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轿颠得快要散架,老旧的木质轿身被晃得吱呀乱响,每一声都像是在苟延残喘。

  林薇在这剧烈的摇晃中猛然睁眼,后脑的钝痛一波波袭来,像是被粗重的石锤狠狠砸过,昏沉的意识里,只剩一片翻江倒海的晕。她费力地掀开眼睫,入目皆是刺目的红——红盖头的流苏在眼前晃悠,轿帘的缝隙漏进几缕碎金似的天光,身上的大红嫁衣裹着层层叠叠的锦缎,金线绣的凤凰缠缠绕绕,繁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  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。

  厚重的衣料像密不透风的茧,领口收得极紧,勒得她胸腔发闷,连呼吸都觉得滞涩。

  “这是……哪儿?”

  轻细的话音刚落,记忆碎片便如决堤的洪水,猛地撞进脑海里。

  不是皮肉的疼,是意识被强行撕裂、又粗暴缝补的混乱,无数画面、声响、细碎的情绪在脑海里横冲直撞,搅得她头欲裂:

  七岁的小丫头蹲在荷花池边,脆生生地背着诗,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,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……”

  一双温软的女子手,轻轻推在了她的后背上。

  冰冷的池水瞬间漫过口鼻,呛得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,只有无边的冷。

  再醒来,背过的千言万语都成了模糊的影子,连最熟悉的诗句,都想不起半句。

  此后每日清晨,一碗褐色的汤药总会准时送到眼前,丫鬟的笑容温柔得挑不出错,“大小姐,该喝药了。”

  汤药苦得钻心,喝下去后,整日都是昏昏沉沉的,眼皮重得像坠了铅。

  父亲林正元看她的眼神,满是失望,“婉儿,这首《春晓》先生教了三日,你竟还背不全……”

  庶妹柳如烟的声音甜腻得发齁,凑在她耳边软声安慰,“姐姐别急,慢慢来,妹妹陪着你。”

  铜镜里,那张脸一日日变得呆滞,眼里的光,一点点熄了。

  最后定格的,是今晨起轿前,柳如烟端来的那碗莲子羹,她笑得眉眼弯弯,“姐姐定是紧张了,喝口甜汤定定神。”

  可那碗甜汤里,藏着更浓的、化不开的苦。

  然后便是天旋地转,意识坠入无边的黑暗。

  林薇——如今该叫林清婉了——猛地咬住舌尖,铁锈味在口腔里瞬间弥漫开来,尖锐的疼意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混沌的思维。

 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

  最后的记忆,是刺耳的刹车声,挡风玻璃碎裂成漫天蛛网,身体被惯性狠狠抛向前方。手术室的无影灯白得晃眼,监测仪发出单调而绝望的长音,那是生命走到尽头的讯号。

  再睁眼,便是这满目的红,这令人窒息的花轿。

  “砰!”

  轿子重重砸在地上,震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颤。

  外头传来嬷嬷尖细的嗓音,刻意拖得老长,在秋日的空气里荡开,“落——轿——请新娘子下轿——”

  轿帘被一把掀开,带着一股冷硬的风。

  一只保养得宜却布满细茧的手伸了进来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,指关节却粗大得很。林薇透过盖头的缝隙抬眼望,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嬷嬷,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,眼底却冷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井水,半点暖意都无。

  “林姑娘,请吧。”

  林姑娘。

  不是世子妃,甚至不是新娘子。

 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。大晟的婚仪她从原主的记忆里略知一二,新娘下轿,当由新郎执红绸相迎,跨火盆,踏瓦片,图的是红红火火,碎碎平安。可如今,只有一个嬷嬷前来,还直呼她为“姑娘”……

  这哪里是迎亲。

  分明是一场审判。

  她搭上嬷嬷的手,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茧。刚迈出轿子,脚下便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——汤药的药效还没退,四肢软得厉害,连站都站不稳。

  “姑娘小心些。”

