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律·典成

  五部典成墨未干,剑庐灯火照霜寒。

  巫通天地医卜正,谋贯纵横兵阵磐。

  稚子问仁惊俗论,狂生辩利震儒冠。

  争锋未决忽山裂,祖迹千钧现断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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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镇水鼎被盗的消息,比玄冥子的狂笑传得更快。

  石瑶从悬棺谷跌跌撞撞奔回剑庐时,脸色惨白如纸,指尖那枚冰晶戒已碎裂成渣。她见到彭仲的第一句话是:“鼎失,水涌,三年内洞庭必发大洪水。”

  第二句话是:“玄冥子下一目标,是天门山。”

  彭仲沉默了很久。

  窗外暮色四合,冬日的寒风掠过天门七十二峰,发出呜咽般的怪响。他怀中的两枚玉环已不再震颤——自从那枚裂环碎成齑粉后,剩余两环便沉寂如死物,只在每月朔望之日子夜,会短暂地发烫半刻钟,仿佛在提醒他:你还有使命未竟。

  王诩靠在榻上,苍白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。自云梦泽归来后,他的伤势便时好时坏,噬心龙咒已蔓延至整个左胸,偶尔咳嗽会带出金丝般的血块。石瑶说,最多还有三个月。

  可他却像没事人一般,每日依旧伏案疾书,笔耕不辍。

  “镇水鼎已失,急也无用。”王诩搁下笔,揉了揉眉心,“眼下要紧的是两件事:一,加速编纂《巫剑谋略全典》,必须在玄冥子动手前,将巫剑门核心传承完整录为文字,藏入悬棺;二,这批诸侯子弟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望向窗外隐约可见的演武场灯火:“该让他们学点真东西了。”

  彭仲明白他的意思。

  天门剑庐开庐一年,诸侯子弟八十余人,庸国弟子两百余众。表面上学的是九宫基础剑式、战阵初步、骑射技艺,实则核心心法、巫祝秘术、纵横真髓,从未向外姓人开放。

  但真正的“藏”,不是藏起来不教,而是教了你也学不会、学得会也用不了、用得了也不敢用。

  是时候让他们见识真正的巫剑门了。

  “传令。”彭仲起身,“明日辰时,砺剑院大讲堂,设‘问剑论道’之课。凡剑庐弟子,皆可列席。”

  他顿了顿,看向王诩:“王兄,你来主讲。”

  王诩挑眉:“我讲什么?”

  “纵横。”彭仲一字一顿,“讲真正的纵横——不是‘谋利之术’,是‘存亡之道’。”

  王诩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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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《巫剑谋略全典》的编纂,始于去年秋末,成于今岁正月末。

  整整四个月,彭仲与王诩、石瑶、墨离等人日夜伏案,将巫彭氏三代传承、巫剑门百年积淀,分门别类,录为文字。

  全书五部:

  第一部《剑术》,录巫剑十三式、七十二变、谋剑十二变、短刃十三式、兵剑合一战法。每一式皆配图说,注明呼吸、步法、发力要点,更有彭仲亲笔所注“临敌心得”。这是武学之基。

  第二部《巫祝》,录巫彭氏占卜、医术、符咒、祭祀四大类秘术。石瑶主笔,将历代巫堂手札重新校订,去芜存菁。尤其“医卜”一卷,详载七十七种毒药解法、九十九种金创方剂,是巫剑门弟子行走江湖的保命之本。

  第三部《纵横》,王诩执笔。他不录具体案例,不载游说技巧,只写四章:《势》《机》《度》《止》。讲的是如何判断天下大势、如何捕捉转瞬之机、如何权衡进退得失、以及最重要的——何时该“止”。墨离私下读过手稿,出来后沉默了许久,只说了一句:“先生此书,可传千年。”

  第四部《兵阵》,彭仲亲撰。从牧野之战的鼓剑阵,到虎牢关的九宫阵,再到南境游击的山林战法,皆一一剖析。更附录庸国境内三百里山川险要图,标注何处可伏兵、何处可扎营、何处可断敌粮道。这是彭仲十余年征战的心血结晶。

  第五部《医卜》,石瑶与巫堂三位长老合著。表面上是医书,实则暗藏巫彭氏不传之秘——“引灵术”的基础心法。真正的引灵术需巫彭血脉方可修习,但基础心法可助常人感应天地灵气,强身健体,延年益寿。

