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律·赴镐

  康王诏书抵庸疆,命赴镐京参礼章。

  表面制乐承王化,暗中会鲁探周堂。

  周公遗稿揭天机——礼乐导引地脉长。

  忽闻方士进醒龙,心震知谋已入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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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伯阳父入谷为守棺人的第三日,一封加盖周室玉玺的诏书,由八百里加急快马送至庸国。

  诏书措辞客气,却不容置疑:

  “天子制曰:礼乐者,王化之本也。今命诸侯各遣通晓礼乐者一人,赴镐京共制《周礼》,以彰成康之治,垂万世之法。庸侯其选贤者,如期赴京。”

  庸惠侯庸宁捧着诏书,眉头紧锁。

  “太傅,”他看着彭云,“周室这是何意?制礼乐,为何要我庸国派人?”

  彭云接过诏书,细细读了一遍,嘴角勾起一抹苦笑。

  “君上有所不知。周室制礼,名为‘集思广益’,实为‘同化四方’。各国礼乐融入周礼,久而久之,便再无各国之礼,只剩周礼了。”

  庸宁脸色一变:“那……那岂不是要我庸国放弃自己的礼乐?”

  彭云摇摇头:“明面上是融入,暗地里是消失。但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深邃:

  “若应对得当,亦可反其道而行之——将庸国礼乐的精髓,暗藏于周礼之中。待百年之后,周室衰微,那些‘融入’的部分,便可重见天日。”

  庸宁怔住。

  彭云收起诏书,躬身道:

  “臣愿亲赴镐京,为君上分忧。”

  庸宁急忙扶起他:“太傅年事已高,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?还是另选他人……”

  “此事非臣不可。”彭云打断他,“制礼乐者,必通礼乐。庸国上下,还有谁比臣更懂巫乐精髓?”

  庸宁无言以对。

  彭云微微一笑:“君上放心。臣虽年迈,筋骨尚健。此去镐京,正好会一会那些‘通晓礼乐’的诸侯贤士——也探一探周室的虚实。”

  ———

  半月后,彭云率十名随从,抵达镐京。

 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座周室都城。

  上一次,是三十年前,随父亲彭仲入朝觐见成王。那时他正值壮年,意气风发。如今再来,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者。

  镐京城比他记忆中更加繁华。街道宽阔,商铺林立,行人如织。但彭云注意到,繁华之下,隐隐有一种浮躁——贵族的马车争先恐后,商贩的叫卖声嘶力竭,连那些巡城的士卒,眼中也少了当年的沉稳。

  他暗自摇头。

  成康之治的盛世,已经显露出衰败的征兆。

  ———

  各国使者被安置在城东的“诸侯驿馆”。

  彭云抵达时,已有十余国使者先期到达。齐国的、晋国的、宋国的、卫国的……皆是各国公室子弟或重臣,一个个锦衣华服,趾高气扬。

  彭云一身素色深衣,与随从步行入驿馆,引得众人侧目。

  “这位是……”有人低声问。

  “庸国的,彭云。”

  “庸国?那蛮夷小邦,也配参与制礼?”

  “嘘,小声。人家毕竟是牧誓八国之后……”

  彭云充耳不闻,径自入内安置。

  ———

  当夜,驿馆。

  彭云独坐灯下,翻阅着从庸国带来的巫乐乐谱。

  忽然,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——三长两短,是谋堂的联络暗号。

  他起身开窗,一道黑影闪身而入。

  来人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——二十出头,眉目清秀,一身仆从打扮。他单膝跪地,低声道:

  “属下‘影蜂’,奉墨离堂主之命,潜伏镐京已有三年。”

  彭云扶起他:“镐京情况如何?”

  影蜂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,双手奉上:

  “这是属下三年间搜集的镐京情报——王宫布防、朝臣派系、方士来历……以及,鲁公伯禽的府邸地图。”

  彭云接过帛书,目光落在“伯禽”二字上。

  伯禽,周公旦之子,袭爵鲁公,如今在镐京为卿士,掌管王室礼乐。

  此人,是他此番镐京之行的真正目标。

  ———

  次日,彭云以“拜会周公遗嗣、请教礼乐”为名,登门拜访伯禽。

  鲁公府位于城西,占地数十亩,府门高大,石狮威严。门子通报后,不多时,一位中年男子迎了出来。

  他四十出头,面容清俊,眉宇间有几分周公旦的影子。一身素色深衣,未着官服,显得随和而儒雅。

  正是伯禽。

  “彭门主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伯禽拱手,目光在彭云身上打量了一番,“久闻庸国巫乐独特,今日得见彭门主,实乃三生有幸。”

  彭云还礼:“鲁公过誉。彭某此来,是向鲁公请教礼乐之道。”

  伯禽微微一笑,侧身让客:“请。”

  ———

  宾主落座,茶过三巡。

  伯禽屏退左右,忽然压低声音:

  “彭门主此来,怕不只是为了请教礼乐吧?”

  彭云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鲁公何出此言?”

