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辕记 第18章:危墙之下挽天倾

小说:同辕记 作者:渁淼 更新时间:2026-02-03 13:07:10 源网站:圣墟小说网
  一、洛阳城门,排队比过年还热闹

  二月初五,洛阳西门外。

  李衍蹲在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上,嘴里叼着根草茎,看着城门口排出去二里地的队伍,叹了口气:“马老哥,咱们这是赶上城里大集了?”

  马九趴在旁边的树杈上,脸皱得像颗风干的枣:“集你个头!这是西园军在查人!你瞅瞅,那刀枪明晃晃的,跟要打仗似的。”

  两人从并州一路快马加鞭,原想着三天能到洛阳,结果路上遇见三波流民、两伙溃兵,硬生生拖到了初五。更糟心的是,离洛阳还有二十里,就看见官道上烟尘滚滚——那是骑兵跑马扬起的尘土。

  “西园军把八个城门都封了,”马九压低声音,“听说只许进不许出,进来的人要查三遍:户籍文书、路引、随身行李。稍有不对,直接押走。”

  李衍眯着眼打量城门口的情形。守门的兵分三拨:一拨检查文书,一拨搜查行李,还有一拨穿着绛红军服的西园军,抱着膀子站在旁边监工。那些兵眼神凶得很,有个老汉动作慢了点,直接被一脚踹翻在地。

  “不对劲啊,”李衍吐出草茎,“寻常城门守军哪有这么横?你看那穿绛红衣服的——那是蹇硕的亲兵,西园军里的精锐。他们不在营里待着,跑这儿守城门?”

  “你是说……”

  “有人把洛阳城封了。”李衍跳下树,拍拍身上的土,“而且封得这么严实,要么是防外敌,要么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防里面的人跑出去。”

  马九脸色一变:“董卓要来了?”

  “八成是。”李衍从怀里摸出两块胡饼,扔给马九一块,“何进密诏董卓入京,袁绍想把何进困死在城里,西园军听蹇硕的——蹇硕又听张让的。现在这局面,就是一团乱麻,谁都想攥住线头。”

  两人啃着饼,蹲在路边看热闹。这时,一辆牛车慢悠悠驶向城门。赶车的是个老头,车上堆着稻草,草里露出些瓶瓶罐罐。

  守门的兵拦住车:“干什么的?”

  老头点头哈腰:“军爷,小老儿是城外十里铺的,进城卖点自家酿的醋。”

  “打开检查!”

  两个兵上前,用长矛捅了捅稻草堆。捅着捅着,忽然“哐当”一声——矛尖碰倒了罐子,醋撒了一地。

  “哎呀我的醋!”老头心疼得直跺脚。

  “吵什么吵!”兵一脚踢翻另一个罐子,“再吵连人带车扣下!”

  老头敢怒不敢言,蹲在地上捡破罐子碎片。周围排队的人都低着头,没人敢说话。

  李衍看得直摇头:“这兵当的,比土匪还土匪。”

  “现在怎么办?”马九问,“咱们这么硬闯,肯定被扣下。你那点假路引,骗骗县衙还行,骗西园军?”

  李衍摸着下巴想了想,忽然眼睛一亮:“有办法了。马老哥,你在这儿等着,我去去就来。”

  “你去哪儿?”

  “找熟人。”李衍咧嘴一笑,“洛阳城这么大,总有几个门路通的。”

  他猫着腰钻进路边的林子,七拐八绕,来到一处破败的土地庙。庙里供着的神像塌了半边,香炉里积满灰。李衍走到神像背后,在底座上摸了摸,找到一块松动的砖。

  砖后是个小洞,洞里塞着个油纸包。

  这是孙掌柜跟他约好的暗桩之一——济世堂在城外设了三个应急联络点,每个点都藏着些应急的东西。李衍打开油纸包,里面是三套衣服:一套道袍,一套乞丐装,还有一套西园军的军服。

  “孙掌柜啊孙掌柜,”李衍乐了,“您这准备可真齐全。”

  他换上那套乞丐装——破得恰到好处,脏得很有层次,还特意在脸上抹了两把土。对着庙里积水照了照,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。

  回到老槐树下时,马九瞪大眼睛:“你这是什么打扮?”

  “混进城啊。”李衍把另一套乞丐装扔给他,“快换上。记住,从现在开始,咱俩是兄弟,从冀州逃难来的,爹娘都死在路上了,进城讨口饭吃。”

  马九哭笑不得,但还是麻利地换了衣服。两人互相在脸上抹了把灰,把头发抓乱,拎着根破竹竿,一瘸一拐地朝城门走去。

  排了半个时辰,终于轮到他们。

  守门的兵捏着鼻子:“哪来的?干什么的?”

  李衍扑通跪倒在地,声泪俱下:“军爷行行好!俺们是冀州来的,村里闹黄巾,爹娘都死了,就剩俺哥俩了。听说洛阳城有善人施粥,想来讨口饭吃……”

  他说得情真意切,眼泪鼻涕一起流。那兵嫌恶地摆摆手:“滚滚滚,别在这儿碍眼!”

  “谢军爷!谢军爷!”李衍拉着马九,连滚带爬地进了城门。

  走出百十步,马九小声说:“李兄弟,你这戏演得,我都差点信了。”

  “江湖生存第一条,”李衍抹了把脸,“该装孙子的时候,千万别装大爷。”

  两人拐进一条小巷,正要往济世堂方向走,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喧哗声。探头一看,是几个西园军士兵在砸一家药铺的门。

  “开门!搜查逃犯!”

