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律·亡周

  骊山脚下血光红,昏君终丧犬戎弓。

  褒姒被掳香魂断,王宫焚毁霸业空。

  宗庙丘墟八百年,镐京劫掠五日终。

  申侯立新平王位,东迁议起天下汹。

  ---

  潼关一别,彭山护着那十五名浑身浴血的剑堂弟子,一路向南,昼夜兼程。

  他们没有走官道,专挑山间小路。不是怕追兵——犬戎的骑兵再快,也追不上这些在山林中长大的剑堂弟子。他们怕的是看见那些逃难的百姓,看见那些惨死的尸体,看见那些被焚毁的村庄。

  那些景象,他们见得够多了。

  可即便如此,一路上还是避不开那些触目惊心的场景。

  路边倒着饿殍,林间吊着自尽的百姓,河面上漂着浮尸。偶尔有几个幸存的流民,目光呆滞,步履蹒跚,不知往何处去。

  彭山一路沉默,一言不发。

  那十五名弟子,也沉默着。

  他们知道,门主心里在滴血。

  ———

  七日后的黄昏,他们终于回到庸国边境。

  守关的剑堂弟子远远望见那一行人马,先是警惕地握紧了兵器,待看清为首之人时,纷纷跪倒在地。

  “门主!”

  彭山摆摆手,没有多说,径直向天门山走去。

  他的身影,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。

  身后,那十五名弟子默默地跟着,没有人说话。

  ———

  隐剑洞中,彭山卸下那身满是血污的衣袍,洗净身上的血迹,换上干净的深衣。

  他坐在石案前,望着那盏孤灯,久久不语。

  十五人。

  三百弟子,只剩十五人。

  他闭上眼睛,那些死去的面孔一一浮现——石勇、石敢、石介、石虎、石坚……一个个鲜活的生命,一个个曾经在他身边欢笑、练剑、说笑的年轻人,如今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,永远留在了那片陌生的土地上。

  他记得石勇去年刚娶了媳妇,媳妇还怀着孕,临行前还笑着说:“门主,等我回来,请您喝满月酒。”

  他记得石敢沉默寡言,却是最可靠的兄弟,每次任务都冲在最前面,从无怨言。

  他记得石介最爱开玩笑,总是逗得大家哈哈大笑,是队伍里的开心果。

  他们都死了。

  彭山握紧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。

  但他没有哭。

  他是门主。他不能哭。

  ———

  三日后,消息传来。

  那是一个从镐京逃出来的商人,一路颠沛流离,九死一生,终于抵达庸国。他被带到彭山面前,跪在地上,浑身颤抖,断断续续地讲述他所见所闻。

  “那日……那日犬戎破城……天子……天子逃了……”

  “逃到哪里?”彭山沉声问。

  “逃……逃到骊山……那里有行宫……有禁军……”

  彭山心中一阵悲凉。

  骊山。又是骊山。

  那座山,见证了周室的荣耀,也见证了周室的耻辱。

  几个月前,幽王在那里点燃烽火,戏弄诸侯,博美人一笑。

  几个月后,他在那里被犬戎追上,丢了性命。

  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
  商人咽了口唾沫,继续道:

  “犬戎……犬戎追到骊山……禁军拼死抵抗……可人太少了……太少了……天子……天子被……被……”

  他说不下去了,伏在地上,呜呜地哭了起来。

  彭山闭上眼睛。

  他早已料到这个结果。

  ———

  商人缓了缓,继续说道:

  “褒姒……褒姒被掳走了。犬戎人把她……把她献给首领……听说……听说她一直在笑……笑得很诡异……”

  彭山睁开眼睛。

  褒姒笑了。

  那个从来不笑的女人,终于笑了。

  可那笑容,是用周室八百年基业换来的,是用无数百姓的鲜血换来的,是用天子的性命换来的。

  他沉默片刻,问:“后来呢?”

  商人道:“犬戎在镐京……劫掠了五日……见人就杀,见东西就抢,见房子就烧……王宫……宗庙……全都毁了……全都毁了……”

  他抬起头,满脸泪痕,声音嘶哑:

  “八百年……八百年的基业……全没了……全没了啊……”

  彭山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北方。

  那里,曾经有一座巍峨的都城,城高池深,宫阙连云,车水马龙,繁华似锦。

  那里,曾经有八百年辉煌的历史,从武王伐纣到成康之治,从昭王南征到穆王西巡,多少英雄豪杰,多少文治武功。

  如今,只剩一片废墟,一堆瓦砾,一炬焦土。

  ———

  消息陆续传来,一点一点拼凑出那场灾难的全貌。

  幽王逃到骊山后,身边只剩下千余禁军。犬戎追兵数万,漫山遍野,如潮水般涌来。

  禁军拼死抵抗,一拨一拨地倒下。

  幽王躲在行宫中,瑟瑟发抖,抱着褒姒,口中念念有词:

