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煊意识恍惚。

  眼前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耳边好像有人在说话,很远,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

  他听不清。

  但他不着急。

  他好像……已经死了。

 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,出奇地平静。没有恐惧,没有不甘,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。

  只是……

  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
  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

  ……

  何煊的童年其实并不悲惨。

  幼时,父亲何建国没有去世的时候,他和母亲住在北京一栋豪华的别墅里,过着王子一般的生活。

 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“私生子”。只知道爸爸每次来,都会给他带很多玩具,会把他举得很高很高,会笑着叫他“小煊”。妈妈站在旁边看着他们,嘴角弯弯的,眼睛里亮亮的。

  别墅很大,有专门的保姆照顾他。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,上的幼儿园也是最贵的。小朋友们问他爸爸是做什么的,他说做生意的。没人追问。

  那时候他觉得,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小孩。

  后来他才知道,爸爸不只是他一个人的爸爸。

  爸爸还有一个家。那个家里有正牌的夫人,有正牌的少爷。那个家里的人,才是合法的。

  他和他妈妈,只是“外面的”。

  何建国被发现出轨的那天,何煊记得很清楚。

  那天他正在客厅里玩新买的遥控汽车,突然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女人带着一群人闯进来。她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冷得像冰,然后又看向他妈妈。

  妈妈站在那里,脸色很白,但没说话。

  后来何建国也来了。他站在那里,低着头,像一只被抓住的偷食的猫。那个女人指着他骂了很久,他一句话都没敢回。

  最后,何建国净身出户。

  什么都不要,只带走了自己这个人。

  不久后,何建国死了。

  何煊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。妈妈只说他病了,病得很重,治不好了。

  他不太懂。

  只知道从那以后,他们搬出了那栋大别墅,住进了一套小公寓。

  生活水平下降了很多,但也没有到过不下去的地步。孙家并没有对他们母子两个赶尽杀绝。他们只是被从那个世界里驱逐出去,但也没有被踩进泥里。

  他和妈妈,过着比上不足、比下有余的生活。

  何煊有时候会想:如果爸爸没死,如果他们没被赶出来,他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?

  但这个问题,他从来没问过妈妈。

  因为妈妈从来不提那些事。

  ……

  他的母亲也姓何,叫何鱼。

  她出生的时候,那个“余”字是被人故意写错的。

  登记名字的阿姨看了她一眼,叹了口气,把“余”改成了“鱼”。然后悄悄对她说:“希望你以后,能像鱼一样自由。”

  小小的她听进去了。

  每天都天不亮就爬起来,割猪草,喂鸡,做饭。等全家人都吃完了,她洗完碗,才敢背上书包往学校跑。

  山路很长,她跑得很快。

  一边跑,一边想着那个“鱼”字。

  她想,鱼要游出去的,鱼不能困在池塘里。

  她成绩很好,总是第一名。

  老师说:“何鱼,你能考上重点。”

  她听着,眼睛里亮亮的。像真的看见了一条路,一条通往山外的路。

  然后高考那天,她的准考证被撕碎了。

  她妈撕的。

  当着她面,一下一下,撕成碎片。

  她妈说:“念什么书?嫁人。隔壁村那个死了老婆的,四十多,愿意要你。”

  她被锁在屋里,锁了三天。

  他们怕她跑,没给她喂饭,最后她妈按着她跟那个鳏夫拜了堂。

  新婚夜,她用那张矮凳砸破了那个男人的头。

  血淌下来的时候,她笑了。

  笑得特别开心。

  后来她被送回去,她妈差点把她打死,可她还在笑。

  她跑过。

  跑了很多次。

  但那座山太大了。大到她无论怎么跑,都只能跑到县城,然后被逮回去。

  村里人很团结,团结得容不下一个想逃的女人。

  后来,她在县城的酒吧里遇见了那个从北京来的人。

  何建国。

  她知道他有老婆,知道她在做什么。

  可她太想活了,太想游出去了。

  她要的不是爱,是一条命。

  她只是想活下去。

  何建国带她走的那天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。

  什么都没说。

  有人问她,后悔吗?

  她没答。

  只是有时候,她会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想起每天天不亮爬起来的日子,想起那些跑着上学的早晨,想起那张被撕碎的准考证,想起那个流着血倒下的男人,想起她笑的时候。

  她想起那个被人写错的“余”字。

  她游出来了。

  用她能用的所有方式,游出来了。

  她不后悔。

  后来何鱼开了一家面包店,生意不咸不淡,足够她和孩子安稳地活下去。她给儿子取名何煊,是希望他能活得光明正大,不像她,一辈子见不得光。

  可那孩子不像她。

  他越长越像何建国——那张脸,那副笑,那种不动声色的虚伪,像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。

  何鱼一次次告诉自己,没事的,她能教好。她是第一次当母亲,但她见过太多的苦,知道什么是对,什么是错。

  她以为自己能教好他。

  何煊在学校欺负同学,她知道后把他打了一顿,然后跪在别人家长面前道歉。

  何煊使手段抢了别人的表演名额,她知道后亲自去跟那个孩子道歉,把名额还回去。

  但她也会失望。

  直到那天,何煊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,说他不上大学了,要直接进娱乐圈。

  何鱼这辈子没进过大学的门。

  那是她心里最深的一道疤,平时不去碰,碰了就疼。她做梦都想坐在教室里,听老师讲课,看窗外的树影摇啊摇。

  可她这辈子,只配站在门外,往里看一眼,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。

  所以她拼了命地供何煊读书,比当年自己跑着上学还要拼命。她把希望一颗一颗种进那个孩子的身体里,盼着他能替她去走那条她永远走不上的路。

  那是她作为一个母亲,最卑微、也最固执的愿望。

  她自己没能游出去的,她盼着孩子能游出去。她自己没能登上的岸,她盼着孩子能替她看一眼。

  所以何鱼说:“你好好考个大学,之后想进娱乐圈我不拦你,我还是你妈。”

  何煊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
  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风吹过来,她的脸上凉凉的,她抬手摸了一下,才发现自己哭了。

  她恍惚地走回卧室,想躺一会儿,然后她看到抽屉是开着的。存折没了,卡没了,她攒了十几年的钱,一分不剩。

  她坐在床边,看着那个空抽屉,忽然就笑了。

  笑着笑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

  报应啊,她想。

  当年她踩着别人游出来,如今轮到她的儿子踩着她往上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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