  嬷嬷嘴上说着温软的话,手上却猛地一拽,力道大得几乎是将她拖下轿子。林薇踉跄两步,膝盖狠狠磕在轿槛上,钻心的疼顺着腿腹往上窜,她咬着牙,才没让痛呼溢出口。

  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,打量着四周。

  镇北王府。

  朱红的大门高逾两丈,鎏金的铜钉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,刺得人眼疼。匾额上“镇北王府”四个大字铁画银钩,笔力遒劲,那是先帝的御笔亲题,本该庄严肃穆,却偏生透着一股拒人**里之外的冷。可本该张灯结彩的王府门前,此刻只敷衍地挂着几盏褪色的红灯笼,连个“囍”字都贴得歪歪扭扭,一角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,拍打着冰冷的门板,像极了此刻她的心跳。

  不对劲。

  太不对劲了。

  门内传来喧闹的人声,却不是婚礼该有的喜庆喧哗,而是一种混合着讥诮、嘲弄、看好戏的嗡嗡声,像一群苍蝇围着一块腐肉,让人听着心里发寒。

  “真来了?我还当林家会找个借口,让大小姐装病躲过去呢。”

  “病什么?能攀上镇北王府,哪怕是被退婚,说出去也是‘进过王府门’的人,林家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
  “啧啧,听说这位林家大小姐蠢笨如猪,琴弹得像弹棉花,写字像鬼画符,连句完整的诗都背不出来。”

  “何止!上次曲江诗会,先生让她对个对子,她憋了半天,竟哭着跑了,笑死人了。”

  林薇的脚步猛地一顿。

  退婚?

  嬷嬷凑在她耳边,热气喷在盖头的布料上,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,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催促,甚至还有几分恶意的快意,“林姑娘,快些吧。世子爷和满堂宾客都等着呢,耽误了吉时,可就不好了。”

  吉时?

  林薇几乎想冷笑。这哪是什么吉时,分明是挑了她最狼狈的时刻,将她推到众人面前,当众羞辱。

  她深吸一口气,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,稍稍压下了翻涌的眩晕感。

  不能倒。

  绝不能倒在这里。

  嬷嬷几乎是架着她,穿过空旷得诡异的前院。没有红毯铺地,没有喜乐盈门,只有青石板路的缝隙里,长着枯黄的草,在风里瑟瑟发抖。两侧的回廊下,隐约有仆役探头探脑,窃窃私语声像细密的针,一根根扎在她的背上,刺得人难受。

  正厅到了。

  八扇雕花大门齐齐洞开,里面的灯火通明得刺眼,将门外的光影衬得越发冷清。

  林薇被猛地推进门,厅内的所有声音,竟在瞬间戛然而止。

  死寂。

 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,像在看什么稀奇的玩物,带着探究,带着嘲弄,带着冷漠。她透过红盖头朦胧的纱,能看见两侧黑压压的人影,皆是衣冠楚楚,珠光宝气,可那一双双眼睛里,却藏着最真实的恶意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熏香、脂粉香,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压抑的兴奋,像是在等待一场好戏开锣。

  正前方的主位上,坐着一位身着深紫五爪蟒袍的中年男子,国字脸,浓眉斜飞,不怒自威。那是镇北王萧战,大晟的定海神针,手握重兵,权倾朝野。他端着一杯热茶,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她这个“新娘子”,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。

  而萧战身侧——

  林薇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定住了。

  即便隔着一层红纱,她也能感受到那道视线的重量,沉沉地落在她身上,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。

  萧景琰。

  镇北王世子,年方二十一。十四岁随父出征,十七岁独领一军,破突厥三千骑,一战成名;十九岁获封骁骑将军,戍守北疆,令敌寇闻风丧胆。京城的传闻里,他是战神,是活阎王,是无数贵女梦里都不敢肖想的存在,他的身上,沾着血与沙的冷,半点温情都无。

