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晓晓的家在一个叫“锦绣花园”的小区里。

  粟霁站在小区门口,看着那气派的门禁和两旁修剪整齐的绿化带沉默了两秒。

  “这小区……”王亮亮也抬头打量着,“还不错啊。”

  确实不错。虽然不是那种顶级的豪宅区,但也是正经的中档小区,门口有保安,楼下有门禁,绿化率看起来挺高,几栋楼的外立面也挺新。

  跟周晓晓那间破小简陋的病房比起来,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
  粟霁没说话,只是叼着棒棒糖往里走。

  王亮亮跟在后面,一路观察着周围的环境。小区的居民大多是中老年人,有几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人,还有几个遛狗的大爷,生活气息很浓。

  两人走到周晓晓家那栋楼下,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
  “你们找谁?”

  粟霁转头,看见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正站在旁边,警惕地看着他们。

  大妈五十多岁,烫着小卷发,穿着碎花短袖,标准的“小区情报站”打扮。那双眼睛在粟霁和王亮亮身上来回扫了几遍,最后停在粟霁那张酷酷的脸上。

  “你是明星?”她问。

  粟霁嘴角抽了抽:“不是。”

  大妈有点失望,但还是没放弃打听:“那你们找谁?”

  粟霁想了想,掏出棒棒糖,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和善的笑容。

  “阿姨,跟您打听个事儿。”她说,“这栋楼里是不是住着一户姓周的?女儿是明星那个?”

  大妈的八卦雷达立刻竖了起来。

  “周晓晓家?”她压低声音,眼睛却亮得惊人,“你们是她什么人?”

  粟霁没回答,只是继续笑。

  大妈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。

  “哎呀,那户人家啊,真是造孽哦。”她叹了口气,脸上带着那种“我早就知道会这样”的表情,“我跟你说,他们家那个房子,就是那个女儿买的。

  那时候我刚搬来没多久,就看见那姑娘带着她爸妈来看房,全程都是她付钱,她爸妈就在旁边指手画脚,嫌这嫌那的。”

  粟霁和王亮亮对视一眼。

  “后来呢?”王亮亮问。

  “后来?”大妈嗤笑一声,“后来那一大家子就住进去了呗。她爸妈,她那个弟弟,一家四口全指着那姑娘养。

  我经常看见她妈在楼下跟人炫耀,说她闺女是大明星,一个月赚多少多少钱。可你猜怎么着?那姑娘自己,我从来没见过她穿什么好衣服,每次回来都灰扑扑的,跟个普通打工的一样。”

  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。

  “最离谱的是她那个弟弟。二十好几的人了,一天到晚窝在家里打游戏,不上班,不干活,就指着姐姐养。

  他妈还天天在楼下说他多有出息,说什么‘男孩子嘛,要干大事的,现在是在家里准备’——准备什么?准备吃空他姐的养老钱吗?”

  粟霁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  大妈越说越来劲:“我听别人说,那姑娘每个月往家里拿的钱,够养活三户人家的。

  可她爸妈还不知足,三天两头打电话催她多赚钱,说什么‘你弟弟要结婚买房’‘你弟弟要买车’‘你弟弟要创业’——她那个弟弟,创什么业?创游戏里的业吗?”

  王亮亮忍不住问:“那她出事之后,家里人呢?”

  大妈叹了口气,语气复杂。

  她说,“就去看过一次。还是被医院打电话催过去的。

  我听楼下的刘姐说,她一直抱怨,说什么‘这得花多少钱’‘家里还等着钱给弟弟买房呢’。她那个弟弟,全程站旁边打游戏,头都没抬过。”

  粟霁沉默了几秒。

  她把棒棒糖咬得嘎嘣响。

  “谢谢阿姨。”王亮亮适时地开口,“我们先上去了。”

  大妈意犹未尽,但也不好拦着,只能挥挥手:“去吧去吧。那户人家在十二楼,1203。”

  电梯里,粟霁一言不发。

  王亮亮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
  1203的门是虚掩的,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和游戏音效。

  王亮亮敲了敲门。

  没人应。

  他又敲了敲。

  还是没人应。

  粟霁直接推门进去。

  客厅里,一个中年男人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,茶几上摆着半个西瓜和一堆瓜子壳。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旁边刷手机,身上穿着看起来挺贵的真丝睡衣。

  沙发上还躺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捧着手机,手指飞快地戳着屏幕,游戏音效开得震天响。

  一家三口,各忙各的。

  没人看门。

  粟霁站在门口,沉默了两秒。

  “咳。”她轻咳一声。

  刷手机的中年女人终于抬起头,看见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,愣了一下。

  “你们找谁?”她问,语气里带着警惕。

  王亮亮上前一步,露出职业化的笑容:“您好,我们是周晓晓的朋友,想了解一下她的情况。”

  中年女人的表情变了变。

  她上下打量着王亮亮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粟霁,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。

  “朋友?”她的语气有点阴阳怪气,“什么朋友?公司的?”

