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律·分立

  三堂分立定规纲,剑守雄峰巫守藏。

  谋布暗网连九域,门统一令镇四方。

  刻石未竟身先倒,医诊心衰寿不长。

  五载光阴何所用?薪传火续待春阳。

  ---

  王诩离去的消息,是在一个月后确认的。

  那日,墨羽收到一只从云梦泽方向飞来的信鸽。鸽腿上绑着一枚骨符,骨符上只有两个字:

  “勿念。”

  是王诩的笔迹。

  墨羽捧着那枚骨符,跪在地上,久久不起。他知道,这是先生最后一次传讯。从此以后,再不会有王诩的消息了。

  彭仲看完骨符,沉默良久,只说了四个字:

  “由他去吧。”

  ———

  那之后的日子,天门山出奇的平静。

  楚军征伐百越的战事还在继续,但战火始终未烧到庸国境内。玄冥子躲在云梦泽深处,忙着收编残部、训练阴兵。周室那边,周公旦已赴鲁国就封,成王初掌大权,正忙于整顿朝纲。

  三方势力,各自忙碌,暂时无暇顾及庸国。

  但这平静,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
  彭仲知道,他必须趁这段时间,将一切都安排妥当。

  于是,在一个春日的清晨,他将三人召至天子峰顶。

  石猛,剑堂执事,刚从天子峰赶来,甲胄上还沾着晨露。

  石瑶,巫堂执事,从悬棺谷而来,一身素衣,面色平静。

  墨离,谋堂新任执事——他是墨羽的叔父,年约四旬,本是谋堂的副手。王诩在时,他是王诩的得力助手;王诩走后,他便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谋堂的担子。此人沉默寡言,目光深沉,一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
  四人坐在峰顶的石亭中,面前摆着一张张家界山川地形图。

  彭仲开门见山:

  “今日召你们来,是为定一事——从今往后,巫剑门正式分为三堂。”

  他指着地图上的三处标注:

  “剑堂,主战守。驻天子峰,由石猛统领。精研战阵剑法,训练山地锐卒。若外敌来犯,剑堂便是第一道防线。”

  石猛点头:“末将领命。”

  “巫堂,主祭祀医卜。驻悬棺谷,由石瑶统领。守护历代典籍、法器,培养巫祝人才。若弟子有伤有病,巫堂便是救命之所。”

  石瑶颔首:“明白。”

  “谋堂,主外交纵横。驻地下石窟,由墨离统领。广布耳目,探听四方,联络盟友。若局势有变,谋堂便是最先知情者。”

  墨离拱手:“属下定不负所托。”

  彭仲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:

  “三堂分立,各司其职。但有一条铁律——三堂独立运作,互不干涉。非遇重大变故,不得相互调兵、调人、调物。若有要事,需经门主统一调度。”

  石猛一怔:“将军,这是为何?”

  彭仲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,缓缓道:

  “因为我不知道,自己能活多久。”

  三人脸色齐变。

  “将军!”石猛急道,“您何出此言?”

  彭仲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言。

  “三堂分立,是为防万一。”他缓缓道,“若有一日我不在了,或被人所制,三堂各自为战,总好过被一网打尽。”

  他看着三人,目光深沉:

  “你们记住——剑堂是矛,巫堂是盾,谋堂是眼。矛可折,盾可破,眼可瞎,但只要三堂不同时覆灭,庸国的魂就在,巫剑门的根就在。”

  三人齐齐跪倒,叩首道:“谨遵门主之命!”

  ———

  定规之后,便是刻石。

  按照彭仲的意思,要将三堂分立的规约刻于石碑之上,立于天子峰、悬棺谷、地下石窟三处。日后但凡有新弟子入门,第一件事便是来此碑前跪拜,铭记规约。

  石碑选的是张家界特产的青冈石,质地坚硬,可存千年。

  刻石之人,是墨离从谋堂带来的两名弟子,皆精通金石之术。他们在天子峰顶选了一处平整的崖壁,开始凿刻。

  彭仲每日都要去看一看。

  第一日,碑额刻成——“巫剑门三堂规约”七个古篆。

  第二日,正文开始:“剑堂主战守,驻天子峰……”

  第三日,刻到“三堂独立运作,互不干涉”时,彭仲忽然捂住胸口,脸色煞白。

  石猛就在旁边,急忙扶住他:“将军!”

  彭仲摆摆手,想说“无事”,却忽然眼前一黑,整个人软倒下去!

  ———

  彭仲醒来时,已是一日后。

  他躺在悬棺谷的石室中,身下是石瑶平日诊病用的石榻。石瑶坐在榻边,面色凝重。石猛、墨离守在门外,脸上写满焦虑。

  “醒了?”石瑶见他睁眼,连忙扶他坐起,递上一碗温热的药汤,“先喝了。”

  彭仲接过药汤,一口饮尽。那汤药极苦,他却眉头都不皱一下。

  “什么病?”他问。

  石瑶沉默片刻,缓缓道:

  “不是病,是伤。”

  “伤?”