  此刻,他并未穿婚服,只着一身玄色云纹常服,随意地靠在紫檀木圈椅里,一手搭在扶手上,另一只手的手指,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  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
  规律,冰冷,像在为一场落幕的戏,倒计时。

  整个大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,灯花爆落的轻响,还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
  终于,萧景琰开口了。

  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清冷得像雪山之巅融化的溪水,淌过冰面,带着不容置疑的漠然与疏离。

  “林氏女清婉,上前听谕。”

  嬷嬷在身后猛地推了她一把。

  林薇踉跄一步,绣鞋不小心踩到了嫁衣的裙摆,险些摔在地上,狼狈不堪。盖头晃悠间,她瞥见两侧宾客脸上压抑的笑容,那是一种看到猎物掉进陷阱的、残忍的愉悦,像淬了毒的蜜糖,看着甜,实则蚀骨。

  萧景琰的目光扫过她,继续开口,每个字都像冰珠子,砸在地上,泠泠作响,“经查,林氏女清婉,性愚钝,行粗鄙,无才无德,不堪为镇北王世子妃。今日本世子在此,依《大晟律·婚约篇》第三条‘品行不端者可退之’,正式退此婚约。”

  话音落下。

  死寂维持了三息。

  然后,“轰”的一声,整个正厅炸开了锅。

  “真退了!竟是当众退婚,林家这脸,算是丢尽了!”

  “可不是嘛,林侍郎今日告病没来,怕是早就知道了,没脸见人吧。”

  “这林大小姐以后可怎么活?被镇北王府退婚的女子,整个大晟,谁敢娶?”

  “要我说,世子已是仁厚,还肯让她上前听谕,换做旁人,一纸休书扔到脸上,就已是天大的情面了。”

  讥笑声、议论声、假惺惺的叹息声,混成一片污浊的潮水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那些话语像一把把尖刀,刺向她,凌迟着她的尊严。

  林薇站在原地,红盖头下,她的脸苍白如纸,唇瓣被咬得泛白,可眼底的光,却一点点冷了下来。

  不是害怕。

  是在疯狂地拼凑那些破碎的记忆,分析着眼前的绝境。

  原主林清婉,确实如萧景琰所说——至少在所有人眼里,是如此。胆小,怯懦,一见生人就瑟瑟发抖,说话结结巴巴,琴棋书画一窍不通,是京城贵女圈里最大的笑柄。可那些记忆碎片里,总有一些东西对不上,像缺了一块的拼图,透着诡异:

  七岁落水前,她能熟背《诗经》三百篇,出口成章,是人人称赞的神童。

  落水后,便什么都忘了。

  十岁那年,继母柳氏请来的“名医”诊脉后,摇着头说:“大小姐落水时惊了魂,伤及根本,需长期服药安神,方能慢慢恢复。”

  从此,每日一碗汤药,一喝就是七年。

  喝完后,整日昏沉,记忆越来越模糊,手指越来越笨拙,连握笔都成了难事。

  这哪里是病。

  这是毒。

  一碗碗慢性毒药,一点点蚕食着她的神智,把一个天资聪颖的神童,变成了人人嘲笑的傻子。

  而下毒的人……答案,昭然若揭。

  “林姑娘。”

  萧景琰的声音再次响起,像一把冰冷的刀,劈开了满堂的嘈杂,让一切声音都再次归于平静。

  “退婚书在此。你我按上手印,从此婚嫁各不相干,两不相欠。”

  一名青衣小厮端着红木托盘上前,托盘上铺着明黄的绸缎,上面并排放着两份文书,一方青玉印泥,玉质温润,却透着一股拒人**里之外的冷。

  林薇盯着那托盘,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
  绝境。

  这是真正的地狱开局,走投无路的绝境。

  第一,名声尽毁。当众被镇北王世子退婚,“粗鄙愚钝”四个字会像烙铁一样,烫在她的身上,这辈子都洗不掉,成为她永远的标签。

  第二,娘家无靠。父亲林正元今日连面都不露,摆明了是想放弃她这个女儿。继母柳氏恨她入骨,庶妹柳如烟步步紧逼,她回府之后,等待她的,只会是更甚于此的羞辱与算计。

  第三,前路断绝。被镇北王府退婚的女子,在大晟朝,无人敢娶。她的余生,要么被送进尼姑庵,青灯古佛伴一生;要么被家族随便配给一个老鳏夫,或是家道中落的庶子,在磋磨中度过余生。