  王亮亮笑了笑:“算是吧。”

  中年女人还没说话,沙发上那个中年男人突然开口了。

  “公司的人来干嘛?”他盯着电视,头都没回,“晓晓那事,公司怎么说?她要是醒不过来,那钱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没说完。

  但意思很清楚。

  王亮亮的笑容不变,语气依然平和:“这个要看具体情况。如果晓晓一直醒不过来,她和公司签的合同履行不了,那按照合同条款,可能需要家属承担一部分违约责任。”

 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,瞬间引爆了客厅里的气氛。

  中年女人蹭地站起来:“什么?!要我们给钱?!”

  中年男人终于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
  沙发上那个年轻人——周晓晓的弟弟——也终于抬起头,暂停了游戏,警惕地看着他们。

  “凭什么要我们给钱?”中年女人的声音尖了起来,“那是她自己签的合同,跟我们有什么关系?”

  王亮亮摊摊手:“从法律上来说,她是你们的女儿,如果她丧失民事行为能力,你们作为直系亲属,确实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。”

  “那不行!”中年女人立刻摆手,“我们没钱!她赚的钱都自己拿着,我们一分都没见着!”

  粟霁站在旁边,嘴角抽了抽。

  一分都没见着?

  这套房子是谁买的?她身上那件真丝睡衣是谁的钱?她儿子手里那个最新款手机是谁的钱?

  中年男人也开口了,语气很冲:“这事儿跟我们没关系。她自己非要当明星,非要签那个合同,我们当初就不支持她。现在出事了,找我们有什么用?”

  “对对对!”中年女人赶紧附和,“都是那个小贱人一意孤行,不听我们的话。我们早说她不是那块料,她非要往那个圈子里钻。现在好了吧?把自己作进去了!”

  粟霁的眼神冷了下来,但她没说话。

  “我理解你们的难处。”王亮亮笑着说,语气依然平和,“所以我们今天来,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晓晓出事前的情况。她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人?有没有什么异常?”

  中年女人和中年男人对视一眼。

  “见过什么人?”中年女人皱眉想了想,“不知道。她很少回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。我们哪知道她见过什么人?”

  中年男人点头:“就是。她的事我们从来不问,问了也不说。”

  粟霁看向沙发上那个年轻人。

  “你呢?”她问,“你姐出事前有没有联系过你?”

  年轻人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。

  “没有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淡,“我跟她不熟。”

  粟霁没再说话。

  她转身,大步走出门。

  王亮亮朝那一家三口点了点头,跟着走了出去。

  门在身后关上。

  电梯里,粟霁一言不发。

  王亮亮靠在电梯壁上,看着她。

  “怎么?”他问,“现在不生气了?”

  粟霁白了他一眼。

  “我生气什么?”她说,语气很冲,“我又不是周晓晓。”

  王亮亮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
  粟霁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。

  “我可怜她。”她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只是因为我是个三观正常的人。”

  电梯在下降。

  数字一格一格地跳。

  粟霁慢慢说,“是她自己把自己活成了一座亲手砌起来的坟。”

  王亮亮愣了一下。

  那座坟叫‘家’。

  是她从幼年就开始一砖一瓦背回来的,每一块砖上刻着‘他们要的’,每一捧土里和着‘我欠他们的’。

  明明那是个漏风的破屋,她却偏要用骨血把它修成一座逃不出去的宫殿。

  大学时,食堂阿姨多给她打的一勺菜,辅导员悄悄塞进她口袋的助学金申请表,室友分给她的棉被——所有这些光,都被她转手填进了身后那个无底洞里。

  她像一只永远在反刍的鸟,把别人喂给她的粮食,一口一口,全吐给了曾经折断她翅膀的那双手。

  电梯到达一层。

  门打开,粟霁大步走出去。

  “她站到了聚光灯下,无数人爱她,可她依然看不见。因为她背对着光站着,面朝的方向,永远是童年那扇关死的门。”

  夜风吹过来,吹起她的黑发。

  “她这一生,最可怕的不是被亏欠过,而是选择用余生去还一笔从未有人真正借给过自己的债。就为了所谓的孝心和面子。”

  她停下脚步,转过头看着王亮亮。

  “所以你说,我要怎么去干涉一个执意要当燃料的人?”

  王亮亮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。

  这个叼着棒棒糖、穿着黑风衣、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小丫头,此刻的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。

  他勾了勾嘴角。

  “不错嘛,小丫头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,“说得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
  粟霁白了他一眼,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。

  “少来。”她说,“我们接下来去哪?”

  王亮亮刚想回答,却看见粟霁的眼神突然变了。

  那双眼睛瞬间锐利起来,像刀锋划过,她猛地转头看向巷子深处的阴影。

  “出来。”她说,声音冷得像冰。

  王亮亮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戒备地看向那个方向。

  巷子里很暗,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漆黑一片。

  风穿过巷子,吹动地上的落叶,沙沙作响。

  但除了风声,什么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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