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律·逼庸

  令牌遗落祸根埋,徐福持证叩金阶。

  诬指彭云遣刺客,昭王震怒诏书差。

  “速献血裔童子五,亲赴镐京自辩来。”

  彭云接诏焚于鼎——“庸不奉乱”惊朝野。

  ---

  彭山昏迷在榻上的第三日,那枚遗落的令牌,终于落到了徐福手中。

  方士从通风甬道入口处拾起令牌时,徐福正在丹窟底层的地牢中,盯着那瓶彭山的血出神。他已经盯着那瓶血看了整整两个时辰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夜发生的一切。

  有人潜入。

  有人放血。

  有人留字。

  那个人,知道世子的身份,知道巫彭血裔的秘密,知道他会贪那“十倍药效”的血。

  那个人,是彭山。

  还是彭云?

  徐福握着那枚令牌,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。

  天门剑庐。

  彭。

  不管是谁,都够了。

  ———

  次日清晨,徐福入宫求见昭王。

  昭王正在用早膳。自从服食血丹以来,他的精神确实好了许多,但噩梦也愈发频繁。昨夜他又梦见了那个白衣女子,她指着他的心口,一字一顿:“三年期满,魂归鬼谷。”

  他从梦中惊醒时,浑身冷汗,心脏砰砰直跳。

  此刻,他正端着茶盏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
  “陛下,”内侍禀报,“徐大人求见。”

  昭王放下茶盏,眉头微皱。

  徐福?他来做什么?

  “宣。”

  ———

  徐福跪在昭王面前,双手捧着那枚令牌,高举过头。

  “陛下,臣有一物呈上。”

  昭王接过令牌,只看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
  天门剑庐。彭。

  那是庸国的令牌!

  “此物从何而来?”他厉声道。

  徐福叩首,声音悲愤:

  “陛下!三日前,有人潜入骊山丹窟,意图行刺!臣的丹窟守卫拼死抵抗,那刺客仓皇逃窜,遗落了此物!”

  昭王霍然起身!

  行刺!

  “可曾抓到刺客?”他问。

  徐福摇头:“刺客武艺高强,又有人接应,被他逃脱。但此物既是他遗落,必是庸国彭氏所遣!”

  他抬起头,看着昭王,眼中满是悲愤:

  “陛下!彭云此人,表面忠顺,实则狼子野心!他先是在汉水之战中故意拖延行军,后又以妖言惑众阻挠陛下渡河,如今竟敢遣人行刺!若不严惩,天威何在?!”

  昭王脸色铁青,握紧那枚令牌,指节发白。

  他想起汉水之战前,彭云闯营进谏,说“汉水上游杀气凝聚”。

  他想起彭云逃走前留下的那封血书:“若王遭难,可南奔庸国天门山。”

  他想起彭云拼死救他时,那三十柄短剑齐齐掷出,正中巨手要害。

  那些,究竟是忠诚,还是另有图谋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但他知道,这枚令牌,是真的。

  ———

  “传朕旨意!”昭王厉声道,“命彭云即刻赴镐京自辩!另令庸国再献‘巫彭血裔’童子五名,入宫伴读!若有违抗,视同谋逆,发兵讨之!”

  徐福跪地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:

  “陛下英明!”

  ———

  诏书以八百里加急,三日后送达庸国。

  彭云正在隐剑洞中,与石萱商议彭山的伤势。那日彭山被送回后,一直昏迷不醒。石萱诊脉后说,失血过多,元气大伤,需静养三个月。

  此刻,彭山就躺在隐剑洞角落的石榻上,面色惨白如纸。

  忽然,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墨离冲进来,面色铁青:

  “门主!昭王诏书到了!”

  彭云接过诏书,展开细看。

  越看,脸色越沉。

  看到最后,他反而笑了。

  那笑容让墨离和石萱都愣住了——那不是苦笑,不是惨笑,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、带着几分讥讽的笑。

  “好。”他缓缓道,“好一个徐福,好一个昭王。”

  他将诏书凑近灯烛。

  火苗舔上帛书,迅速蔓延。

  墨离大惊:“门主!那是诏书!”

  彭云看着那燃烧的帛书,一字一顿:

  “昭王已受妖人蛊惑,此诏非王意,乃鬼谷之令。庸国,不奉乱命!”

