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律·归政

  成周城内礼乐喧,天子加冠摄政还。

  九鼎东迁昭天命,一朝归隐谢人言。

  封鲁赐旄酬叔父,藏书献匣嘱边藩。

  莫道功成身可退,暗流已涌潼关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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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周成王四年的秋天,镐京城内外张灯结彩。

  这是不同寻常的一年——天子年满二十,行冠礼,正式亲政。从武王崩逝至今,整整七年,周公旦摄政七年,终于到了还政于君的时刻。

  冠礼定在九月初九,取“九九重阳,天长地久”之意。

  那一日,镐京天气晴好,天高云淡。太庙之前,九鼎陈列,香烟缭绕。成王姬诵身着玄色冕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,在赞礼官的高唱声中,一步步走上祭台。

  他身后,是周公旦。

  这位摄政七年、平定三监之乱、奠定周室基业的王叔,此刻一身素服,神情肃穆。他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,匣中装的是——摄政王印。

  祭天、告庙、受贺……

  一套繁复的礼仪走下来,已是午后。

  最后一项,是周公旦献还摄政之权。

  他在成王面前跪下,双手捧起那只紫檀木匣,高高举过头顶。

  “臣姬旦,奉先王遗命,摄政七年。今陛下年满二十,德器已成,臣谨奉还摄政之权。愿陛下承先王之志,弘周室之业,垂万世之基。”

  成王接过木匣,亲手打开,取出那枚摄政王印,细细端详。

  那是一枚白玉螭虎钮印,印面刻着“摄政王玺”四个篆字。七年来,这枚印盖过的诏书,比天子玉玺还多。如今,它终于回到了该回的地方。

  成王将印收入袖中,扶起周公旦。

  “叔父七年辛劳,朕铭记于心。”他声音清朗,已有几分天子威严,“今日亲政,叔父可安心归府休养。待朕理清政务,再请叔父入朝议事。”

  周公旦叩首谢恩,退到一旁。

  ———

  献还摄政之权后,是另一项重大仪式——迁鼎。

  周室代商而立,最重要的象征便是九鼎。这九尊大鼎,本是夏禹王所铸,传于商,商亡后归周。武王在世时,九鼎暂置于镐京太庙。如今成王亲政,决定将其迁至成周洛邑——那是武王生前规划的东都,寓意“天下重心东移”。

  九尊大鼎,每尊重逾千斤,需百人方可搬运。

  从镐京到成周,八百里路途,走了整整一个月。

  当九鼎在成周太庙重新陈列完毕的那一刻,成王亲自登坛祭告:

  “皇天后土,列祖列宗在上。姬诵今迁九鼎于成周,昭告天下:周室基业,自西向东,永固万年!”

  钟鼓齐鸣,礼乐大作。

  诸侯使臣纷纷跪拜,山呼万岁。

  周公旦站在群臣之首,望着那九尊大鼎,望着那个跪拜在鼎前的少年天子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。

  有欣慰,有不舍,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……疲惫。

  ———

  迁鼎大典后,成王在成周行宫设宴,款待诸侯使臣。

  宴会上,他当众宣布了一道诏书:

  “叔父姬旦,受先王遗命,摄政七年,平三监之乱,定天下之心,功莫大焉。今朕亲政,当酬叔父之功——封叔父于鲁,食邑七百里,准其归隐著书,颐养天年。”

  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
  封周公于鲁?那是东方大国,紧邻齐、宋,地广人稠。这哪里是“归隐”,分明是“出镇”!

  周公旦却面色如常,跪地谢恩。

  他当然明白成王的心思——这位年轻的侄子,既要显示“酬功”的仁德,又要将他这个威望极高的叔父“请”出权力中心。封于鲁,既给了他足够的尊荣,又让他远离镐京、成周,无法再干预朝政。

  一举两得。

  好手段。

  他心中暗暗点头:这孩子,确实长大了。

  ———

  宴会散后,已是深夜。

  周公旦没有回自己的府邸,而是来到龙骧卫的营房。

  石猛正在灯下研读兵书,忽听门外有人叩门。开门一看,竟是周公旦!

  “摄政王?!”他脱口而出,随即改口,“鲁侯?您怎么……”

  周公旦摆手制止他,闪身入内,将门掩上。

  “石将军,本王——老夫有一事相托。”

 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铜匣,放在案上。

  那铜匣呈方形,通体鎏金,盖面刻着繁复的云雷纹。四角各嵌一枚绿松石,在灯下泛着幽幽绿光。匣口以火漆封缄,漆上盖着一枚印章——那是周公旦的私印。

  “此匣中,藏有禹图摹本识别之法。”周公旦低声道,“老夫多年搜集、考证、推演,终成此册。可助人分辨摹本真伪,识破其中谬误。”

  石猛心头剧震!

  禹图摹本识别之法?这可是天大的机密!

