的护照。

  至于衣服,谁还在乎?

  车子启动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声,冲进了夜色里。

  去机场的路很堵,前面好像出了车祸。

  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海。

  裴暄坐在后座,手里捏着手机。

  他点开相册。

 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,是五年前他们刚领证那天偷拍的。

  宋琳心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拿着红本本,低着头在笑。

  那天阳光很好,照在她脸上,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。

  那时候她多健康啊,眼睛里全是光。

  现在那光灭了,是他亲手掐灭的。

  “裴总,这路堵死了。”司机回头,满头大汗,“要是赶不上航班……”

  “撞过去。”

  裴暄头都没抬,手指在照片上摩挲着。

  “啊?”

  “我说撞开路障,从应急车道走。”裴暄抬起眼,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,黑沉沉的吓人,“所有的罚单我交,所有的责任我担,但我必须赶上那班飞机。”

  司机被他的眼神吓住了,咬了咬牙,猛打方向盘。

  迈巴赫的车头蹭过路边的隔离墩,发出难听的金属刮擦声,硬生生挤进了应急车道。

  一路狂飙。

  到达机场的时候,离起飞只剩不到四十分钟。

  裴暄赤着脚冲进航站楼,那个满身泥点、不修边幅的样子引得路人纷纷侧目,甚至有安保人员想要上前盘问。

  他掏出黑金卡和护照,直接拍在柜台上。

  “最近一班去纽约,立刻。”

  地勤被他的气势镇住了,手忙脚乱地出票。

  拿到登机牌的那一刻,裴暄的手在抖。

  他回头看了一眼落地窗外的城市。

  这个城市里有宋琳心,有那个躺在病床上连呼吸都费劲的女人。

  他没资格陪在她身边,甚至没资格给她擦一擦嘴角的血。

  他只能像个赌徒一样,把所有的筹码都推上桌,去博那万分之一的希望。

  广播里传来催促登机的提示音。

  裴暄低下头,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。

  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那张笑靥如花的照片。

  “等我。”

  他对着屏幕轻声说了一句。

  大拇指按住侧面的电源键,长按。

  屏幕暗了下去,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。

  世界归于黑暗。

  裴暄把手机揣进口袋,转过身,大步走向安检口,头也不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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