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司铎身上的灰色T恤洗得发白。布料紧贴着汗湿的后背。他弯腰修车。脊柱骨节突出。肌肉线条因为用力显出几分凌厉。

  他手里攥着把扳手。正在摆弄那辆破车。除了铃铛不响,浑身零件都在晃荡。房东嫌占地儿,随手扔出来的废铁。

  夕阳把他的人影拉得细长。投在满是尘土的地上。显出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的沉默。

  几个穿着花衬衫的青年围上来。影子乱糟糟盖在他身上。

  “哟,这不是季哑巴吗?”

  领头的黄毛抬脚踹在车轱辘上。生锈的铁架子哐当一声砸在地面。正好压住季司铎的手背。

  季司铎没把手抽出来。

  他垂着眼皮。盯着手背上那滩渗出来的血。眼底漆黑一片。

  “听说你老婆今天去卖房了?啧啧,靠女人养活,算什么男人。”

  黄毛蹲下来。一口烟雾喷在他脸上。满脸都是看戏的神情。

  “要不以后跟哥混?哥给你介绍个富婆,保准比你那个穷酸老婆强。”

 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。刺耳得很。

  铁扳手在季司铎掌心里咯吱作响。手背上蜿蜒的血管几乎要撑破皮肤。

  他在忍。

  脑子里全是陆欣禾昨晚带着哭腔的那句话。你别去干危险事,我怕。

  如果不是这句话。这把扳手现在已经砸碎了黄毛的膝盖骨。

  季司铎闭了闭眼。把那股想见血的冲动硬生生堵回去。松开僵硬的手指,准备起身。

  一声清脆的女音打断了巷子里的浑话。

  “谁说他是靠女人养活?”

  黄毛一愣。回头看去。

  陆欣禾拎着油纸包的半只烤鸭。高跟鞋踩得地面哒哒响。那张平日里看来温软无害的脸,此刻板得严严实实。甚至透着股寒气。

  季司铎抬头。

  逆着光。他看见那个连蟑螂都怕的女人。此刻却推开人群,径直挤了进来。

  “起开!”

  陆欣禾推开黄毛的力道大得出奇。

  她蹲下身。根本顾不上地面的油污。捧起季司铎流血的手。眼圈立刻蕴满了水汽。

  “疼不疼?”

  她低头吹着伤口。连带着睫毛都在颤。

  那是真抖。一半是演的,一半是吓的。

  大哥你手里的扳手能不能松一松?再用力这剧情就崩了啊!我还怎么搞钱跑路!

  季司铎看着她。

  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。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。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躁动莫名就散了。

  “不疼。”

  他嗓音沙哑。像磨着砂纸一样粗糙。

  “流血了还不疼!”

  陆欣禾瞪了他一眼。眼尾泛红。随即猛地转头看向黄毛。

  这一刻。金牌销冠的气势拿了出来。虽然个子不高。但那股子泼辣劲儿压得人不敢喘气。

  “这位大哥。”

  陆欣禾冷笑一声。指着地上的废铁。嗓门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。

  “这车链子是纯钢的,二八大杠经典款。懂不懂什么叫古董?你这一脚下去,损坏了文物。五百块,少一分都不行!”

  黄毛懵了。嘴里的烟差点掉地上。

  “啊?这破车……”

  “破车?!”

  陆欣禾往前逼近一步。盯着黄毛的眼睛,字字清晰。

  “这是我老公修了一下午的心血!在你们眼里是破车,在我眼里那是无价之宝!怎么着,欺负老实人?信不信我现在就躺下报警,说你们抢劫?”

  说着,她身子一歪就要往地上倒。余光还不忘往巷子口聚拢的大爷大妈身上瞟。喊得更起劲了。

  “哎哟!打人啦!抢劫啦!”

 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。把市井泼妇的撒泼和商业讹诈结合得天衣无缝。

  黄毛被这阵仗吓住了。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街坊邻居,脸都绿了。

  这特么是那个传说中胆小如鼠的季家媳妇?这分明是个母夜叉!

