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缕晨光照进坍塌的矿洞入口时,萧景琰的剑断了。

  不是劈砍所致,是撬动一块数百斤的巨石时,剑身从护手处崩裂。半截剑刃飞出去,钉在碎石堆上,发出清越的颤音。

  他低头看着手里仅剩的剑柄。

  没有表情。

  然后他把剑柄扔掉,徒手扣进岩石缝隙。

  破军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在萧景琰身边跪下,同样用双手撬动碎石。

  陆惊鸿站在废墟边缘,嘴唇翕动了很久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  他转身,朝身后黑云骑哑声下令:

  “去砍木头。做撬棍。”

  永昌三十七年·腊月廿六·申时

  挖掘进入第二日。

  破军的数据流不间断扫描岩层结构,在脑海中构建坍塌模型。按照最乐观的估算,以当前人力还需至少两日才能触及林薇所在坐标。

  但实际进度远慢于此。

  矿洞主体结构仍在持续沉降,每隔一个时辰就有小规模塌方。挖开五丈,塌掉三丈,像与死神进行一场没有尽头的拔河。

  萧景琰没有停。

  他的双手从虎口裂到掌心,又从掌心裂到指缝。血和碎石粉尘混在一起,结成暗红色的硬痂。每一次握紧岩石,痂壳崩裂,新的血渗出来。

  陆惊鸿递给他一副皮手套。

  他看了一眼,没有接。

  “她戴不了这个。”他说。

  陆惊鸿沉默着把手套收回。

  永昌三十七年·腊月廿七·丑时

  第三日凌晨,风雪骤至。

  草原的冬夜,气温降至零下三十度。篝火刚点燃就被狂风卷灭,运来的热食在嘴边结冰。

  萧景琰下令停止挖掘,命所有人撤回临时营地休整。

  除了他自己。

  破军站在他身后,黑色眼眸中的数据流在风雪中时断时续。

  “萧将军,”他说,“指挥官下达的最后一条指令是‘活下去’。”

  “她活着,我执行指令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她若不在,指令无效。”

  他沉默地跪下,继续挖掘。

  永昌三十七年·腊月廿八·亥时

  第四夜。

  玉佩里已经两天没有声音了。

  萧景琰知道,不是林薇不想回应,是她没有力气了。

  但每到子时,他仍会对着玉佩说话。

  “薇薇。”

  “今天挖到东侧密道入口了。破军说,还剩最后三十丈。”

  “陆惊鸿用云州土法做了几根铁撬,比木头的管用。”

  “阿史那罗的人送来三车羊皮褥子,给伤兵取暖。他自己还在昏迷,军医说命保住了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你再等等。”

  “快了。”

  风雪灌进他的领口,他浑然不觉。

  永昌三十七年·腊月廿九·午时

  第五日。

  军医跪在萧景琰面前,额头抵地。

  “殿下,您的手再不止血,会废的。”

  萧景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
  十根手指,没有一根是完好的。指甲翻了四片,有两根指节隐约可见白茬。虎口的裂口深可见肉,他用绷带勒住,半炷香就被血浸透。

  “能挖就行。”他说。

  军医伏地不起。

  陆惊鸿走过来,蹲在萧景琰身边。

  “殿下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属下知道劝不动您。”

  “但属下想问您一句——”

  “林将军若看到您这样,她会高兴吗?”

  萧景琰的动作停住了。

  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说:

  “她不会高兴。”

  “但她会理解。”

  他继续挖掘。

  永昌三十七年·腊月三十·酉时

  第六日黄昏。

  破军的数据流忽然剧烈波动。

  “生命信号。”他说,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起伏,“东侧密道入口废墟下方,深度约两丈五尺——微弱,但稳定。”

  萧景琰跪在碎石堆上,没有说话。

  他的嘴唇在发抖。

  沉默三息。

  “挖。”他说。

  永昌三十八年·正月初一·卯时

  第七日黎明。

  这是永昌三十七年的最后一天,也是永昌三十八年的第一天。

  草原上没有守岁,没有爆竹,没有阖家团圆的灯火。

  只有碎石堆上,一个满手鲜血的男人,用已经无法握拳的手指,一块一块抠出堵在最后一道裂隙上的岩石。

  破军忽然说:

  “萧将军,属下探测到指挥官的生命体征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……上升了。”