  第四,药效未退。她此刻四肢发软,头晕目眩,连站着都要靠着一股气撑着,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。

  第五,孤立无援。满堂宾客,皆是趋炎附势之辈,无一人会为她这个失势的林家大小姐说一句话,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,等着看她痛哭流涕,狼狈不堪。

  怎么办?

  跪下哭求?像原主可能做的那样,扯着萧景琰的衣角,卑微地哀求,“我改,我什么都改,求世子不要退婚”?

  还是当场晕厥,逃避这一切,让自己更狼狈?

  不。

  林薇缓缓抬起头,盖头遮挡了她的视线,却挡不住她眼底骤然燃起的光。

  她能感觉到,萧景琰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。那目光里,没有厌恶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轻蔑。

  只有一种审视。

  一种冰冷的、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价值的审视,仿佛她只是一件不合用、需要被处理掉的旧物。

  心底深处,属于电竞冠军“薇神”的那股火,“轰”的一声,烧了起来。

  她林薇,十六岁踏入职业赛场,十九岁带队拿下全球总冠军,二十一岁三冠封神,成为电竞圈的传奇。全球总决赛的赛场上,她经历过多少次绝境翻盘?多少次丝血反杀?对手的嘲讽,观众的嘘声,解说的唱衰,她什么时候怕过?

  不过是换了一个赛场,换了一套游戏规则而已。

  她的字典里,从来没有“认输”两个字。

  “世子。”

  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甚至因为汤药的药效,带着几分沙哑干涩,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,狠狠砸进了沸腾的油锅里。

  满堂的喧哗,在瞬间骤停。

 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,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。

  这林大小姐……竟然说话了?她不是该哭天抢地,不是该吓得晕厥过去吗?

  萧景琰敲着扶手的手指,猛地停住了。

  林薇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的干涩,语速平缓得可怕,每个字都咬得清晰,像在念诵不容更改的律法,“世子要退婚,民女不敢置喙。但依《大晟律·婚约篇》第七条:‘无故退婚者,需补偿对方名节及青春损耗。’世子今日当众退婚,直言民女粗鄙愚钝,损我名节,毁我前程——这补偿,该如何算法?”

  死寂。

  绝对的死寂。

  连呼吸声都变得轻细,所有人都瞪大眼睛,看着那个站在大厅中央的红衣女子,有几个宾客手里的茶盏、扇子掉在地上,都浑然不觉,只张着嘴,忘了合上。

  这……这还是那个传说中蠢笨如猪、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林家大小姐吗?!

  萧景琰缓缓坐直了身体,原本散漫的姿态收了几分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被更浓的探究取代。那道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,刮过她全身的每一寸,想要看透这副躯壳里,到底藏着什么。

  “补偿?”他重复了这两个字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听不出来的兴味,像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玩物,“你想要什么补偿?”

  林薇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意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,她抬起右手,开始一根根掰动手指,动作缓慢而稳定,每一下,都敲在众人的心上。

  “第一,名节损失银。世子当众宣称民女‘粗鄙愚钝’,此言一出,天下皆知,民女从此在京城难以立世,此为一损。”

  “第二,青春损耗银。民女十七年华,自三岁与世子定下婚约,蹉跎至今,本可另择良配,却因这婚约耽误,如今被退,年华已逝,再难寻良缘,此为二损。”

  “第三,心神损伤银。今日之辱,令民女惊惧交加,恐成心疾,日后需长期请医调养,耗费颇多,此为三损。”