  全书共三百七十二卷,每卷约三千字,总计百万余言。

  成书那夜,彭仲亲手将最后一卷竹简编入函套,封以火漆,盖上摄政将军印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跪在书案前,对着那三十六只樟木书箱,叩首三次。

  门外,王诩斜倚廊柱,咳着血,无声地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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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翌日辰时,砺剑院大讲堂。

  这是剑庐最大的厅堂,可容三百人。此刻堂中席地坐满,连廊下窗边都挤着人头攒动的弟子。诸侯子弟、庸国子弟、南境部落子弟,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仆役杂兵,混在人群中探头张望。

  彭仲端坐主位,王诩居左,石瑶居右。堂中设一席,席上无案无卷,唯有一壶清茶,一只空杯。

  王诩缓步下阶,立于堂中。

  他没有立刻开口,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掠过。齐国国佐、晋国赵盾、宋国公子成、卫国公孙贾……还有角落里那个布衣葛巾、眉目温润的鲁国少年,展获。

  “你们来剑庐,想学什么?”王诩问。

  堂中寂然。诸侯子弟们面面相觑,不敢贸然答话。

  国佐试探道:“先生,学生想学……纵横捭阖之术,以为国效力。”

  “为国效力?”王诩看向他,“为哪个国?齐是你父之国,若他日齐与周战,你助谁?”

  国佐语塞。

  赵盾沉声道:“学生想学安邦定国之策。”

  “安谁的邦?定谁之国?”王诩追问,“晋国六卿倾轧,赵氏位居其一。你学成归去,是助你叔父赵衰争权,还是劝他退让?”

  赵盾低头不语。

  又有几人陆续回答,有的说想学战阵剑法以立功名,有的说想学占卜医术以济世人。王诩一一听了,不置可否,只将目光投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年。

  “展获。”他点名,“你想学什么?”

  展获起身,躬身行礼。他不过十五六岁,身形清瘦,声音却清朗平稳:“学生想学‘仁剑’。”

  堂中一阵骚动。有人窃笑:“仁剑?剑还有仁的?”

  王诩不动声色:“何为仁剑?”

  “剑以止戈为仁。”展获道,“昔年大禹铸九鼎,非为征伐,为镇水患;彭祖创巫剑十三式,非为杀戮,为护族人。剑者,凶器也;用剑者,不得已也。不得已而用之,犹存恻隐,是谓仁剑。”

  王诩眯起眼:“若敌寇犯境,杀我父兄,淫我姊妹,你仍持‘仁剑’?”

  “杀。”展获答得毫不犹豫,“止戈之杀,亦是仁。”

  “那与寻常剑法何异?”

  “异在‘度’。”展获目光清澈,“寻常剑法,能杀便杀,能胜便胜,不计手段。仁剑则问三个‘可否’:此战可否免?此敌可否赦?此胜可否止?”

  满堂寂静。

  国佐忍不住道:“荒谬!战场之上,你死我活,哪有功夫想这许多!”

  “正因没有功夫想,才需平日多想。”展获不疾不徐,“将军临阵,瞬息万变,依仗的是平日训练成的本能。若平日只练杀招,临阵必只知杀戮;若平日练的是‘度’,临阵方能知止。”

  赵盾皱眉:“知止?若敌方不知止呢?”

  “那便杀。”展获看向他,“但杀完之后,不屠城,不戮降,不祸及妇孺。此亦仁。”

  堂中议论纷纷。有嗤之以鼻的,有暗自点头的,有低头沉思的。

  王诩一直静静地听,直到议论声渐歇,才缓缓开口:

  “你可知,我纵横一门,讲究的是‘以利为先’。”

  展获点头:“学生知。”

  “那你以为,纵横之道,可有仁?”

  展获沉默片刻,答:“学生以为,纵横之道,本身无仁无不仁。用之于仁人,可安天下;用之于暴君,可乱苍生。先生所著《纵横》四章,《止》篇居其一,可见先生心中亦有‘度’。”

  王诩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

  这笑容与平日不同——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,而是一种释然的、甚至带着几分欣慰的笑。

  “彭将军,”他转向彭仲,“我想收个学生。”

  彭仲挑眉:“谁?”

  “展获。”王诩一字一顿,“不教纵横术,只教‘止’字诀。”

  堂中再次哗然。鬼谷传人、纵横大家王诩,竟要收一个鲁国寒门少年为徒?而且不教纵横,只教“止”?