  药铺掌柜哆哆嗦嗦打开门,士兵一拥而入,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。

  李衍脸色变了——那家药铺,是济世堂的联号!

  “出事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马老哥,咱们绕路。”

  两人钻进更深的巷子。洛阳城的坊市格局复杂,大街套小巷,小巷连胡同。李衍凭着记忆,七拐八绕,终于摸到济世堂所在的街口。

  他藏在拐角处探头一看,心里一沉。

  济世堂门口站着六个西园军士兵,两个把门,四个在街上来回巡逻。药铺的门板紧闭,但从门缝里透出灯光——里面有人。

  更麻烦的是,街对面的茶楼二楼窗口,坐着两个穿便衣的人,眼神一直盯着济世堂。

  “四海堂的人。”李衍认出了那种眼神——他在并州被跟踪时,那些人也是这样盯着他看。

  “两拨人?”马九吸了口冷气,“西园军明着围,四海堂暗着盯。李兄弟,你这是惹了多大的麻烦?”

  李衍没说话,脑子里快速盘算。

  西园军围店,说明孙掌柜可能已经被控制。四海堂暗中监视,说明他们还想放长线钓大鱼——等自己回来。

  “不能硬闯。”李衍退回巷子深处,“得先弄清楚里面什么情况。”

  “怎么弄清楚?”

  李衍想了想,忽然笑了:“马老哥,你会学鸟叫吗?”

  “鸟叫?”

  “就是那种——布谷布谷,春天来了那种。”

  马九一脸茫然:“会一点,怎么了?”

  “那就行。”李衍从怀里掏出个小竹哨,塞给马九,“这是我跟孙掌柜约的暗号。三长两短,意思是‘我回来了,里面安全吗’。如果安全,他会回两声短促的哨音。如果不安全,就没有回应。”

  马九接过竹哨,犹豫道:“那要是孙掌柜已经被抓了……”

  “那也会有回应。”李衍眼神冷了下来,“但回应的,就不是他了。”

  两人找了个僻静角落,马九把竹哨放在嘴边,深吸一口气——

  “布谷——布谷布谷——”

  声音在巷子里回荡。

  等了一会儿,济世堂方向静悄悄的。

  马九正要吹第二遍,李衍按住他的手:“不用了。”

  “怎么了?”

  “你看。”李衍指了指济世堂屋顶。

  屋顶的瓦片,不知被谁踩碎了两块。

  二、孙掌柜的地牢课

  二月初六,子时。

  洛阳城西,西园军驻地地牢。

  孙掌柜被铁链锁在墙角,左肩的箭伤已经化脓,散发出难闻的气味。地牢里光线昏暗,只有墙上一盏油灯,火苗跳动着,映出牢房里其他几个人的轮廓。

  加上孙掌柜,这间牢房一共关了七个人:三个老头,两个中年汉子,还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。七个人身上都带着伤,穿着破烂,但眼神里都还有光。

  “老哥,”旁边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凑过来,“你也是因为那事儿进来的?”

  孙掌柜闭着眼:“哪事儿?”

  “还能哪事儿?窦武大将军的事儿呗。”老头压低声音,“我是他当年亲卫营伙夫的儿子,我爹死了六年了,他们上个月才找到我,问我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。”

  孙掌柜睁开眼:“你给了?”

  “给个屁!”老头啐了一口,“我爹临死前把东西都烧了,说那是祸根,沾上就得死。我不信邪,结果真进来了。”

  其他几个人也凑过来。一个中年汉子说:“我是窦将军马夫的外甥,他们就问我有没有见过一块玉佩。”

  另一个说:“我是他亲卫队长的侄子,他们问我知不知道什么‘甲子库’。”

  七个人七嘴八舌,孙掌柜听明白了——这些都是窦武旧部的亲属,被西园军抓来,逼问玉符和当年秘密的下落。

  “你们都没说?”孙掌柜问。

  “说了还能活到现在?”缺门牙老头冷笑,“他们就是养着咱们,等哪天没用了,或者有人来救,一起宰了当饵。”

  正说着,牢门“哐当”一声开了。

  两个西园军士兵走进来,手里拎着食桶。桶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,还有几个硬得像石头的窝头。

  “吃饭了!”士兵把食桶往地上一扔,“吃完老实待着,别想耍花样!”

  七个人爬过去,默默分食。那少年手快,多拿了个窝头,被士兵一脚踹在肚子上,窝头滚到墙角。

  “小兔崽子,谁让你多拿的?”

  少年捂着肚子,咬着牙没吭声。

  孙掌柜忽然开口:“军爷,我年纪大,吃不了硬东西,能不能给碗热水?”

  士兵瞥了他一眼:“老东西,事儿还挺多。”但还是拎了壶热水进来,放在孙掌柜脚边。

  等士兵走了,孙掌柜把热水递给少年:“喝点,暖暖肚子。”

  少年接过水壶,眼眶红了:“谢谢老伯。”

  “别谢我,”孙掌柜叹口气,“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”

  喝了几口热水,孙掌柜觉得精神好了些。他环视牢房,发现墙角有个老鼠洞,洞边散落着些稻草。

  “你们进来多久了?”他问。

  “我最久,快一个月了。”缺门牙老头说,“他们三天一审,五天一顿打,但就是不让死。我估摸着,是等什么人。”

  等谁?

  孙掌柜心里清楚——等李衍。

  那小子要是知道他被抓,肯定会来救。而西园军布下天罗地网,就等李衍自投罗网。

  “得想办法递个信出去。”孙掌柜喃喃自语。

  “递信?”少年眼睛一亮,“老伯你有办法?”