  “诸侯会来救朕的……诸侯会来救朕的……”

  可这一次,烽火台没有再点燃。

 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了。

  犬戎攻破行宫时,幽王还在喊着“诸侯救朕”。一个犬戎武士冲到他面前,挥刀砍下,幽王惨叫一声,倒在血泊中。

  褒姒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。

  那笑容,不知是笑幽王的愚蠢,还是笑自己的命运。

  犬戎首领将她掳走,据说后来她成了首领的侍妾,依旧不笑,依旧沉默,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。

  ———

  犬戎在镐京劫掠了整整五日。

  他们将王宫中的金银财宝洗劫一空,将宗庙中的礼器鼎彝尽数砸毁,将百姓的粮食牲畜全部抢走。

  带不走的,就一把火烧掉。

  王宫烧了三天三夜,火光冲天,百里可见。

  宗庙烧成废墟,历代先王的牌位化为灰烬。

  镐京城中,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,臭气熏天。

  五日之后,犬戎满载而归,扬长而去。

  留给周室的,只剩一片废墟,一地尸骨,一腔悲愤。

  ———

  消息传到申国时,太子宜臼正在申侯府中,与母后相依为命。

  十一岁的孩子,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。他只知道父王死了,家没了,都城没了。

  他只知道,从今往后,他再也没有父王了。

  申侯召集卫国、晋国、秦国、郑国等诸侯,共同商议。

  “天子已崩,太子尚在。当立太子为天子,延续周室社稷。”

  诸侯们纷纷赞同。

  于是,太子宜臼在申地即位,是为周平王。

  那一天,天气阴沉,铅云低垂。

  十一岁的孩子穿着临时赶制的冕服,站在简陋的宫室里,面对着寥寥无几的群臣,眼中满是茫然。

  他不知道,他这个天子,能当多久。

  他不知道,他的都城在哪里。

  他只知道,他父王死了,母后还在,那个叫彭山的将军救了他。

  ———

  镐京残破,又近犬戎,随时可能再次遭到袭击。

  群臣商议,决定迁都。

  迁到哪里?

  有人提议洛邑。

  洛邑,成周,武王当年营建的东都。那里有现成的宫殿,有坚固的城墙,离犬戎也远。当年武王伐纣后,便有意将都城东迁,只是未能实现。成王时,周公旦营建洛邑,作为东都,与镐京并称“二京”。

  如今,镐京已毁,洛邑便成了唯一的选项。

  平王准奏。

  消息传出,天下震动。

  迁都,意味着放弃关中,放弃宗庙,放弃八百年基业。

  迁都,意味着周室再也无力控制诸侯。

  迁都,意味着一个新的时代,即将开始。

  ———

  消息传到庸国时,彭山正在龙眼洞中参悟镇龙九诀。

  他读完密报,沉默良久。

  然后,他站起身,走到洞口,望向北方。

  那里,是镐京的方向,也是洛邑的方向。

  “东迁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东迁之后,周室再难控制诸侯。天下将乱,诸侯争霸的时代,就要来了。”

  他转过身,看着洞壁上那些刻满符文的石壁,看着那五枚已经铸成的锁,看着那还空着的四个凹槽。

  还剩四锁。

  还剩四锁,就要面对一个全新的天下。

  ———

  远处,云梦泽深处。

  玄冥子站在祭坛上,望着北方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。

  他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,须发全白,面容枯槁,但那双眼睛依旧漆黑如墨,闪烁着疯狂的光芒。

  “周室东迁……诸侯争霸……好啊,好。”

  他转身,对身后的阴兵统领道:

  “传令下去,加紧操练阴兵。等天下大乱,便是我们动手的时机。”

  阴兵统领领命而去。

  玄冥子仰天长笑。

 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,惊起一群蝙蝠,扑棱棱飞向远方。

  ———

  远处,龙眼洞中。

  彭山盘膝坐在石台上,闭目沉思。

 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——镐京的火光,郑桓公的背影,那些死去的弟子,太子宜臼的眼泪。

  他知道,一个新的时代,即将开始。

  他知道,他必须做好准备。

  ———

  平王东迁洛邑的消息,传遍天下。

  诸侯们蠢蠢欲动,野心勃勃。齐国、晋国、楚国、秦国……每一个大国,都在暗中积蓄力量,准备在新的时代中分一杯羹。

  而庸国,这个偏居南境的小国,夹在周室与楚国之间,将面临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。

  彭山站在天子峰顶,望着南方。

  那里,是楚国的方向。

  那里,玄冥子正在等着他。

  他握紧龙渊剑,喃喃道:

  “来吧。”

  ———

  远处,云梦泽深处。

  玄冥子站在祭坛上,望着北方。

  那里,是庸国的方向。

  那里,彭山正在等着他。

  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:

  “等着我。”

  ———

  月光如水。

  夜色正浓。

  而黎明,还很遥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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