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老看着陈诚坦然承认与詹娜的关系,并清晰分析其中利弊,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。

  他见过太多年轻人,要么被所谓的爱情冲昏头脑,

  要么在利益面前扭捏作态,既要又要。

  像陈诚这样,能把个人情感与现实考量摊开来说,

  且逻辑自洽、不卑不亢的,实属难得。

  “后生仔,你比我想的还要清醒。”

  黄老缓缓道,手指无意识地在紫砂杯沿上摩挲,

  “清醒好啊。不清醒,容易摔跤,摔了跤,爬起来就难了。”

  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声音放得更缓了些:

  “我哋这些老家伙,有时候睇嘢(看东西),可能真系有啲过时。

  世界变化快,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玩法。

  我唔系要你按照我哋旧时个套来,那样行不通。

  但系,有啲根本嘅嘢,唔会变。”

  陈诚坐直了身体,做出倾听的姿态。

  “你嘅音乐,系你嘅根。”

  黄老看着他,目光如古井深潭,

  “你话俾我知,你点解要做音乐?真系只为咗出名,赚钱,获奖?”

  这个问题直指本心。

  陈诚没有立刻回答,他沉默了几秒,并非犹豫,而是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。

  “最初,是因为喜欢,能赚钱。”

  陈诚开口,语速不快,

  “后来,学了更多,见识了更多,觉得音乐像一种……翻译器。

  它能把我感受到的,属于我们这片土地和文化里的一些独特质地、情感色彩,

  转化成一种更普世,更容易被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理解的声音。

  出名、赚钱、拿奖……是这个过程可能带来的结果,但不是起点,也不是最终目的。

  如果只是为了那些,路走不远,也走不深。”

  黄老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里那点微光,显示他听进去了。

  陈诚继续说道:

  “这里面,肯定有我作为中国人的成长烙印,有东北黑土地的味道,

  也有我对唐诗宋词意境的某种理解……

  但它们不是生硬的符号,而是融在旋律、节奏和声音质感里的底色。

  我希望,当人们因为我的音乐而对我这个人、对我的背景产生好奇时,

 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刻板的中国符号,

  而是一个丰富的、立体的、活生生的人,以及他所承载的文化的某种可能性。”

  这番话,陈诚说得诚恳。

  这确实是他一路走来的思考,并非为了应付黄老而临时组织的漂亮话。

  黄老听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

  他只是慢慢地喝着茶,目光垂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。

  茶室里,时间仿佛慢了下来。

  半晌,黄老才抬起头,

  脸上露出一丝真正舒展开的笑容,那笑容甚至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。

  “好。”

  黄老满意地点点头,似乎终于放下了这层顾虑。

  他靠回椅背,神态彻底放松下来,甚至开起了玩笑,

  “后生仔,有主见,有章法。

  看来我老头子今日系白担心一场。

  好啦,公事私事都讲完,食点心!

  呢个叉烧酥要趁热食先正!

  (这个叉烧酥要趁热吃才好吃!)”

  气氛顿时轻松起来。

  陈诚也笑着夹起一块金黄酥脆的叉烧酥,

  咬了一口,外皮酥化,内馅咸香,果然美味。

  司徒文几人见这边谈笑风生,知道关键谈话已告一段落,

  便也重新围坐过来,聊起了纽约华埠最近的一些趣闻,

  哪家老字号换了师傅味道不如从前,哪家新开的奶茶店年轻人排长队,

  又说起即将到来的农历新年庆典安排。

  黄老听得津津有味,偶尔插话问几句,像个普通的关心社区事务的老人家。

  陈诚在一旁听着,偶尔附和几句,心里却像明镜一样。

  他知道,这顿茶,这看似随意的闲聊,意义远不止于此。

  这话里分明藏着好几层意思。

  是认可,是提醒,或许……也有一丝隐忧。

  陈诚心里清楚黄老和他所代表的那些老华侨,

  见过太多自己人的故事。

  早年来美打拼的,站稳脚跟后把国内亲人接来,

  几代下来,除了长相和姓氏,从里到外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美国人。

  更有甚者,为了更快融入主流,急于切割与故土的联系,

  在涉及华人的议题上,声音比白人还大。

  黄老他们怕不怕?