  孙掌柜没回答,他盯着那个老鼠洞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你们谁身上有纸?或者布片?能写字的东西?”

  几个人面面相觑。进来时身上的东西都被搜光了,哪还有纸笔?

  孙掌柜想了想,忽然撕下自己衣襟的一角,又咬破手指,用血在上面画了几个符号。

  那是他和李衍约定的暗语:一个圆圈代表“危险”,一个叉代表“勿来”,三个点代表“有埋伏”。

  画完,他把布片卷成小卷,塞进老鼠洞。

  “老鼠啊老鼠,”孙掌柜对着洞口低声说,“你要是能听懂人话,就把这东西带到济世堂后院的桂花树下,埋在第三块砖下面。我孙瘸子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。”

  牢房里的人都看傻了。

  “老伯,”少年小心翼翼地问,“老鼠……能听懂?”

  “听不懂。”孙掌柜躺回稻草堆,“但总得试试。万一这老鼠成精了呢?”

  众人都笑了,笑声里带着苦涩。

  笑着笑着,缺门牙老头忽然叹了口气:“老哥,你说咱们能活着出去吗?”

  孙掌柜看着牢房顶,那里渗着水,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
  “能。”他说,“我认识个小子,虽然整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,但答应过的事,一定会办到。”

  “谁啊?”

  “一个……挺有意思的小子。”孙掌柜闭上眼,“他会来的。”

  牢房里重归寂静,只有水滴声,嘀嗒,嘀嗒。

  像倒计时的钟。

  三、崔琰的棋局,一步三算

  二月初六,清河崔宅。

  崔琰站在书房窗前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信是袁绍写来的,措辞客气,但意思很明确:希望崔琰公开表态,支持董卓入京“以安社稷”。

  “借刀杀人不够,还要我递刀。”崔琰冷笑,把信凑到烛火上。

  火苗舔舐纸角,迅速蔓延。青梧在一旁看着,欲言又止。

  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崔琰头也不回。

  “小姐,”青梧低声道,“袁校尉这是把您架在火上烤。您若公开支持董卓,清流会骂您媚附权阉;您若不支持,袁校尉那边……”

  “那边会怎样?灭了崔氏?”崔琰转身,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“他袁本初还没这个本事。”

  话虽这么说,但她知道,袁绍现在手握西园军部分兵权,又得宦官暗中支持,确实有能力让崔氏在冀州难堪。

  “福伯。”崔琰唤道。

  崔福从门外进来:“小姐。”

  “韩馥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
  “韩州牧还在装病。”崔福苦笑,“不过老奴听说,袁校尉的人已经住进州牧府了,美其名曰‘护卫安全’,实则是监视。”

  崔琰点点头。韩馥的优柔寡断她早就料到,这个人守不住冀州,迟早被袁绍吞并。

  “让我们的人,分批离开清河。”她下令,“财物细软先运去徐州,但留三成在冀州,做做样子。人也是,明面上留一半,暗地里能走多少走多少。”

  “是。”崔福顿了顿,“小姐,咱们这是……要撤?”

  “不是撤,是转移。”崔琰走到书案前,摊开地图,“冀州这盘棋,韩馥已经下死了。袁绍迟早要动手,我们得提前找好下一条路。”

 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从冀州滑向兖州,停在“东郡”两个字上。

  曹操。

  那个在信中说“乱世需用重典,但重典需握于正手”的人。

  “给曹校尉回信。”崔琰提笔蘸墨,“就说崔琰谢过校尉厚意,若冀州有变,当赴兖州叨扰。另附上冀州兵马布防图一份,权当见面礼。”

  青梧惊呼:“小姐,布防图可是机密!”

  “机密?”崔琰笔下不停,“韩馥的布防,袁绍早就摸清了。我送一份给曹操,不过是顺水人情。更何况——”

  她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锐光:“不让曹操看到我们的价值,他凭什么收留崔氏?”

  信写好了,崔琰用火漆封好,交给崔福:“走我们最隐秘的那条线,务必亲手交到曹操手中。”

  崔福郑重接过,退下。

  书房里只剩崔琰和青梧。窗外夜色深沉,远处传来打更声:三更天,平安无事。

  “平安无事……”崔琰轻叹,“这洛阳方圆五百里,哪还有平安?”

  她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卷《战国策》,翻到“纵横篇”。那是她小时候祖父教她读的,祖父说:乱世之中,弱者依附强者,智者驾驭强者。

  如今崔氏不算强,但也不算弱。她要做的,不是依附,也不是驾驭,而是——

  “活下去。”崔琰合上书,“体面地活下去。”

  青梧看着她,忽然觉得小姐的背影有些孤独。十八岁的年纪,本该是待嫁闺中、吟诗作画的时光,却要扛着整个家族的兴衰,在乱世的钢丝上行走。

  “小姐,”青梧轻声说,“您累吗?”

  崔琰怔了怔,笑了:“累啊。但累总比死了强。”

  她推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春的寒意。远处崔宅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这座百年老宅正在沉睡。

  但崔琰知道,有些人醒着。

  袁绍醒着,在算计怎么吞并冀州。

  曹操醒着,在琢磨怎么乱中取利。

  董卓醒着,在等待进京的时机。

  何进醒着,在惶恐中做最后的挣扎。

  而她,也醒着。

  “青梧,”崔琰忽然说,“如果我死了,你带着我的印信去兖州,找曹操。他会保你平安。”

  “小姐!”青梧眼圈红了,“您别说这种话!”

