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华茶室是纽约最古老的点心茶楼,

  夹在鳞次栉比的唐人街建筑之间,

  窄小,弯曲,带着一种被时光浸染的暗沉色调。

  这条街有个别称——血腥角,

  源于十九世纪末、二十世纪初堂口之间那段充满刀光剑影的历史。

  如今,血腥早已褪去,只剩下旅游指南上略带猎奇的描述,

  以及几家老字号店铺固执地守着旧日风貌。

  南华茶室就在街角,靠近致公堂总堂的一侧。

  门面不大,红漆木门,招牌是褪了色的繁体字。

  推门进去,一股混合着旧木头、茶叶和点心蒸气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,

  与门外四月初纽约尚存的微寒形成鲜明对比。

  内部是复古的中式风格,红墙,深色木桌木椅,天花板上吊着老式风扇。

  人声嘈杂,多是粤语,间或夹杂着英语和普通话,

  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华侨,或是对此情此景感兴趣的外国游客。

  陈诚今天穿得比较休闲,外面套了件剪裁利落的薄呢外套,

  既不失礼,也不显得过于正式拘谨。

  他进门后略一打量,便看到靠里侧一张较大的圆桌旁,

  司徒文、周子安和赵启民已经到了。

  他们今天也穿得相对随意,正低声交谈着。

  看到陈诚,司徒文率先站起身,脸上露出笑容,招手示意。

  陈诚快步走了过去。

  “陈先生,很准时。”司徒文用带着明显福建口音的普通话说道,握手有力。

  “司徒先生,周先生,赵先生,让你们久等了。”陈诚微笑着与三人一一寒暄。

  “我们也刚到不久。坐,坐。”司徒文招呼着,几人落座。

  服务生很快过来斟上热茶,是香气浓郁的普洱。

  陈诚能感觉到,司徒文三人今天的态度比昨晚在派对上更放松,

  也更……像是一种自己人的关照。

  他们聊了聊纽约最近的天气,唐人街的变化,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。

  但陈诚心里清楚,这顿早茶的重点,还在后面。

  大约坐了十几分钟,茶点刚上齐,红漆木门再次被推开。

  一位穿着深蓝色绸面唐装、头发银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人,

  在一位同样穿着中式服装的中年人陪同下,缓步走了进来。

  老人约莫八十岁上下,身材清瘦,背脊却挺得笔直,

  面色红润,眼神清亮,精神矍铄,行走间步履稳健,毫无老态龙钟之感。

  他一进来,茶室里原本的嘈杂声似乎瞬间低了下去。

  不少老茶客都停下筷子,朝门口望去,有的点头致意,

  有的低声跟同伴说了句什么,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尊敬。

  司徒文三人立刻站起身。陈诚也随即跟着站起。

  司徒文快步迎上去两步,微微躬身,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恭敬道:“黄爷,您来了。”

  黄老先生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,拍了拍司徒文的手臂,

  目光随即越过他,落在了陈诚身上。

  那目光并不锐利,却有种沉淀了岁月的通透感,仿佛轻轻一扫,便能将人看个七八分。

  陈诚不等司徒文介绍,已主动上前一步,

  微微欠身,态度恭敬而不卑怯:

  “黄老先生,您好。我是陈诚。劳您老人家亲自过来,实在不敢当。”

  他说的普通话字正腔圆,语气真诚。

  黄老先生打量着他,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,

  开口道:“后生仔,唔使客气(年轻人,不用客气)。

  系我老头子想见见你。”

 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中气颇足,

  带着老派广府话的口音,但说的普通话倒也清晰可辨。

  他说的“后生仔”三个字,让陈诚心头莫名一暖,

  那是一种属于长辈对看好的晚辈的、带着地域特色的亲切称呼。

  黄老率先在圆桌的主位坐下,示意众人。

  “来,坐,都坐。站着做乜嘢(站着干什么)。”

  众人重新落座。

  服务生迅速撤换了茶具,奉上一套更显古拙的紫砂壶和茶杯,重新沏了茶。

  茶香袅袅,陈诚分辨不出来年份,只觉得香气比之前那茶要沉郁一些。

  点心车又被推了过来,司徒文低声询问着黄老的意见,

  拣选了几样更清淡软糯的点心,放在老人面前的小碟里。

  黄老摆摆手,对陈诚笑道:

  “后生仔,食多啲(年轻人,多吃点)。

  呢度嘅虾饺同埋马拉糕(这里的虾饺和马拉糕),仲系老味道。”

  “谢谢黄老。”

  陈诚依言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虾饺,味道确实鲜美。

  但他心思并不全在吃食上,他能感觉到,

  茶室里仍有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这张桌子。

  黄老在这个社区的地位,可见一斑。

  闲闲地用了几口点心,喝了半盏茶,黄老放下茶杯,

  目光再次落在陈诚脸上,闲聊般开口:

  “听阿文讲,你系东北人?点解会嚟美国发展音乐?

  (听阿文说,你是东北人?怎么想到来美国发展音乐?)”

  问题看似随意,却直接切入了核心。

  陈诚放下筷子,认真回答道:

  “是,我从小在长春长大。

  来美国,最初是因为觉得这里的音乐环境更多元,机会也更多。

  我想做的音乐,需要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和不同的声音。”

  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当然,也有一点年轻人想出来闯闯、见见世面的心思。”

  “闯闯好,闯闯好。”

  黄老点点头,眼神有些悠远,

  “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,也系想着要出来闯。

  不过我那阵时,环境同现在,真系一个天,一个地。”

  他慢慢啜了口茶,似乎陷入了回忆,声音平缓地开始讲述:

  “我祖籍台山,小时候听阿爷讲,

  太公那一辈就过咗来(就过来了),

  太平洋铁路,每根枕木下都有一具华工的尸骨。

  修铁路,开洗衣铺,什么苦都食过……

  后来到了我父辈,情况好了啲,

  但是排华法案像一把刀,一直悬在头顶。”

  老人的话语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口述历史般的质感。

  他讲到了更早的华人先辈如何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挣扎求存,

  建立社区,互相扶持。

  讲到了致公堂在那些岁月里扮演的角色,不仅仅是宗亲组织,

  有时甚至是孤立无援的华人唯一的依靠和发声渠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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