  “疯婆子!”

  黄毛骂了一句。心虚地往后退。

  “算老子倒霉!走!”

 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散了。跑得比兔子还快。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陆欣禾立刻垮了肩膀。从战斗状态切回了小白花模式。

  她吸了吸鼻子。把烤鸭往季司铎怀里一塞。身子顺势就要往下滑。嗓音里带了点刚才没有的虚弱。

  “老公,吓死我了……腿软,拉我一把。”

  季司铎单手接住烤鸭。另一只手伸出去,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。

  隔着衣料。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。

  他看着面前这个刚才还张牙舞爪,现在却赖在他身上软成一滩水的女人。

  心里那块荒芜经年的硬地,像是突然落了一场雨。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
  她为了维护他的尊严,像个疯子一样去咬人。这种被坚定选择,被护在身后的感觉,让他有些上瘾。

  “回家。”

  季司铎弯腰,一把将她打横抱起。陆欣禾惊呼一声。本能地勾住他的脖子。整个人挂在他身上。

 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交叠在一起。

  陆欣禾靠在他怀里。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。心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。

  刚才碰瓷那五百块没拿到太可惜了。不过这波好感度应该刷满了吧?这可是救命之恩!

  季司铎抱着她。步子迈得很稳。手臂肌肉紧实有力。

  他在心里想,那辆自行车确实该扔了。明天去工地多搬两车砖。给她买辆电动车。不能让她再踩着高跟鞋去跟人拼命。也不能让她再为了五百块跟人红脸。

  ……

  回到出租屋。

  那半只烤鸭成了这几个月来最丰盛的晚餐。

  陆欣禾撕下一只鸭腿。放进季司铎碗里,盯着他看。

  “快吃,补补。”

  季司铎看着那层泛光的油脂,没动。

  “我不爱吃油腻的。”

  他刚要把鸭腿夹回去。

  “闭嘴,吃掉。”

  陆欣禾板起脸。用筷子按住他的手,语气没得商量。

  “这是命令。”

  季司铎停顿片刻。

  他低头,张嘴咬了一口鸭肉。皮酥肉嫩。油脂的香气在齿间炸开。一直暖到了胃里。

  “好吃吗?”

  陆欣禾托着下巴。笑眯眯地看着他。像是在看一只被自己喂熟了的猛兽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好吃就好。”

  饭后。

  碗筷收进水槽。

  陆欣禾没让季司铎动手。她把人按在浴室门口的小板凳上。手里捏着一瓶碘伏和棉签。

  “进去,脱衣服。”

  陆欣禾指了指浴室门。

  季司铎坐在板凳上。长腿憋屈地伸着。几乎挡住了半个过道。

  他抬头看她。

  眼底深处像两口枯井。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。

  “灯坏了。”他提醒,声音有些哑。

  浴室那盏昏黄的白炽灯,前两天就寿终正寝。为了省两块钱电费,一直没买新的。

  “坏了就不擦药了?”

  陆欣禾晃了晃手里的棉签。

  “借着客厅的光就行。快点,别磨叽。万一感染了发烧,买退烧药还得三十块。”

  重点是三十块。

  季司铎没动。

  他盯着陆欣禾那张在暗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。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。

  她在算账。

  每一笔账,都是为了这个家。为了他这个废人。

  季司铎站起身,转身进了浴室。

  空间太小。

  不到两平米的地方,塞了一个马桶,一个洗手池。还要容纳一个一米八八的男人。挤得转不开身。

  季司铎抬手。修长的手指勾住T恤下摆。

  向上一掀。

  布料摩擦皮肤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听得人耳朵发热。

  衣服被扔在脏衣篓里。

  陆欣禾站在门口,呼吸停了一拍。

  虽然原书中描写过季司铎身材好,但文字和眼前的画面完全是两码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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