  “只是以防万一。”崔琰拍拍她的肩,“这世道,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”

  正说着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崔福去而复返,脸色凝重:“小姐,刚得到的消息——何进昨夜遇刺!”

  崔琰瞳孔一缩:“死了?”

  “没死,刺客失手了。但现场留下了这个。”崔福递上一块令牌。

  青铜所制,正面刻着“四海”二字,背面是一幅简易的洛阳城防图。

  “四海堂……”崔琰接过令牌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“他们胆子不小,连大将军都敢动。”

  “更奇怪的是,”崔福压低声音,“西园军今早全城搜捕,抓了三十多个‘可疑之人’,但没一个是四海堂的。倒是有几个是……是我们安排在洛阳的眼线。”

  崔琰手中的令牌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
  她明白了。

  这不是刺杀,是嫁祸。有人想借四海堂的名义除掉何进,同时清洗异己。而这个人,既能调动西园军,又能拿到四海堂的令牌……

  “袁绍。”崔琰吐出两个字,“或者,曹操。”

  或者,两个人都有份。

  这局棋,越来越乱了。

  四、大将军府的最后一夜

  二月初七,夜。

  大将军府书房里,何进握着剑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
  桌上摊着一份血书——是他弟弟何苗刚送来的。血书来自一个西园军的小校,他在临死前咬破手指写下:袁绍与董卓密约,入京后共分权柄,何氏诛九族。

  “诛九族……”何进惨笑,“我何进屠户出身,能有今日,靠的是妹妹当皇后,靠的是我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军功!他袁绍四世三公,凭什么看不起我?凭什么要灭我何氏?”

  吴匡站在一旁,沉声道:“大将军,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。袁绍已经控制了洛阳八关,西园军大半听他调遣。我们手里只有北军五营,还有您的三千家兵。硬拼,拼不过。”

  “那怎么办?”何进红着眼,“等死吗?”

  “为今之计,只有一策。”吴匡凑近,“急召外镇诸侯入京,以勤王之名,制衡董卓,逼迫袁绍退让。”

  “外镇诸侯?谁?”

  “并州刺史丁原,骁勇善战,麾下吕布有万夫不当之勇。东郡太守桥瑁,素来忠心。还有河内太守王匡,广陵太守张超……这些人都受过朝廷恩惠,若见大将军手诏,必会起兵来援。”

  何进犹豫了:“召外兵入京,这可是大忌……”

  “大将军!”吴匡跪倒在地,“现在已经是生死存亡之际!董卓虎狼之师就在城外,袁绍毒蛇之心藏于城内。若不放手一搏,何氏百年基业,就要毁于一旦了!”

  何进在书房里踱步,一圈,两圈,三圈。

  烛火跳跃,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。

  终于,他停下脚步,抓起笔。

  “写!以大将军令,召丁原、桥瑁、王匡、张超,速率本部兵马入京勤王!另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密信董卓,就说陛下病重,皇子年幼,请董将军暂驻渑池,待朝局稳定再入京。”

  这是缓兵之计,也是无奈之举。

  吴匡迅速拟好诏书,何进盖上大将军印。印泥鲜红,像血。

  “派最可靠的人送出去。”何进疲惫地摆摆手,“记住,一定要送到。”

  “末将领命!”

  吴匡退下后,书房里只剩何进一人。他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

  大将军府戒备森严,三步一岗五步一哨。但他知道,这些守卫里,有多少是袁绍的人?有多少是蹇硕的人?又有多少,是真正忠于他的?

  想起年轻时,他还在杀猪卖肉。那时候最大的愿望,就是多挣点钱,给妹妹买身好衣服,给爹娘盖间新房子。

  后来妹妹入宫,当了皇后。他靠着这层关系,从小吏做起,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。

  人人都说他何进粗鄙无谋,靠妹妹上位。他认。但他也真刀真枪打过仗,也真金白银犒赏过将士。怎么到头来,就成了众矢之的?

  “屠户……”何进喃喃自语,“屠户怎么了?高祖皇帝还当过亭长呢!”

 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。

  何进猛地转头,手按剑柄。

  但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风吹过树梢,枝叶晃动,影子投在窗纸上,张牙舞爪。

  他松了口气,自嘲地笑了笑。

  真是草木皆兵了。

  坐回书案前,他拿起那份血书,又看了一遍。忽然,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血书的纸张,是宫里御用的“澄心堂纸”。

  这种纸,只有十常侍和少数几个大臣能用。

  而那个“西园军小校”,怎么可能有这种纸?

  何进的手开始抖。

  他想起刺客现场那块四海堂令牌,想起西园军抓的那些“可疑之人”,想起袁绍最近反常的举动……

 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。

  也许,根本就没有什么四海堂。

  也许,这一切都是袁绍自导自演。伪造令牌,假意刺杀,嫁祸四海堂,实则清除异己,逼自己与董卓翻脸。

  而自己,还傻乎乎地以为抓住了袁绍的把柄。

  “好算计……”何进咬牙切齿,“好一个袁本初!”

  他抓起剑,想冲出去找袁绍算账。但走到门口,又停住了。

  现在去,有什么用?证据呢?就凭一张来路不明的血书?袁绍完全可以反咬一口,说他诬陷忠良。

  更何况,西园军已经把大将军府围得像铁桶一样。他能不能见到袁绍都是问题。

  何进颓然坐回椅子上。

  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个灯花。

  民间说,灯花爆,喜事到。

  他何进的喜事,在哪里?