  “第四,前程断绝之损。被王府退婚,民女此生难再许良人,前路尽毁,此为四损。”

  “第五……”

  她一条一条数下去,整整十条。

  每一条都紧扣《大晟律》的相关条款,逻辑严密得像是刑部老吏写就的诉状,虽有些说法听着新奇,却字字句句都在理上,清晰地传达着一个意思:

  你毁了我的人生,便要赔。

  赔到让我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。

  厅内鸦雀无声,只有她的声音,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,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。

  有个年轻的世家子弟惊得倒抽一口冷气,声音压得极低,却还是被身边人听见,“这胃口……也太大了!”

  五千两现银,两处百亩以上的良田庄院,三间京城闹市的铺面。

  这几乎是京城一个中等官员倾尽一生的积蓄,她竟敢狮子大开口,向镇北王世子要这些!

  萧景琰忽然笑了,低低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,带着几分玩味,几分审视,在这死寂的大厅里,格外清晰。

  “林姑娘。”他看着她,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流,“你可知,若是本世子不答应,你今日连这镇北王府的门,都出不去?”

  赤裸裸的威胁。

  带着镇北王世子的权势与底气,冰冷而霸道。

  但林薇却听出了弦外之音:他在试探。

  试探她是真有底气,还是只是虚张声势。

  “世子当然可以这么做。”林薇平静地回答,盖头下的嘴角,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,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孤勇,“但明日,整个京城就会传遍:镇北王世子强逼弱女子退婚,分文不补,还欲灭口。世子的战神之名,镇北王府百年的清誉——值不值这个价,世子自己掂量。”

  沉默。

  长久的沉默。

  烛火噼啪一声,爆落了一朵灯花。

  林薇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,惊疑的,嘲讽的,不敢置信的,还有几道藏在暗处的、带着浓烈杀气的,那目光,来自林家的方向。

  她在赌。

  赌萧景琰在乎镇北王府百年的清誉,赌他不想把这件事闹到御前,成为朝堂之上的笑柄,赌他身为战神,不屑于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赶尽杀绝。

  更赌,他对自己这个突然“开窍”的林家大小姐,有那么一丝——哪怕只有一丝——好奇。

  赌赢了,便是生。

  赌输了,便是死。

  终于,萧景琰开口了,声音依旧清冷,却多了几分决断,“陆惊鸿。”

  阴影里,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浮现,如同鬼魅。

  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一身暗蓝劲装,腰间佩剑,眉眼冷峻得像冬日的寒潭,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。他是萧景琰的贴身护卫,也是镇北王府的暗卫统领,身手莫测。青年拱手行礼,手指骨节分明,虎口处的厚茧,是常年握剑的痕迹。

  “世子。”

  “去办。”萧景琰淡淡吩咐,目光依旧落在林薇身上,“按林姑娘说的,备齐田庄、铺面、现银,田庄要良田百亩以上,地契即刻过户,不得用贫瘠之地充数;铺面要京城东西两市的,地段中等以上,无任何产权纠纷;现银要足色足两的官银。另备一份‘和离书’,写上‘性格不合,自愿解除婚约’,不得有一字诋毁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陆惊鸿转身离去前,目光在林薇身上停留了一瞬,那眼神极复杂,有审视,有警惕,有评估,还有一丝近乎荒谬的不可思议。

  林薇的后背,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,紧绷的神经,稍稍松了几分。

  赌赢了。

  小厮再次端上托盘,这次上面摆着的,是两份崭新的文书,那是和离书,而非退婚书。

  林薇伸手去拿笔,指尖触到笔杆的瞬间,手臂却剧烈地颤抖起来——汤药的药效还在,四肢依旧软得不听使唤。

  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闪过一丝狠戾。

  左手猛地抓住右手的手腕,五指狠狠收紧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,尖锐的疼意让失控的右手,暂时稳住了。