  萧景琰没有回答。

  他的手探进那道狭窄的裂隙,摸到了冰冷的、凝固的血迹。

  再深一寸。

  他的指尖触到了温热的衣料。

  那一瞬间,他的呼吸停了。

  卯时三刻·矿洞废墟东侧

  最后一块岩石被撬开。

  晨光从裂隙斜入,照进那个不足半人高的狭窄空间。

  林薇蜷缩在最深处。

  她的左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,衣料被血浸透又干涸,结成暗褐色的硬壳。额头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,只留下一道从眉梢划到鬓边的血痂。

  她闭着眼,嘴唇失血,脸色白得像冬日的初雪。

  但她还活着。

  她的右手按在胸口,掌心覆着那块半双鱼佩。玉佩没有发光,但贴着她心口的位置,有一片指甲大小的、微弱的暖橙色——那是余温,是三十一年前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点能量,此刻正护住她渐渐微弱的心脉。

  萧景琰跪在她面前。

  他伸出手,想触碰她的脸。

  但他的手指太脏了,全是血和泥。他悬停在她脸颊上方三寸,迟迟不敢落下。

  他怕弄脏她。

  然后林薇睁开了眼。

  她的睫毛颤了颤,瞳孔涣散了几秒,慢慢聚焦在他脸上。

  她看着他。

  他也看着她。

  很久。

 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
  那是很轻、很淡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。像雪原尽头第一缕融化的春光。

  “你来了。”

  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划过粗陶,轻得像风中的余烬。

  “真慢。”

  萧景琰低下头。

  他把额头抵在她沾满血污的手背上,肩头剧烈颤抖。

  他没有哭出声。

  但他握着她的手,指节白得像要碎裂。

  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
  “我来晚了。”

  林薇想摇头,但脖子太僵硬了。

  她只能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指。

  很轻,很慢,像初生雏鸟第一次收拢翅膀。

  “……没晚。” 她说。

  “刚好。”

  辰时·废墟外

  车队准备启程时,阿史那罗被人扶着来到车前。

  他左臂吊着绷带,腿伤未愈,站在雪地里却不肯坐。身后只跟了两个亲卫,王庭禁卫军远远候在山坡下。

  林薇掀开车帘。

  阿史那罗看着她。

  很久。

  “你欠我的还完了。”林薇说。

  “嗯。”阿史那罗点头,“还完了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现在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
  “下次见面,我亲自还。”

  他没有说“保重”,没有说“一路平安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等她的回应。

  林薇看着他。

  三秒。

  “好。” 她说。

  阿史那罗点头,拨马转身,回了王庭。

  雪地里一串马蹄印,很快被新雪覆盖。

  永昌三十八年·正月初一·巳时·临时营地

  军医的剪刀剪开林薇左腿的裤管时,萧景琰转身走出了帐篷。

  他不是不敢看。

  他是怕自己在里面,军医会紧张。

  破军站在帐篷外,黑色眼眸中数据流平稳。

  “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,腓骨错位,失血超过人体总量40%,多处软组织挫伤,三根肋骨骨裂。”他报出数据,“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,存活率不超过15%。”

  萧景琰没有说话。

  “但指挥官还活着。”破军说,“且生命体征稳定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破军沉默了三秒。

  “玉佩。”他说,“玉佩在她濒死时释放了最后残留的能量,护住心脉,维持了基础代谢。”

  “这是苏明月博士设计的‘时空锚点’隐藏功能——紧急维生协议。”

  “但能量已完全耗尽。玉佩……现在只是普通玉石。”

  萧景琰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半块龙纹佩。

  它也黯淡无光。

  两枚半佩,一枚护住了她的命,一枚指引他找到了她。

  此刻双双沉寂。

  但她在里面。

  这就够了。

  永昌三十八年·正月初一·戌时

  秦晚照的声音从玉佩里传来,隔着千里,却清晰如对面。

  “止血钳压住股动脉——对,就是那个位置。”

  “清创时不要用水,用烈酒。没有烈酒?马奶酒也行,酒精含量低,多冲几遍。”

  “骨折复位我来指挥。老孙,你手稳,你来做。”

  孙妙手的声音也从那头传来,带着哭腔:

  “林姑娘你不能死……你还没教我活性炭怎么量产……”

  秦晚照:“闭嘴,手别抖。”

  手术持续了四个时辰。

  萧景琰守在帐篷外,一步也没有离开。

  他没有吃东西,没有喝水,没有闭眼。

  他只是坐在那里,听着帐内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,和秦晚照平稳如常的指令。

  丑时三刻,军医掀开帐帘。

  “殿下,林将军的命……保住了。”

  萧景琰站起身。

  他站得太急,眼前黑了一瞬。他扶住帐柱,等那阵眩晕过去。

  “腿呢?”