  五、地牢里的那束光

  二月初八,丑时三刻。

  西园军地牢最深处。

  李衍趴在通风管道里,像条泥鳅一样往前蠕动。管道是修地牢时留下的排气孔,只有一尺见方,积满灰尘和蛛网。他爬了半个时辰,浑身都是灰,嘴里还吃了两口蜘蛛丝。

  “呸呸呸!”他小声嘀咕,“孙掌柜啊孙掌柜,您老人家最好真在这儿,不然我这趟可亏大了。”

  爬到尽头,是个铁栅栏。栅栏那头是牢房,借着墙上油灯的光,能看见七个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睡觉。

  李衍眯着眼一个个辨认。看到墙角那个熟悉的身影时,他松了口气。

  孙掌柜还活着,虽然左肩缠着的布条渗出血,但胸口还有起伏。

  李衍从怀里掏出个小锯条——这是他在黑市买的,精钢打造,专门用来锯铁。他把锯条从栅栏缝里伸进去,对准锁扣,开始锯。

  吱嘎——吱嘎——

  声音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。

  牢房里,缺门牙老头第一个惊醒,他看见通风口有个人影,吓得张嘴要叫。李衍赶紧竖起手指“嘘”了一声。

  老头硬生生把叫声憋回去,捅了捅旁边的人。

  很快,七个人都醒了,八只眼睛齐刷刷盯着通风口。

  李衍加快速度,锁扣终于“咔哒”一声断了。他推开栅栏,像条鱼一样滑进牢房。

  “孙掌柜,”他拍拍老头子的脸,“醒醒,该起床了。”

  孙掌柜睁开眼,看见李衍,愣了愣,然后笑了:“你小子……还真来了。”

  “答应过的事,能不办吗?”李衍检查他的伤势,“哟,这箭伤处理得真糙,谁干的?回头我找他算账。”

  “行了,别贫了。”孙掌柜挣扎着坐起来,“外面什么情况?”

  “西园军把济世堂围了,四海堂的人在外面盯梢。我估摸着,他们是等我自投罗网呢。”李衍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个小药瓶,给孙掌柜重新包扎,“不过他们没想到,我会从地底下钻进来。”

  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
  “这个嘛,”李衍咧嘴,“我贿赂了只老鼠。”

  众人听得一脸茫然。

  李衍也不解释,他扫了眼牢房里其他人:“这些是……”

  “窦武旧部的亲属。”孙掌柜简单说了情况,“都是苦命人,被西园军抓来逼问玉符的下落。”

  李衍点点头,看向那七个人:“想活命的,跟我走。但丑话说在前头,外面全是西园军,逃不逃得出去,看各位的造化。”

 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,然后齐刷刷点头。

  “走!”缺门牙老头咬牙,“在这儿也是等死,不如拼一把!”

  李衍笑了:“老爷子痛快。来,我打头,你们跟着。孙掌柜,您走中间,马老哥在最后——对了,马老哥呢?”

  话音刚落,通风口传来马九压低的声音:“我在这儿呢!李兄弟,你快点,巡逻的兵要过来了!”

  李衍不再废话,把孙掌柜扶到通风口,托着他往上爬。然后是那少年,两个中年汉子,三个老头。七个人虽然饿得虚弱,但求生欲激发了潜力,居然都爬进去了。

  最后是李衍。他刚钻进通风口,就听见牢房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
  “头儿说了,明天一早提审那老家伙。要是再问不出东西,就……”

  “就怎么?”

  “就宰了,扔乱葬岗。”

  声音渐行渐远。

  李衍在黑暗里冷笑。

  宰了?问过我了吗?

  他快速爬出通风管道,外面是地牢后墙的杂草丛。马九已经等在那里,手里握着把短刀,警惕地盯着四周。

  “人齐了?”马九问。

  “齐了。”李衍数了数,八个,一个不少,“按原计划,分三批走。马老哥,你带孙掌柜和两个老爷子走南门;我带剩下的人走东门;一个时辰后在城南土地庙汇合。”

  “南门东门都有兵!”

  “所以才是‘原计划’啊。”李衍从怀里掏出两个***,“看见信号,就往外冲。记住,别回头,别停步,能跑多快跑多快。”

  众人点头。

  李衍深吸一口气,点燃引信,把***用力扔向地牢正门方向。

  “轰!”

  浓烟滚滚而起,瞬间弥漫了整个地牢区域。

  “走!”

  八个人分成三拨,朝不同方向冲去。

  地牢里警铃大作,西园军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,但浓烟遮蔽了视线,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。

  “有人越狱!”

  “封锁所有出口!”

  “放箭!别让他们跑了!”

  混乱中,李衍带着三个人冲出地牢,翻过围墙,钻进小巷。身后箭矢嗖嗖飞过,钉在墙上、地上。

  一个中年汉子跑得慢了点,腿上中了一箭,闷哼一声扑倒在地。

  李衍回头,想回去救,但那汉子冲他摆手:“别管我!快走!”

  “对不住了!”李衍咬牙,继续往前冲。

  又拐了两个弯,终于甩掉追兵。四个人躲在一个废弃的磨坊里,大口喘气。

  缺门牙老头瘫在地上:“妈呀……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……”

  少年捂着胸口,脸色苍白:“李、李大哥,谢谢您……”

  “别谢,还没安全呢。”李衍探头往外看了看,“休息一炷香,然后继续走。”

  趁着休息的工夫,李衍问那缺门牙老头:“老爷子,您爹是窦将军的亲卫,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……特别的事?比如玉符什么的?”

  老头喘匀了气,说:“我爹临死前,确实说过几句话。他说,窦将军当年不是要谋反,是要清君侧。但他手里有样东西,让宫里的人怕了,所以必须死。”

  “什么东西?”

