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律·贿诏

  荣夷复起掌朝纲,专利苛政压四方。

  楚使携金深夜至,笑呈重礼叩宫墙。

  “庸国不化当严惩,愿借王命伐南疆。”

  共王年幼不能制,一纸诏书送楚王。

  ---

  共王继位已经三个月了。

  三个月来,朝堂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那些曾经被穆王重用的老臣,或被贬,或被逐,或告老还乡。取而代之的,是荣夷公的党羽。

  荣夷公本人,更是权倾朝野,一手遮天。

  每日朝会,他坐在共王侧席,代天子发号施令。那些奏章,先经他过目,再呈共王。那些诏书,由他拟写,共王只是盖章。

  共王年幼,不懂朝政,也乐得清闲。每日下朝后,他便躲进后宫,与宫女内侍们嬉戏玩耍,浑不知天下正在悄然变化。

  ———

  荣夷公掌权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重启“专利策”。

  这一次,比穆王在世时更加变本加厉。

  山林川泽,尽归王室。诸侯采撷渔猎,需纳重税。不仅如此,他还加征“关市之赋”,凡商旅过关,一律抽取三成货物。

  消息传出,天下哗然。

  齐国鱼盐之利,十去其七;晋国山林之木,价涨三倍;楚国铜矿之产,税赋翻番;就连远在西陲的秦国,也被迫缴纳巨额贡赋。

  诸侯们怨声载道,却敢怒不敢言。

  有人私下议论:“荣夷公这是要把诸侯榨干!”

  有人冷笑:“专利专利,专利的是他荣夷公,受损的是天下人。”

  还有人暗中联络,商议对策。

  但明面上,无人敢违抗王命。

  ———

  这一日,荣夷公正坐在太师府中,品着美酒,听着歌舞。

  忽有门子来报:“禀太师,有客求见。”

  荣夷公眉头一皱:“何人?”

  门子低声道:“来人自称……楚国使者。”

  荣夷公眼睛一亮,挥手屏退歌舞。

  “请。”

  ———

  楚使依旧是那张熟悉的面孔——斗章。

  这位楚国老臣,这些年频繁往来于郢都与镐京之间,早已轻车熟路。他一身便服,面带笑容,身后跟着八名随从,抬着四只大木箱。

  “荣太师,久仰久仰。”斗章拱手道。

  荣夷公眯着眼,打量着那些木箱:

  “斗大夫远道而来,不知有何贵干?”

  斗章拍拍手,随从们打开木箱。

  珠光宝气,满室生辉!

  第一箱,金锭千两,码得整整齐齐。

  第二箱,玉璧百对,每一对都晶莹剔透。

  第三箱,楚锦千匹,织工精细,色彩艳丽。

  第四箱,明珠十斗,颗颗浑圆,光泽夺目。

  荣夷公的眼睛都直了。

  “这……这如何使得……”

  斗章微微一笑:

  “区区薄礼,不成敬意。太师若肯帮忙,楚王另有重谢。”

  荣夷公咽了口唾沫:

  “不知楚王有何事需在下效劳?”

  斗章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双手奉上:

  “太师请看。”

  荣夷公接过帛书,展开细看。

  帛书上写着:

  “庸国悖逆周礼,独行巫蛮之术,数年不改。今请周室下诏,命庸国彻底楚化——废庸语、毁巫庙、迁悬棺。一年为期,违者以叛论处。楚国愿出兵助周室平叛。”

  荣夷公看完,沉吟片刻:

  “此事……容在下思量。”

  斗章笑道:

  “太师,庸国小邦,地处偏僻,于周室无足轻重。若能借周室之命,逼其就范,既可彰显王威,又可结楚国之欢心,一举两得。”

  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

  “事成之后,楚王另有重谢。比这四箱,只多不少。”

  荣夷公眼睛一亮。

  他想起日渐空虚的府库,想起那些需要打点的党羽,想起自己日益膨胀的野心。

  “好!”他一拍大腿,“此事,在下应了!”