  展获也愣住,随即郑重跪下:“学生惶恐……”

  “不必惶恐。”王诩扶起他,“我不是教你如何成功,是教你如何失败后还能站起来。纵横之道,胜时容易,败时难;利前容易,害前难。你心中有‘仁’,便能在败时不失其志,害前不失其节。”

  他顿了顿,低声道:“这是为师当年没人教我的。”

  展获眼眶微红,重重叩首:“学生……定不负先生教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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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辩论未休,堂外忽然传来惊呼!

  不是一声,是连片的惊呼,夹杂着混乱的脚步声、兵刃坠地的脆响,以及——一声沉闷如雷的轰鸣!

  那轰鸣从后山传来,震得砺剑院的青瓦簌簌作响,堂梁上的灰尘扑簌而下。彭仲霍然起身,按剑在手:“石瑶,护住弟子!墨离,随我来!”

  王诩紧随其后,展获竟也跟了上来。

  后山,演武场。

  此处本是弟子们平日练剑的平地,背靠一面数十丈高的青石崖壁,崖壁爬满枯藤,藤下隐约可见古时镌刻的符文——那是彭祖所留的禁地标记,历代剑庐弟子皆被告知不可靠近。

  此刻,崖壁正中赫然裂开一道丈余宽的缝隙!

  不是天然裂隙,而是从内部炸开的——边缘有新鲜崩裂的石茬,碎石散落一地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、尘封百年的霉朽气息。缝隙深处,隐约可见幽暗的空间,竟是个隐藏的山洞!

  洞口不远处,瘫坐着两个灰头土脸的弟子,浑身筛糠般发抖。其中一个结结巴巴道:“将、将军……弟子不是故意的……练剑时力道没控好,木剑脱手撞上崖壁,正好撞在那处凹坑……然后、然后就……”

  彭仲无暇责骂,命人将两名弟子带下去,自己举着火把,踏入裂隙。

  洞道狭窄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两侧石壁光滑如镜,显然经过人工打磨。前行三十余步,豁然开朗——

  一个方圆十丈的石室!

  石室中央,摆着数十只樟木书箱,箱盖已朽烂大半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竹简。四壁凿有壁龛,龛中供奉着青铜剑、玉琮、龟甲等物,皆蒙着厚厚的灰尘。

  彭仲走到最近的书箱前,拾起一卷竹简。简绳已断,竹片散落,他拾起一片,就着火把细看。

  简首刻着六个古篆:

  《彭祖与鬼谷子论道录》

  他浑身一震!

  王诩也看到了那行字,苍白的脸上骤然涌起血色。他疾步上前,几乎是夺过那竹片,指尖颤抖着抚摸那些刻痕。

  “这是……”他声音发涩,“我师祖玄微子的笔迹!”

  彭仲急翻其他竹简。一卷,两卷,三卷……数百卷竹简,记录的竟是彭祖与鬼谷子师祖玄微子长达三十年的论道对话!

  时间跨度从彭祖四十五岁至七十五岁,涉及天文、地理、历法、术数、武学、治国……无所不包。但最核心的主题只有一个:

  龙脉,该镇,还是该醒?

  彭仲跪坐在竹简堆中,一卷卷翻阅,手越来越抖。他看到彭祖写道:

  “玄微兄,九州龙脉乃天地自然所成,非人力可驭。强行唤醒,如持火把入火药库,稍有不慎,天下皆焚。”

  玄微子答:

  “彭祖兄,正因龙脉之力浩瀚,更需有德者掌之。夏禹有德,故能镇水患;商汤有德,故能革夏命;周室有德,故能伐商纣。若后世出暴君,亦可出圣王。天命在德不在力,此吾与兄之别。”

  彭祖批:

  “德者,人心也;力者,天道也。人心易变,天道恒常。以易变之人掌恒常之力,弟不敢苟同。”

  玄微子叹:

  “那便各行其道。兄镇龙,弟醒龙。三百年后,看谁是对,谁是错。”

  简至此止。

  彭仲握着竹简,指节发白。

  三百年。

  彭祖与玄微子论道于西周初年,如今是西周成王元年。正好三百年!

  而玄冥子——玄微子的徒孙——正在楚地疯狂搜寻九鼎、九图,要完成师祖未竟的“醒龙大业”!

  这不是巧合。

  这是宿命。

  王诩也读完了那卷竹简,沉默许久,忽然问彭仲:“你信谁?”