  “一份先帝的密诏。”老头压低声音,“说是灵帝早年想废长立幼,立皇子协为太子。后来何皇后得势,这事就压下了。但密诏还在窦将军手里,他本想用这个制衡何进和宦官,结果……”

  结果事败身死。

  李衍心里翻江倒海。他想起师父信里说的“玉符关乎窦武案真正核心”,想起那些人在搜集玉符的疯狂劲儿。

  原来玉符拼图指向的,不是名册,而是密诏的藏处。

  谁得到密诏,谁就掌握了废立皇帝的“合法依据”。在灵帝病重、皇子年幼的当下,这东西就是核武器。

  “老爷子,”李衍又问,“您知道密诏在哪儿吗?”

  老头摇头:“我爹没说。但他提过一句,‘东西在甲子库里,但进甲子库的钥匙,分成了十块’。”

  十块玉符。

  李衍全明白了。

  怪不得那些人拼了命要搜集玉符。怪不得西园军、四海堂、甚至曹操都在暗中动作。

  这不是江湖恩怨,这是帝位之争。

  “李大哥,”少年忽然问,“您救我们,也是为了玉符吗?”

  李衍愣了愣,然后笑了:“说实话,一开始不是。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滥杀无辜。但现在……”

  他看向地牢方向,那里火光冲天,喊杀声不绝。

  “现在这事,我管定了。”

  不是为玉符,不是为密诏。

  是为那些死在义庄的窦武旧部,为那些被追杀的流民,为孙掌柜肩上的箭伤,也为这牢里差点死掉的七个人。

  这世道,总得有人管管。

  六、曹操的承诺,崔琰的决断

  二月初十,兖州东郡。

  崔琰的马车停在城门口,她掀开车帘,看见城楼上站着一个人。

  那人三十出头,身材不高,但站得笔直,穿着寻常的文士服,却有种说不出的气势。他身后跟着两个武将,一个豹头环眼,一个面如重枣。

  曹操。

  崔琰下车,敛衽行礼:“妾身崔琰,拜见曹校尉。”

  曹操快步走下城楼,虚扶一把:“崔娘子不必多礼。操久闻清河崔氏有女,才识不让须眉,今日得见,幸甚幸甚。”

  话说得客气,但崔琰注意到,曹操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她——观察她的衣着、神态、随从,甚至马车轮子上的泥土。

  这是个谨慎到骨子里的人。

  “校尉过誉。”崔琰不卑不亢,“崔氏遭难,蒙校尉收留,感激不尽。”

  “诶,哪里话。”曹操笑道,“崔娘子肯来兖州,是操的荣幸。宅院已经备好,就在府衙旁边,清净雅致,娘子看看可还满意?”

  一行人进了城。东郡不算大,但街道整洁,商铺井然,百姓脸上虽有菜色,但眼神还算安定。比起洛阳的惶恐、清河的压抑,这里多了几分生气。

  崔琰暗暗点头。能在这乱世把一郡治理成这样,曹操确实有本事。

  到了宅院,果然如曹操所说,三进院落,不大不小,陈设简朴但不失体面。最重要的是,离府衙只有一街之隔——既方便照应,也方便监视。

  曹操亲自陪崔琰看了宅子,临走时说:“崔娘子先安顿,晚上操设宴为娘子接风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娘子在冀州的人,操已经派人去接了,最迟三天就到。”

  崔琰心中一暖。她没想到,曹操连这都考虑到了。

  “谢校尉。”

  送走曹操,崔琰在书房坐下。青梧忙着收拾行李,崔福去安排护卫和仆役。

  书房里,崔琰铺开纸笔,开始写信。

  第一封给留在清河的族人,告知已平安抵达,让他们按计划分批撤离。

  第二封给洛阳的眼线,要求他们暂停一切活动,隐藏起来。

  第三封……

  她停下笔。

  这第三封,是给李衍的。

  虽然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,在做什么,但崔琰有种直觉——他们还欠着一场谈话。

  写什么?

  写“谢谢你的救命之恩”?写“小心四海堂”?写“玉符的真相”?

  最后,她只写了两个字:

  保重。

  然后把信烧了。

  有些话,不必说。有些人,不必找。该遇见的时候,总会遇见。

  晚上,曹操府邸。

  宴席很简单,四菜一汤,一壶酒。作陪的只有曹操的两个谋士——戏志才和程昱,还有那两个武将,夏侯惇和曹洪。

  没有歌舞,没有喧哗,就像寻常的家宴。

  酒过三巡,曹操开口:“崔娘子,操有一事请教。”

  “校尉请讲。”

  “如今洛阳大乱,董卓兵临城下,何进与袁绍势同水火。依娘子看,这局棋,下一步该怎么走?”

  崔琰放下筷子,缓缓道:“棋局已乱,执棋者太多。何进想守,袁绍想夺,董卓想抢。而真正的关键,不在洛阳一城。”

  “哦?在哪儿?”

  “在天下人心。”崔琰看着曹操,“谁能在这场乱局中,最快稳住一方,收拢流民,整顿兵马,积累粮草,谁就能在接下来的大乱中,占得先机。”

 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:“娘子是说……”

  “冀州将乱,校尉可有意乎?”

  此话一出,满座皆惊。

  戏志才和程昱对视一眼,夏侯惇和曹洪握紧了酒杯。

  曹操却笑了:“崔娘子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韩馥是朝廷任命的州牧,操身为臣子,岂能觊觎同僚之地?”