  “你体内有七处旧伤。”石瑶指着他的胸口、左肋、右肩等处,“牧野之战留下的剑伤,虎牢关血咒术留下的内伤,这些年南征北战积累的暗伤……这些伤,你从未好好调养过,一直压着。”

  她顿了顿,声音低沉:

  “如今,压不住了。”

  彭仲沉默。

  他知道石瑶说的是实话。这些年,他确实从未好好养过伤。不是不想,是没时间。外敌环伺,内政繁杂,王诩病重,九弟子分藏……一桩桩一件件,都压在他肩上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
  “还有多久?”他问。

  石瑶眼眶微红,却强撑着没有落泪:

  “我已用巫术为你续命,但……”

  她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:

  “兄长寿数,恐不过五载。”

  五载。

  彭仲闭上眼睛。

  五载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够做很多事,也够留下很多遗憾。

  他睁开眼,看着石瑶:

  “此事,莫要告诉石猛、墨离。”

  石瑶一怔:“将军?”

  “他们若知道,必会分心。”彭仲缓缓道,“三堂初立,人心未稳。若此时传出我命不久矣的消息,恐生变故。”

  石瑶咬唇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
  彭仲撑着坐起身,下榻。

  石瑶想扶,被他摆手制止。

  他走到石室门口,推开石门。

  门外,阳光刺眼,石猛和墨离齐齐跪倒。

  “将军!”

  彭仲看着他们,微微一笑:

  “无事。旧伤发作,已无大碍。”

  石猛喜极而泣,墨离也松了口气。

  彭仲抬头,望向天子峰方向。那里,刻石还在继续。

  “走。”他说,“去看看碑刻得如何了。”

  ———

  那一日的碑文,是彭仲亲手刻完的。

  他握着铁凿,一下一下,在青冈石上刻下最后一行字:

  “三堂分立,永守此约。违者,天诛地灭。”

  刻完最后一笔,他将铁凿递给石猛,转身望向众人。

  石猛、石瑶、墨离,以及数十名三堂核心弟子,齐齐跪了一地。

  彭仲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,缓缓开口:

  “从今日起,巫剑门三堂分立。剑堂守山,巫堂守谷,谋堂守密。各司其职,各安其命。”

  “我若在,自当统摄全局。我若不在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石猛脸上:

  “剑堂,听石猛。”

  落在石瑶脸上:

  “巫堂,听石瑶。”

  落在墨离脸上:

  “谋堂,听墨离。”

  三人叩首,齐声道:“谨遵门主之命!”

  彭仲点点头,转身望向远方。

  云海翻涌,七十二峰若隐若现。阳光透过云层洒落,将整片山峦染成金红。

 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父亲彭烈临终前握着他的手,说:

  “仲儿,守好庸国。”

  三十年了。

  他守住了吗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但他知道,从今日起,哪怕他死了,庸国的魂也不会灭。

  因为有三堂在。

  有石猛、石瑶、墨离在。

  有这满山的弟子在。

  有那七十二具悬棺中的先祖在。

  够了。

  ———

  当夜,彭仲独坐精舍,望着案上那两枚残存的玉环。

  玉环已黯淡无光,裂纹密布,仿佛随时都会碎裂。

  他伸手,轻轻抚摸那裂纹,忽然想起王诩说过的话:

  “玉环以精血温养,可与主人性命相连。一损俱损,一荣俱荣。”

  五载……

  他还有五载。

  五载之后,这玉环会碎,他也会死。

  可五载之内,他能做什么?

  他望向窗外,夜色深沉,星斗满天。

  北方,那颗血色客星已逼近紫微星,光芒刺目如血。

  南方,翼、轸二宿星光混乱,其中一颗星格外明亮,亮得邪异。

  那是玄冥子的星。

  也是他的劫。

  他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那两颗星。

  “五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够了。”

  远处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墨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

  “将军!云梦泽急报——玄冥子已收编越族残部千余人,正于洞庭湖心设坛,推演‘醒龙祭’时日。据探子回报,他算出醒龙之日,在九十三年后!”

  彭仲浑身一震!

  九十三年后!

  他猛然转身,盯着墨离:

  “确认?”

  “确认。那探子是我们安插在越族残部中的内线,亲眼所见——镇水鼎投射星图于水面,显示‘庚申年秋分,三星聚庸’。”

  彭仲怔在原地。

  九十三年后……

  他只剩五载。

  他看不到那一天了。

  但他忽然笑了。

  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欣慰,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。

  “好。”他缓缓道,“九十三年后……够久了。”

  他望向墨离:

  “传令谋堂——将此事刻入密档,世代相传。九十三年后的秋分,无论庸国还在不在,都要有人记得这一天。”

  墨离领命而去。

  彭仲转身,再次望向窗外。

  那两颗星还在对峙,互不相让。

  他忽然想起彭祖刻的那块碑:

  “周室八百年,其衰自平王东迁始。庸国若存至彼时,可趁乱复起。”

  八百年……

  九十三年……

  原来,一切都在彭祖的预料之中。

  他看不到八百年后,也看不到九十三年后。

  但他知道,总有一天,会有人看到。

  那时,庸国的魂,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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