  然后,她在“林清婉”三个字的位置,一笔一划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  字迹起初还有些颤抖,可越到后面,越是沉稳,工整清秀,甚至称得上漂亮——那是属于另一个林薇的字,是她练了十几年的签名,笔锋里,藏着属于电竞冠军的锋芒。

  按手印时,她用的是左手拇指。

  就在指尖按入冰凉的印泥的那一刻,她忽然瞥见自己的左手腕内侧,有一处淡紫色的胎记。

  形状像一尾小巧的鱼,微微翘起的尾巴,圆润的脑袋,栩栩如生。

  林薇怔住了。

  原主的记忆里……没有这个胎记。

  至少,没有这么清晰的,颜色鲜亮得像要活过来的胎记。

  而且——

  胎记正在发烫。

  不是错觉。一股温热的、细微的暖流,正从那处胎记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,顺着血脉,缓缓流向四肢百骸,所过之处,那股昏沉的眩晕感,竟一点点减轻了。

  “林姑娘?”

  嬷嬷不耐烦的催促声响起,打断了她的怔愣。

  林薇回过神,拇指重重按下,鲜红的指印落在“林清婉”三个字旁,像一滴凝固的血,刺目而倔强。

  萧景琰也提笔签了字,按了印,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冷漠。两份和离书,一人一份。

  “从今往后,你我婚嫁各不相干,死生契阔,皆无瓜葛。”他将其中一份和离书递过来,指尖与她的指尖短暂相触,一片冰凉,像触到了寒玉。

  林薇接过文书,小心翼翼地折叠整齐,放入嫁衣袖中的暗袋里,动作从容,没有半点慌乱。

  萧景琰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,“林姑娘今日所言,所做,皆是有人事先教的?”

  林薇顿了顿,缓缓摇头,“无人可教。”

  “哦?”萧景琰挑眉,这个细微的动作,让他冷硬的五官,难得柔和了一瞬,“那为何从前……”

  “从前是民女愚钝,身陷迷局,浑浑噩噩。”林薇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,“今日被世子当头棒喝,如醍醐灌顶,终是醒了。”

  这话说得巧妙。

  既解释了她今日的突然“开窍”,又暗指是萧景琰的退婚,才让她从迷局中醒来——今日之事,究其根本,责任在你,怪不得我。

  萧景琰看着她,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不明的情绪,却没再追问。有些事,不必说透,留几分余地,也留几分探究。

  他只是挥了挥手,像挥退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,语气淡漠,“送客。”

  嬷嬷再次上前,这次的力道轻了些,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,抓住了她的手臂。

  林薇转身,在满堂宾客复杂的目光中——惊疑、嘲弄、不可思议,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——一步一步,走出了正厅。

  她的脚步,很稳。

  每一步,都踩在青石板上,踩得实实的,像是在踩碎过去的自己,也像是在踏出一条新的生路。

 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,秋日的风猛地灌进来,吹得红盖头剧烈翻飞,露出了她白皙的下颌线,还有紧抿的唇。

  她回过头,最后看了一眼。

  萧景琰仍坐在主位上,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目光遥遥望来,穿过满堂的人影,穿过翻飞的红纱,与她的目光,在虚空中相撞。

  她看不清他的眼神。

  但能感觉到——那道视线,沉甸甸的,像一道无形的枷锁,又像一枚灼热的烙印,刻在了她的心上。

  然后,沉重的木门,在她身后缓缓合上。

  隔绝了所有的声音,所有的目光,所有的恶意与探究。

  嬷嬷架着她往外走,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,“姑娘也是,何必逞强呢?好好认个错,服个软,说不定世子一时心软,还能有转圜的余地……”

  林薇没说话,只是垂着眼,看向自己的左手腕。

  袖口滑落,露出那一小片细腻的肌肤,淡紫色的小鱼胎记,安静地伏在那里,像一尾沉睡的鱼。

  颜色好像……更深了一点。

  像活物在呼吸,在缓缓苏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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