  “韩馥守不住冀州。”崔琰直言,“袁绍必取之。而袁绍取冀州后,下一个目标,要么是幽州公孙瓒,要么就是兖州。校尉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早做打算。”

  “怎么打算?”

  “联弱抗强,远交近攻。”崔琰蘸着酒水,在桌上画图,“联络徐州陶谦、荆州刘表,牵制袁绍。暗中积蓄力量,等冀州有变,以‘勤王’‘安民’之名北上。届时民心所向,大势所趋,冀州可定。”

  她说得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重锤,敲在众人心上。

  曹操盯着桌上渐渐干涸的酒渍图,良久,举杯:“崔娘子之见,令操茅塞顿开。来,敬娘子一杯。”

  崔琰举杯,一饮而尽。

  宴席散后,曹操送崔琰到门口。夜深人静,街上只有打更声。

  “崔娘子,”曹操忽然说,“你今日之言,可想过后果?”

  “想过。”崔琰抬头看他,“最坏的后果,不过是崔氏再次流亡。但乱世之中,苟活也是活,不如赌一把。”

  “赌什么?”

  “赌校尉是能成大事的人。”崔琰微笑,“也赌我崔琰这双眼,没看错人。”

  曹操深深看了她一眼,然后拱手:“操,必不负娘子所托。”

  马车驶离,消失在夜色中。

  曹操站在门口,久久未动。

  程昱从后面走来:“明公,此女……不简单。”

  “何止不简单。”曹操叹道,“她有王佐之才,可惜身为女子。不过也好,女子反而少了些顾忌,看得更清。”

  “那明公真要按她说的做?”

  “做。”曹操转身回府,“但不是现在。等洛阳那场火烧起来,等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董卓、袁绍的时候,才是我们动手的时候。”

  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冀州、兖州、徐州。

  乱世,是劫难,也是机会。

  而他曹操,等这个机会,等了太久了。

  七、师父的最后一课

  二月十一,洛阳城南,旧染坊。

  李衍蹲在染缸后面,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信。信是师父写来的,字迹潦草,显然写得很急。

  “小子,见信时,师父已在南下的船上。有些事,不能再瞒你了。”

  “第一,四海堂主陈留卫兹,明为刘焉办事,实为曹操白手套。曹操早知玉符秘密,欲得密诏,在乱局中拥立新君,积攒政治资本。”

  “第二,窦武案三位在世朝臣中,宗室出身者是幽州牧刘虞。他已暗中支持曹操,允诺若曹操得势,将上表请其为大将军。”

  “第三,为师真名陈登,乃前太尉陈耽门客。陈耽当年因反对宦官被诛,为师侥幸逃脱,隐姓埋名至今。”

  “洛阳将破,速离。玉符事涉天家,非江湖可解。若无处可去,可投曹操——此人虽奸诈,但确是乱世雄主,能容人,也能用人。”

  “江湖路远,师徒缘尽。珍重。”

  信到此为止。

  李衍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,很久。

  马九凑过来:“李兄弟,你师父说什么?”

  “他说,”李衍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,“让我找个好老板,打工去。”

  “啊?”

  李衍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灰:“马老哥,咱们该走了。”

  “去哪儿?”

  “先出城。”李衍望了望染坊外,“洛阳待不了了,西园军挖地三尺也要找到我。四海堂、曹操、袁绍……所有人都盯着玉符。再待下去,死路一条。”

  “那孙掌柜他们……”

  “已经安排好了。”李衍说,“我让缺门牙老爷子带着他们,扮作流民混出城,往南阳方向去。孙掌柜的伤需要静养,南阳有我一个朋友,是开药铺的,能照顾他。”

  马九点点头,又问:“那你呢?真要去投曹操?”

  李衍笑了:“我像是会给人打工的人吗?”

  “那……”

  “先躲起来。”李衍说,“看看这场戏怎么唱。等他们唱累了,唱不动了,我再出来收拾摊子。”

  两人收拾行装,准备趁夜出城。刚走到染坊门口,李衍忽然停住脚步。

  “等等。”

  “怎么了?”

  李衍转身,快步走到染坊最里面的墙角。那里堆着些破布,布下面是个地窖的暗门——这是窦武当年的另一个秘密据点。

  他掀开暗门,跳下去。地窖不大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角落里放着个小铁箱。

  箱子上着锁,但已经锈死了。李衍用短刀撬开,里面只有一样东西:半块玉符。

  第十块玉符。

  原来一直藏在这里。

  李衍拿起玉符,对着油灯看。玉质温润,纹路精细,和他手里的四块能拼在一起。

  现在他有了五块,孙掌柜留了三块,还有两块在四海堂手里。十块玉符,凑齐指日可待。

  但他忽然不想凑了。

  这玉符背后是帝位密诏,是权力争斗,是血流成河。而他李衍,只是个游侠,只想查清楚案子,救该救的人。

  权力?皇帝?关他屁事。

  “马老哥,”李衍把玉符揣进怀里,“你说,要是我把这东西扔进黄河,会怎样?”

  马九吓一跳:“扔了?多少人为了这东西拼命!”