  彭仲没有回答。

  他看向石室深处,那里还有一尊未曾打开的石函。函盖以蜡封缄,封泥上盖着两枚印鉴——一枚是巫彭氏的“山鼓纹”,一枚是鬼谷的“玄目纹”。

  两枚印鉴并排而列,既不相对,也不相背。

  仿佛三百年前那两位智者,在争论了一生后,最终选择了……各退一步。

  彭仲伸手,按在石函上。

  “开吗?”他问王诩。

  王诩看着那两枚并排的印鉴,良久,缓缓摇头:

  “今日不开。”

  他望向洞口透进的暮光,声音疲惫而苍凉:

  “今日已见太多。剩下的……留给后人吧。”

  彭仲收回手。

  他起身,环视这满室的竹简、青铜、玉器,下令:

  “封洞。此处列为剑庐禁地,非门主亲至,任何人不得擅入。”

  墨离领命。

  众弟子鱼贯退出。

  只有展获站在洞门边,回头望了一眼那堆满竹简的石室,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。

  他忽然问王诩:“先生,三百年后,后人看我们今日之争,会如何评说?”

  王诩没有回头。

  “他们不会评说。”他淡淡道,“他们会像我们看待彭祖与玄微子一样,觉得先贤愚蠢、偏执、各执一词。然后继续争论——该镇龙,还是该醒龙。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这便是传承。不是答案,是问题。”

  展获深深一揖。

  \-\--

  当夜,彭仲独坐密室,面前摆着从石函旁拾回的一片残简——那是他离开时,鬼使神差塞进袖中的。残简只有三行字,非彭祖亦非玄微子手笔,而是三百年前一位无名抄录者的批注:

  “彭祖晚年曾私谓门人:吾与玄微,实殊途同归。彼欲以醒龙济苍生,吾欲以镇龙安天下。然醒龙风险大,若托付非人,祸烈十倍。故吾宁守拙,不求有功,但求无过。

  玄微临终,亦语弟子:吾与彭祖,一往左,一往右,皆未中道。然天下事,往往不左不右,方是正途。尔等切记。

  惜二人终其一生,未及当面互道此语。”

  彭仲读罢,久久无言。

  他想起白日问王诩的那句“你信谁”,想起王诩答“都不信,又都信”时的复杂神情。

  他想起父亲彭烈临终前握着他的手,说“守好庸国”。

  他想起彭祖在龙眼洞虚影中说的那句“仁主则风调雨顺,暴主则灾祸频仍”。

  他想起今日在论道录中看到的那句——“三百年后,看谁是对,谁是错。”

  三百年到了。

  对错,却仍无人能断。

  窗外,天门山的夜空不知何时阴云密布。没有星,没有月,只有远处隐约的雷声,仿佛有巨物在云层深处缓缓苏醒。

  彭仲起身,推开窗。

  冷风灌入,将他案上的残简吹落在地。他弯腰去拾,指尖触及竹片的一瞬,忽然僵住——

  残简背面,还有一行蝇头小字,极淡,似以指甲刻成:

  “镇水鼎出洞庭日,即龙脉初醒时。此鼎乃禹王所设‘地脉总阀’,动一鼎,则九鼎皆动。动九鼎,则天下地气紊乱,非人力可止。”

  彭仲瞳孔骤缩!

  他猛然想起玄冥子得鼎时那声狂笑——“得此鼎,可集九图!”

  原来如此!

  镇水鼎不仅是禹图第九幅的藏钥,更是镇压九州地脉的总枢纽!玄冥子得此鼎,未必是为了集图,更可能是要以鼎为引,强行唤醒龙脉——哪怕只唤醒一成、两成,也足以搅乱天下!

  而一旦龙脉紊乱,九州地气失衡,首当其冲的,便是……

  庸国。

  汉水。

  天门山。

  彭仲握紧残简,骨节发白。

  几乎同时,山下传来急报——石瑶的声音,罕见地带着颤意:

  “将军!悬棺谷……有异动!”

  他冲出门,只见悬棺谷方向,七十二具悬棺同时发出幽幽青光!那光并非烛火,而是棺内自行透出的、与镇水鼎被盗时石瑶“看”到的光芒——完全相同!

  谷中守棺弟子跪了一地,惶恐叩首。

  而最老的那具——彭祖之棺,棺盖缝隙中,正缓缓渗出……一滴水。

  清水。

  仿佛三千年前大禹治水时,从黄河源头掬起的第一捧。

  彭仲望着那滴水,浑身冰凉。

  三百年了。

  龙脉,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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