  “鲁侯,这……这太贵重了,末将不敢受……”

  “不是给你。”周公旦打断他,“是给彭仲。”

  他看着石猛,目光幽深:

  “老夫知道,你们庸国手里有摹本。也知道,彭仲在摹本上做了手脚——改了几处关键节点,对吧?”

  石猛脸色一变,说不出话。

  周公旦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责怪,只有了然。

  “不必紧张。老夫若是想追究,早就追究了。”他拍拍石猛的肩,“彭仲是个聪明人,他改图,是为防醒龙。老夫也是防醒龙,我们目的一样。”

  他顿了顿,继续道:

  “但彭仲改的图,只能骗过寻常堪舆师。若遇到真正的高手——比如玄冥子,比如鬼谷余孽——他那点改动,迟早会被识破。”

  “老夫这本册子,记录的是禹图摹本的‘真纹’——那些无法伪造的细微痕迹。你若能将这些‘真纹’融入摹本,便可让假图看起来像真图,让真图看起来像假图。日后若有高手查验,必会陷入迷途。”

  石猛听得心惊肉跳。

  这哪里是“识别之法”,分明是“造假之术”!

  “鲁侯,您为何要帮庸国?”

  周公旦沉默片刻,缓缓道:

  “因为老夫信不过楚国,更信不过鬼谷。”

 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声音低沉:

  “醒龙之事,老夫一直在查。越查,越觉得可怕。若真让玄冥子集齐九图九鼎,唤醒龙脉,天下将陷入万劫不复。”

  “彭仲虽是小国之臣,却有守土之责,有护民之心。他若守不住庸国,汉水流域必被楚国吞并。届时楚国坐大,与鬼谷勾结,周室腹背受敌……”

  他摇摇头,没有说下去。

  石猛懂了。

  周公旦帮庸国,是在帮周室自己。

  他接过那只铜匣,只觉得沉重无比。

  “末将定将此匣亲手交予彭将军。”

  “好。”周公旦点头,“记住——此匣中的内容,只能彭仲一人看。看完后,焚毁。”

  他转身欲走,忽然又停住,回头看着石猛:

  “石将军,老夫有一言相赠。”

  “鲁侯请讲。”

  “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。周室如今虽强,但百年之后呢?千年之后呢?”他目光幽远,“你们庸国,守着天门山,守着悬棺谷,守着那些三百年的秘密——或许,就是在为千年之后,留一条后路。”

  他微微一笑:

  “老夫此生,无愧于先王,无愧于周室。唯一愧对的,是那些……在权力斗争中死去的人。”

  他推门而出,消失在夜色中。

  石猛独坐灯下,捧着那只铜匣,久久不动。

  ———

  三日后,周公旦启程赴鲁。

  成王亲自送出成周城外三十里,执手相送,泪洒衣襟。

  “叔父此去,朕心中甚是不舍。”成王道,“鲁国虽远,叔父若有要事,可随时上书,朕必亲览。”

  周公旦躬身道:“陛下保重。老臣去了。”

  他转身登车,车轮滚滚,驶向东方。

  成王站在城门外,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,直至消失在视线尽头。

  身旁的侍从轻声道:“陛下,鲁侯走远了,回宫吧。”

  成王没有动。

  他望着那个方向,忽然问:“你说,叔父心里,可有怨言?”

  侍从大惊失色,跪伏于地:“臣不敢妄议!”

  成王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丝成人才懂的复杂。

  “朕知道,他心里没有。因为他比朕更清楚——摄政七年,够了。再摄下去,便是君臣相疑,兄弟相残。”

  他转身,大步走回城中。

  “回宫。”

  ———

  消息传到天门山时,已是十月。

  彭仲站在天子峰顶,望着北方,久久不语。

  石猛的信使刚刚离去,那只铜匣已送到他手中。他打开看了,里面的内容让他心惊——周公旦对禹图的了解,远超他想象。那些“真纹”的记载,有些连他都不知道。

  “周公旦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到底在想什么?”

  没有人能回答。

  只有山风呼啸,卷起漫天落叶。

  他将铜匣贴身藏好,转身下山。

  身后,夕阳正缓缓沉入云海,将整片天空染成血一般的红。

  ———

  当夜,石猛正准备歇息,忽听营房外传来叩门声。

  开门一看,是个黑衣蒙面人。他正要拔剑,那人却摘下蒙面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——竟是赵拓!

  “石将军,王先生让我带一句话。”

  石猛一怔:“王先生?他还活着?”

  赵拓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枚骨符,递给石猛。

  骨符上只有四个字:

  “周公可信。”

  石猛盯着那四个字,心头剧震。

  这是王诩的笔迹!

  他还活着!

  可他在哪里?他怎么会知道周公旦的事?他为什么要说“周公可信”?

  他抬头想问赵拓,却发现门外已空无一人。

  只有那枚骨符,在他掌心微微发烫。

  仿佛在催促。

  仿佛在警告。

  仿佛在说——

  信他,或者不信他,由你。

  但我信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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