  怕的。

  怕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、有着现象级成绩的华人青年,

  也只是又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,

  借着华人的标签博取关注和同情,

  一旦羽翼丰满,便转身拥抱更光鲜亮丽的身份。

  那句“拍拖未啊”,看似家常,实则试探。

  问的是詹娜,探的是他陈诚的根性、定力,以及未来可能的选择倾向。

  现在他与黄老的面对面交谈,至少也能表明自己的态度,让上面的人更放心。

  离开南华茶室时,已是下午。

  黄老最后叮嘱了几句:

  “后生仔,路还长。记住,风大的时候,站稳些。茶要慢慢饮,路要慢慢行。”

  “站稳些。”

  陈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
  这大概就是老一辈的智慧,不教你如何腾飞,先告诉你如何不被风吹走。

  四月初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狭窄的街道上,

  黄老在中年人的陪同下先行离开,司徒文三人则陪着陈诚走到街口。

  “陈先生,黄爷今天很高兴。”

  司徒文笑着说,拍了拍陈诚的手臂,

  “老人家很少这么健谈,更少对年轻人这么推心置腹。”

  “是我的荣幸。”陈诚诚恳地说,“听黄老一席话,受益匪浅。”

  “以后在纽约,或者在美国其他地方,遇到什么麻烦,或者需要了解一些……

  台面下的事情,可以随时找我们。

  都是自己人,不用客气。”周子安接口道,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。

  “多谢。”陈诚没有虚伪地推辞,这份善意他接下了。

  赵启民则递过来一个看似普通的纸袋:

  “一点小东西,纽约几家老字号饼家的点心,还有两包黄爷平时爱喝的普洱。

  带着,饿的时候垫垫,或者回去泡着喝。”

  陈诚接过,沉甸甸的,心里也是一暖:“让几位破费了,谢谢。”

  “小意思。路上小心。”

  司徒文三人目送陈诚坐进等候的轿车,这才转身慢慢踱回茶室方向。

  “这年轻人,不简单。”赵启民低声说。

  司徒文点点头,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递了一支给周子安:

  “黄爷很少这么痛快。你们注意到没?老人家最后那眼神,是真正放了心。”

  周子安点燃烟,深深吸了一口:

  “他回答关于那个模特的问题时,我手心都捏了把汗。

  怕他要么说得太功利,伤了老人家的心;

  要么说得太纯情,显得幼稚。结果…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”

  “既承认了感情,也分析了利弊,还不避讳自己的算计。”

  赵启民笑了,

  “这种坦诚反而让人放心。

  至少他不是那种满口理想主义、背地里却精打细算的伪君子。”

  司徒文点燃了烟,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:

  “他懂规则,也懂怎么在规则里找自己的路。

  这才是最难得的。咱们见过多少华人精英,要么一味迎合,把自己变得不伦不类;

  要么固执己见,撞得头破血流。他心里那杆秤,稳得很。”

 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,周子安忽然开口:

  “他真能走远吗?娱乐圈这潭水,太深。

  现在势头是好,可多少人是昙花一现?”

  司徒文弹了弹烟灰,目光深远:

  “能不能走远,看造化,也看他自己。

  但至少今天,黄爷把该点的都点了,该给的善意也给了。

  剩下的路,得他自己走。

  以后,只要他自己路不走歪,这边自然会给他行些方便。

  有些风雨,或许也能替他挡一挡。”

  赵启民似乎想到了什么,压低声音:

  “就怕有些人,不想看他走得太顺。”

  司徒文眼神锐利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平静:

  “那就看谁的手腕更高明了。

  咱们致公堂在北美一百多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

  只要他自己立得住,有些事……自然有人会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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