  军医沉默。

  “……粉碎性骨折,复位难度太大。属下尽力了,但……”

  他没有说完。

  萧景琰没有追问。

  他掀开帐帘,走进去。

  正月初二·寅时·临时医疗帐篷

  林薇躺在床上。

  她的左腿被夹板固定,悬吊在半空。脸色依然苍白,但呼吸平稳。

  萧景琰坐在床边。

  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
  很久。

  林薇睁开眼。

  麻药的效力还没完全退,她的眼神有些涣散,但看清他时,又弯起嘴角。

  “守了多久?” 她轻声问。

  “一天。”他说。

  “骗人。” 她的手指动了动,碰到他缠满绷带的手掌,“你七天没睡了。”

  萧景琰没有否认。

  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,很轻,怕弄疼她。

  “腿……”他开口,又顿住。

  林薇看着他。

  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她在想,以后还能不能骑马,还能不能站在城墙上指挥战斗,还能不能穿着嫁衣从这头走到那头。

  然后她想起游戏里的自己,那个骑着马在长安城横冲直撞的小医师。

  游戏可以删号重来,人生不行。

  但人生也不需要重来。

  “腿怎么了?” 她问。

  萧景琰沉默。

  “军医说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每一个字都是刀尖刻出来的,“左腿……可能留下残疾。”

  “以后走路……”

  他说不下去了。

  林薇安静地听着。

  然后她问:

  “你介意吗?”

  萧景琰猛地抬头。

  “我介意?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硬生生压下去,“林薇,你以为我守这七天是在守你一条腿?”

  林薇看着他。

  他的眼眶通红,不知是熬夜还是别的什么。

  “我守的是你。”

  他说。

  “你活着,腿瘸了,我背你。”

  “你活着,走不了路,我推你。”

  “你活着,一辈子卧床不起,我在床边守你一辈子。”

  “你活着。”

  他重复。

  “只要你活着。”

  林薇看着他。

  很久。

  然后她笑了一下。

  不是之前那种虚弱的、牵动伤口的苦笑。

  是真正的、从眼底漾开的笑意。

  “萧景琰。” 她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决定留下的吗?”

  萧景琰摇头。

  “光门开的时候。” 她说,“我跨进去一步,看见母亲站在门内。”

  “她朝我伸手,说:‘妈妈带你回家。’”

  “然后我想起了你。”

  “想起你说‘跟紧我’。”

  “想起你说‘我等你’。”

  “想起你勒马那一步。”

  她握紧他的手。

  “我就想,这个人还在外面等我。”

  “我不能让他等不到。”

  萧景琰低下头。

  他把脸埋在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掌心里。

  很久很久。

  林薇感觉到掌心一片温热。

  他没有出声。

  但她知道,他在哭。

 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。

  “不哭了。” 她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
  正月初五·云州城

  车队在第五日黄昏抵达云州。

  宋清明、赵文启、周明远、孙妙手全部等在城门口。

  孙妙手是第一个冲上来的。

  她扒着车辕往里看,看到林薇半靠在软垫上,左腿打着夹板悬吊在半空,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清明。

  她“哇”地一声哭了。

  “林姑娘你还活着……我以为你……”

  林薇虚弱地笑。

  “答应了要回来。” 她说,“不能食言。”

  周明远站在人群后面,没有上前。

  他手里攥着那个自制的晶石***——半个月来他又改良了三版,从五十步范围提升到一百二十步。

  他本来想给她看。

  现在她回来了。

  他慢慢把***收回袖中,转身走进人群里。

  正月初五·戌时·云州将军府

  林薇被安置在正院的厢房里。

  孙妙手不许她下床,连翻身都要人扶着。秦晚照从京城加急寄来三瓶“续骨膏”,附信洋洋洒洒五页纸,从用药禁忌写到她回京后要亲自治。

  林薇靠在床头,听萧景琰读那封信。

  读到第三页时,她的眼皮开始打架。

  “……晚照还说,她在研发一种能加速骨骼愈合的药贴,等她实验成功就——”

  萧景琰停住。

  林薇已经睡着了。

  呼吸平稳,眉间舒展,唇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
  他放下信纸,静静看着她。

  窗外飘起细雪,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。

 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,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

  他伸出手,替她掖好被角。

  然后他低声说:

  “你活着。”

  “我守着。”

  “说好了。”

  雪落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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