  “就是因为太多人拼命,才该扔了。”李衍笑了,“让他们打,让他们抢,咱们看热闹,多好。”

  话虽这么说,但他知道,扔不得。

  这东西现在是烫手山芋,也是保命符。有它在,那些想杀他的人会顾忌;没它,他可能活不过三天。

  “走吧。”李衍爬上地窖,“先出城再说。”

 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染坊,融入夜色。

  而此时的洛阳,已经像一锅烧开的水,沸腾翻滚。

  八、危墙之下,谁挽天倾

  二月十二,午时。

  洛阳西郊十里亭。

  董卓骑在一匹西凉高头大马上,望着远处的洛阳城。他今年四十五岁,身材魁梧,满面虬髯,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。

  身后是五千西凉铁骑,清一色的黑甲长矛,杀气腾腾。

  “将军,”副将李傕上前,“探马来报,洛阳八门紧闭,城上旌旗密布,看来何进已经有所防备。”

  董卓冷笑:“防备?他防得住吗?袁绍的人已经把城门钥匙送到我手里了,只等今夜子时,开城迎我军入内。”

  “那何进那边……”

  “何进?”董卓啐了一口,“屠户小儿,也配称大将军?今夜就让他知道,这洛阳城,谁说了算。”

  正说着,一匹快马从洛阳方向疾驰而来。马上是个文士打扮的人,到了近前翻身下马,跪地行礼:“在下逢纪,奉袁校尉之命,特来拜见董将军。”

  “起来说话。”董卓眯着眼,“袁本初有何指教?”

  逢纪起身,递上一封信:“校尉说,今夜子时,西直门守将会开门迎将军入城。入城后,请将军直扑大将军府,诛杀何进。事成之后,校尉愿与将军共分朝权。”

  董卓接过信,扫了一眼,哈哈大笑:“好!告诉袁本初,本将军答应他。不过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我要的不只是何进的命,还有大将军印、虎符,以及宫城防务。”

  逢纪面色不变:“校尉说了,只要将军诛杀何进,一切好商量。”

  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董卓摆摆手,“回去吧,告诉袁本初,今夜子时,不见不散。”

  逢纪行礼告退。

  等他走远,李傕低声道:“将军,袁绍此人反复无常,不可轻信。”

  “本将军当然知道。”董卓冷笑,“他想借我的刀杀何进,再以‘诛杀国贼’之名除掉我?做梦!今夜入城,先杀何进,再灭袁绍,这洛阳,就是我董卓的了!”

  他望向洛阳城,眼中燃烧着野心。

  与此同时,洛阳城内。

  何进站在大将军府正殿,全身披挂。他身后是吴匡和三百亲兵,每个人都握着刀,面色凝重。

  “大将军,”吴匡沉声,“探马来报,董卓已在十里亭扎营。袁绍的人马控制了宫城和八门。我们……被包围了。”

  何进握剑的手在抖,但他咬牙挺直腰杆:“传令,府中所有人,无论男女老幼,皆发兵器。今夜,要么杀出去,要么死在这儿。”

  “是!”

  命令传下去,府中一片忙碌。仆役、丫鬟、厨子,所有人都拿起了刀枪——虽然大多不会用,但总比等死强。

  何进走到院子里,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。这些人跟着他十几年,有的从他杀猪时就跟着,有的从军时就跟着。如今都要陪他赴死。

  “对不住各位了。”何进抱拳,“我何进无能,连累大家了。”

  一个老厨子咧嘴笑:“大将军说哪里话。咱们这条命本来就是大将军给的,今天还给大将军,值了!”

  众人齐声:“值了!”

  何进眼眶红了。

  他抬头看天,天色渐暗,乌云压城。

  要下雨了。

  另一边,袁绍站在西园军大营的望楼上,也在看天。

  许攸站在他身边:“明公,一切都安排好了。西直门守将是我们的人,子时开门。董卓入城后,会直扑大将军府。等他们两败俱伤,我们再以‘勤王’之名出兵,诛杀董卓,平定乱局。”

  袁绍点点头:“何进那边呢?”

  “已经困死在大将军府了。府外有三层包围,他插翅难飞。”

  “好。”袁绍眼中闪过寒光,“今夜之后,这洛阳,就是我袁本初的了。”

 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朝堂之上,百官俯首,权倾朝野。

  而此时的李衍,正蹲在城南一处废弃的佛塔顶上,看着这三方势力的动向。

  马九蹲在他旁边,脸色发白:“李兄弟,咱们……是不是该跑了?”

  “跑?往哪儿跑?”李衍啃着干粮,“八个城门都封了,除非你会飞。”

  “那怎么办?”

  “看戏呗。”李衍咧嘴,“这么精彩的戏,一辈子能看几回?大将军决战董卓,袁绍黄雀在后。啧啧,比说书还精彩。”

  话虽这么说,但他握刀的手很紧。

  今夜,洛阳必血流成河。

  而他能做的,只是看着。

  这种无力感,让他很不舒服。

 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,第一滴雨落下。

  紧接着,大雨倾盆。

  雨声掩盖了马蹄声、脚步声、刀剑出鞘声。

  子时将至。

  洛阳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但巨兽体内,无数刀剑已经出鞘。

  李衍站起身,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城。

  灯火阑珊,雨幕如织。

  很美,也很危险。

  “马老哥,”他说,“如果今夜我死了,你帮我做件事。”

  “你说。”

  “去兖州,找崔琰。告诉她,谢谢她的兰花熏香。还有,”李衍顿了顿,“告诉她,李衍这辈子,最遗憾的事,就是没来得及请她喝那杯茶。”

  马九重重点头:“我记下了。”

  李衍笑了,拍拍他的肩。

  然后纵身一跃,消失在雨夜中。

  他不是去参战,也不是去救人。

  只是想去看看,这场危墙之下的戏,到底怎么收场。

  以及,在这天倾之时,有没有人,真的能挽住些什么。

  雨越下越大。

  洛阳城在雨中颤抖。

  而历史,正在书写新的一页。

  这一页,将由血与火写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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