  帛书燃尽,灰烬飘落。

  ———

  消息传到上庸城时,庸哀侯庸宁正在宫中饮酒作乐。

  他本来已经很久不饮酒了。自从儿子庸宁被掳去镐京,他便整日愁眉不展,连章华台都不去了。可今日,他不知怎的,忽然想喝几杯。

  酒过三巡,他正有些微醺,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“君上!君上!不好了!”

  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冲进来,扑跪在地。

  庸宁心头一紧:“何事?”

  内侍颤声道:“昭王……昭王下诏……要太傅赴镐京自辩……还要……还要再献五名血裔童子……”

  庸宁脸色一白:“太傅呢?太傅怎么说?”

  内侍道:“太傅……太傅当众焚了诏书!说……说‘庸国不奉乱命’!”

  庸宁只觉得眼前一黑,天旋地转。

  “焚……焚诏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那是……那是抗旨……那是谋逆……”

  话未说完,他身子一歪,从座上滑落,昏死过去。

  ———

  殿中顿时大乱。

  内侍们尖叫着冲上去,掐人中的掐人中,灌参汤的灌参汤。折腾了半盏茶的工夫,庸宁才悠悠醒转。

  他睁开眼,第一句话就是:

  “快……快传太傅……让他……让他收回成命……”

  一名内侍小心翼翼道:“君上,太傅在隐剑洞,离此三十里……”

  “那就去请!请他来!”庸宁嘶声道,“告诉他……告诉他……庸国不能抗旨……会灭国的……”

  内侍领命而去。

  ———

  一个时辰后,彭云出现在庸宁面前。

  他看着这位面色惨白、浑身发抖的国君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  这个人,是他的君主。

  这个人,也是庸宁的父亲。

  他的儿子此刻正被困在骊山丹窟,生死未卜。而他,却只知道恐惧,只知道妥协,只知道求他“收回成命”。

  “君上,”彭云缓缓跪下,叩首三次,“臣有一言,请君上细听。”

  庸宁颤声道:“太傅请讲。”

  彭云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:

  “昭王要臣赴镐京自辩,臣若去了,必死无疑。臣死之后,他会放过庸国吗?不会。他会要更多的血裔童子,要更多的质子,要更多的岁贡,直到庸国被榨干为止。”

  庸宁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  彭云继续道:“臣焚诏,是抗旨,是谋逆。但臣焚的,是徐福的诏,是鬼谷的诏,不是天子的诏。昭王已被妖人蛊惑,他所下的诏,已非天子本意。”

  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
  “臣,不奉乱命。庸国,不奉乱命。”

  庸宁浑身发抖,眼中满是恐惧:

  “可……可周室会发兵……会灭了我们……”

  彭云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北方。

  那里,镐京的方向,乌云翻涌。

  “周室发兵?”他轻声道,“君上可知,昭王还剩多少年可活?”

  庸宁一怔。

  彭云转过身,看着他:

  “攸女托梦,昭王只剩三年阳寿。三年后,周室必乱。届时,谁还记得庸国抗旨的事?”

  庸宁瞪大眼睛,不敢相信。

  三年?

  昭王只剩三年?

  彭云走回他面前,再次跪下:

  “君上,臣请摄政。”

  庸宁浑身一震!

  摄政!

  那是要夺他的权!

  彭云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:

  “臣非贪权。只是非常之时,需非常之人。君上若信臣,便将国政交予臣。待昭王死后,周室大乱,庸国渡过此劫,臣自当归政。”

  庸宁盯着他,看了许久。

  最后,他缓缓点头:

  “好……朕……朕准了……”

  ———

  当夜,庸宁下诏:因病退位,传位于世子庸宁(尚在镐京),命彭云为“摄政大将军”,总揽国政。

  这是庸国历史上首次非君主任摄政。

  消息传出,朝野震动。

  有人赞叹彭云忠勇,有人咒骂他篡权,有人冷眼旁观,有人暗中联络楚国。

  但无论如何,庸国的权柄,已经易手。

  ———

  诏书颁布的次日,边境急报:

  楚军三万陈兵东南,称“奉周天子诏,讨伐逆庸”!

  彭云站在城楼上,望着南方黑压压的楚军旗帜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  “楚国,来得倒快。”

  他转身,对身后的石介道:

  “传令剑堂,即日起进入战备。天子峰、悬棺谷、地下石窟,全部戒严。”

  石介领命而去。

  彭云望向北方。

  那里,镐京的方向,乌云翻涌。

  他喃喃道:

  “昭王,徐福,玄冥子……你们都等着。”

  “这场仗,才刚刚开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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