  ———

  三日后,一道诏书从镐京发出,八百里加急送往庸国。

  诏书上写着:

  “庸国世受周封,当尊王化。今闻尔国独行巫蛮之术,废周礼,行巫俗,殊为不智。着即一年之内,废庸语、毁巫庙、迁悬棺,改行楚礼。若逾期不改,以叛论处,王师讨之!”

  ———

  诏书送达庸国时,已是七日后。

  庸惠侯庸宁捧着那卷诏书,手在微微颤抖。

  一年之内,废庸语、毁巫庙、迁悬棺!

  这哪里是诏书,分明是催命符!

  他抬起头,看着跪在阶下的彭云:

  “太傅……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?”

  彭云接过诏书,细细看了一遍。

  越看,脸色越是平静。

  看完后,他将诏书合上,递还给庸宁:

  “君上,此诏……是荣夷公所拟。”

  庸宁一怔:“太傅如何得知?”

  彭云道:“穆王在世时,曾答应过臣,十年内不伐庸。如今十年未满,穆王虽崩,其诺犹在。若真是穆王遗诏,必不会如此措辞。唯有荣夷公那等奸臣,才会写出这等东西。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深邃:

  “况且,诏书中提及‘改行楚礼’,分明是楚国授意。荣夷公收了楚国的贿赂,才颁此诏。”

  庸宁脸色惨白:

  “那……那寡人该如何?若不从,楚军压境;若从,庸国文化尽毁……”

  彭云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:

  “君上,您可还记得先君庸哀侯临终前的话?”

  庸宁一怔。

  彭云缓缓道:

  “先君说:‘庸国可弱不可亡’。今日,臣亦有一言相赠。”

  他按剑而立,一字一顿:

  “外示从,内死守。”

  ———

  庸宁怔怔地看着他,久久不语。

  良久,他缓缓点头:

  “寡人……明白了。”

  ———

  当夜,彭云召集三堂核心,密议至深夜。

  石介道:“门主,楚人逼我们废庸语、毁巫庙、迁悬棺。这些东西,都是我们文化的根本。若真照做,庸国便名存实亡。”

  墨离道:“但若不做,楚军必来。玄冥子的破地弩已经铸成七架,若十架齐备,便可攻山。”

  石萱道:“巫堂可配合,在表面上做做样子。比如,将一些不重要的巫庙拆除,将一些废弃的悬棺迁走。让楚人以为,我们真的在‘改过自新’。”

  彭岳道:“真正的核心文化,要藏得更深。《庸经》真本已分藏九处,悬棺谷中七十二具悬棺,也需转移至更隐秘的地方。实在不行,可将一些最珍贵的悬棺,沉入地下河穴深处。”

  彭云听着众人议论,缓缓点头。

  最后,他看向庸宁:

  “君上,您意下如何?”

  庸宁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。

  良久,他缓缓道:

  “太傅,寡人只有一事相求。”

  彭云道:“君上请讲。”

  庸宁转过身,看着众人:

  “无论发生什么,寡人绝不投降。若有一日,楚军攻破上庸,寡人当自杀于太庙,与列祖列宗同归。”

  众人齐齐跪倒,泪流满面。

  ———

  当夜,彭岳回到地下河穴,独坐洞口的青石上,望着北方。

  他怀中的昆仑锁,微微发烫。

  那是镐京的方向,也是……危险的方向。

  他喃喃道:

  “一年……只有一年了。”

  他站起身,向洞内走去。

  身后,月光如水。

  ———

  远处,云梦泽深处。

  玄冥子正对着一面铜镜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。

  铜镜中,映出庸宁捧着诏书颤抖的模样。

  “好,”他喃喃道,“一年后,老夫要亲眼看着庸国文化,灰飞烟灭。”

  他仰天长笑。

  笑声在地宫中回荡,惊起一群蝙蝠,扑棱棱飞向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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