  伯禽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环,放在案上。

  那玉环青碧温润,环身刻着一个“旦”字。

  “先父临终前,曾嘱咐我:‘他日若有庸国彭氏来访,当以诚相待。’”伯禽看着彭云,“彭门主,先父与令祖彭仲,当年可是并肩作战的旧识。”

  彭云心头一震。

  周公旦……父亲彭仲……

 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了。

  他起身,郑重行礼:

  “原来是故人之子。彭某失礼了。”

  伯禽扶起他,笑道:“彭门主不必多礼。先父常说,当年牧野之战,若无令祖的鼓剑营,周师未必能破商军前阵。庸国之功,周室铭记。”

  两人重新落座,气氛已大不相同。

  伯禽从案下取出一只檀木匣,双手捧到彭云面前。

  “此物,是先父留给彭氏的。”

  彭云接过木匣,打开——

  里面是一卷竹简,简首题着五个古篆:

  《礼乐与天命》

  他展开竹简,只见第一行写着:

  “礼乐者,非为束民,实为导引地气。九州山川,各有其脉;礼乐之音,应之而动。故圣王制礼作乐,非徒饰太平,实暗合禹图龙脉之理。”

  彭云读到这里,手微微一顿!

  礼乐……导引地气……暗合禹图龙脉……

  他猛然抬头,看着伯禽。

  伯禽点点头:“先父当年摄政,曾遍览周室秘藏,包括从商都缴获的禹图残卷。他推演多年,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——上古圣王制礼作乐,根本目的,是调和九州地气,使龙脉平稳运转。”

  他指着竹简中段:

  “您看这里。”

  彭云顺着他手指看去,只见那一段写道:

  “禹王铸九鼎,以镇地脉;周公制礼乐,以调气机。鼎与乐,一静一动,一阴一阳,共成镇龙之器。后世若有人欲醒龙,必先破鼎、乱乐。故守礼乐,即守天命。”

  彭云读罢,久久不语。

  他想起父亲彭仲临终前的话:“盛世藏锋,静待变局。”

  又想起彭祖玉版上的预言:“三劫齐至,庸国危如累卵。”

  原来,周公旦早已洞悉这一切。

  他制礼作乐,不只是为周室巩固统治,更是为九州龙脉,设下一道无形的屏障。

  “令尊……”彭云声音发涩,“真乃神人也。”

  伯禽摇摇头,苦笑:

  “先父再神,也挡不住人心之变。”

  他压低声音,凑近彭云:

  “彭门主可知,康王近年来,频繁召见方士密谈?”

  彭云心头一凛:“方士?”

  “为首者,名徐福。”伯禽道,“此人自称得鬼谷真传,精通长生之术。康王晚年多病,被他三言两语哄得团团转。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

  “前日,徐福密奏康王,言有一术可续周祚八百年。康王问是何术,徐福答——‘醒龙祭’。”

  彭云浑身一震!

  醒龙祭!

  果然……周王室也涉入了!

  “康王信了?”他急问。

  伯禽点头:“信了三分。毕竟‘八百年’太过诱人。但他尚存疑虑,命徐福先暗中筹备,待时机成熟再行。”

  彭云握紧竹简,指节发白。

  他想起伯阳父说过的话:“徐福是玄冥子的师弟。”

  原来,玄冥子的势力,早已渗透到周室核心。

  “鲁公,”他沉声道,“此事还有谁知?”

  伯禽道:“朝中仅有我一人知晓。徐福行事隐秘,那些方士出入王宫,都打着‘为天子炼丹’的旗号。若非先父留下暗线,我也无法得知。”

  他盯着彭云,目光炯炯:

  “彭门主,先父遗稿既已交付,我周鲁氏与庸国彭氏的盟约,便从今日起正式生效。日后若有需我相助之处,只管开口。”

  彭云起身,郑重行礼:

  “鲁公大义,彭某铭记于心。”

  ———

  彭云离开鲁公府时,天色已暮。

  他走在镐京的街道上,望着两旁逐渐亮起的灯火,心中却一片冰凉。

  醒龙祭……续周祚八百年……

  玄冥子的野心,已经不仅仅是楚地,不仅仅是庸国,而是整个天下。

  而周王室,竟也成了他的棋子。

  他加快脚步,回到驿馆。

  当夜,他写下密信,命影蜂以最快速度送回庸国。

  信中只有一句话:

  “康王涉醒龙之谋,徐福乃玄冥子师弟。速告彭岳:铸锁之事,刻不容缓。”

  ———

  三日后,彭云以“身体不适”为由,提前辞别镐京,启程返庸。

  临行前,伯禽亲自送出十里。

  “彭门主,”他执手道,“此去路远,多加保重。若镐京有变,我会设法传讯。”

  彭云点头:“鲁公也请保重。周室内部,恐有暗流。”

  两人相对一揖,就此别过。

  ———

  马车驶上归途。

  彭云靠在车壁上,闭目沉思。

  他此行收获巨大——周公遗稿、徐福身份、康王意图……每一条都至关重要。

  但收获越大,心中的忧虑越深。

  周王室涉入醒龙之谋,意味着庸国将面临的不只是楚国的威胁,还有周室的猜忌。

  若康王真信了徐福,命庸国献出“巫彭血裔”……

  他不敢往下想。

  窗外,暮色四合。

  远处,一颗血色客星,正悬于天际。

  ———

  彭云返庸途中,在武关驿站歇脚。

  当夜,他正整理周公遗稿,忽听窗外传来极轻的声响。

  他推窗一看,只见窗台上放着一枚玉环——与伯禽当日所出示的“旦”字环一模一样!

  环下压着一张帛条,上写:

  “徐福已遣人南下,欲掳彭氏童子。速备。”

  彭云心头大震!

  他抓起玉环,环身隐隐发烫——那是鲁公府特有的联络信物,做不得假。

  伯禽的情报,来得如此之快!

  他急召随从,命即刻启程,日夜兼程赶回庸国。

 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,车轮滚滚,扬起漫天尘土。

  彭云坐在车中,握着那枚玉环,手心渗出冷汗。

  徐福的人……已经南下了!

 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

  岳儿,你可千万……不能出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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