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后那人接过盒子后,略微沉默了片刻。

  李仲没吭声,能清晰听到门后窸窸窣窣的响动,应是随手扯开黑布,刮擦封条,拧断小锁,以及木盒开合的声音。

  “刑爷,您若检查妥当了,那我便先走一步。”

  李仲透过门缝,隐约看见那人把木盒揣入怀中,显然盒中之物并无问题,他心里也便踏实了下来,想要告辞离开。

  “且慢。”

  门缝又被从里面拉开了一些。

  一只手指异常粗长,指节上满是老茧,宛如覆了层铁壳的大手,缓缓伸了出来。

  五指张开,往下一扣。

  李仲只觉肩膀一沉,仿佛被铁石压住,脊背都不由地微微一塌。

  “刑爷?您这是?”

  李仲面露诧异。

  他早不是第一次过来,以往都是将银票从门缝塞进去就走,对方从不与他说话,更不曾有过这样‘亲近’的举动。

  “这几日没少劳烦你,有句掏心窝子的话想说。”

  门后那人声音粗粝,透着种似要钻透耳膜的怪异。

  “……您说。”

  李仲点点头,下意识往前凑了凑。

  “说完了已经……”

  那人不冷不淡地吐出半句话。

  话音未落,那只搭在李仲肩头的手,猛一扭腕,五根粗长的手指,骤然张开,如龙爪般扣住李仲后颈,往前一勾……

  那转瞬爆发的力量,异常骇人!

  李仲根本招架不住,上半身猛然前倾……意识也完全没反应过来,来不及叫喊,甚至来不及眨眼。

  “呲!喀!”

  门后另一只手迎着李仲前倾的胸膛,骤然直捣过去。

  昏黄光线下,那只手隐约泛起黑红色的光泽,像是浸透了混了血的汞浆。

  下一瞬,皮肉撕裂与骨骼崩碎的声音接连响起,中间间隔的短促刹那,甚至可以忽略不计。

  那只后发的大手,竟直直凿入了李仲的胸膛,旋即猛力向后一扯,硬生生扯带出大量混杂着心肺碎片的浓稠血浆。

  李仲的身体彻底僵住,连哼都没哼一声,便彻底断绝了生机。

  被门后那人直接拖进院中,随便扔在地上。

  院门关闭后。

  远处漆黑的巷道角落中,陈成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,脚步如踏虚空,没有一丝动静,行至院外,避开地上的血浆,贴墙而立。

  院内。

  血腥气漫开,冲淡了其他一切气味。

  一人从里屋踱了出来。

  他身形精瘦,肩胛骨从旧棉袄底下顶出两个棱角。脸上沟壑交错,眼窝异常的深,看人时眼皮不抬,只眼珠子在里头转动,晦暗无光。

  他在院子边上的屋檐下站定,瞥了眼地上的尸体,又瞥了眼那个徒手掏心的皮袄汉子。

  汉子背光蹲着,干净的那只手在尸体上迅速摸索,很快便扯出个钱袋,揣进自己怀里。

  那只掏心窝子的手上,血浆还挂着丝,他伸过去,想在尸体上擦拭,动作却忽地顿了顿,又把手收回,缓缓举到眼前端详、欣赏……

  末了,竟将手指挨根伸进嘴里,嘬了个干净。

  “咂。”

  最后一下嘬得响亮。

 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,直舔得唇边全是血沫,然后扭过头,冲屋檐下那人咧嘴一笑,牙缝里、胡须上都沾着碎肉。

  檐下那人面无波澜,仿佛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。

  “切两刀下酒?”

  那皮袄汉子缓缓起身,膀大腰圆,高壮挺拔,脖子粗得与脑袋一般宽,满脸横肉往下耷拉着,络腮胡乱糟糟地炸开。

  他一站起来,地上那具尸首就显得小了许多。

  “下酒不得吃口生脆的?心都捣烂了,还下个俅!”

  檐下那人撇了撇嘴。

  “况且,尾款都已结清,还留在这鸟地方作甚?收拾收拾,连夜扯呼……”

  “各走各的,别再劝我!”

  那皮袄汉子目光一冷,语气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。

  “老邹是我的异姓兄弟,当年灾荒,不是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拽出来,给我塞了口热乎肉,哪有我刑雄的今天?”

  皮袄汉子顿了顿,几乎一字一顿道。

  “我绝不会让他死得不明不白!”

  “行行行,你爱干嘛干嘛……”

  檐下那人伸出一只精瘦的手,沉声索要,道。

  “把东西拿出来,分我一半,我立刻就走。”

  “分你姥姥!”

  刑雄大嘴一咧,血沫碎肉直接喷溅到对方手上、身上。

  “狗曰的!刑雄!你他妈要脸不要?说好了的二一添作五……”

  檐下那人空洞晦暗的眸子里,忽地闪过一抹凶光,左手往怀里探,右手则摸向后腰。

  “呵,刘老歪,活腻歪了?”

  刑雄不屑地笑了一声,旋即缓缓抬起双手,臂膀筋肉骤然贲张,周身血气转瞬沸腾。

  隔着几步远,刘老歪都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强烈到过分的血气波动,感觉就像站在灶膛口,被不断冒出的火舌舔在身上。

  “看清楚了!”

  刑雄运起某种功法,十根异常粗长的手指,渐次绷紧。

  指节挫响,竟是金铁摩擦的尖鸣,像是有人在磨刀石上猛蹭刀刃。手上肌肤再次显现出那种,宛如浸透血色汞浆的异样光泽。

  “你……这是……三血巅峰!?昨晚宰‘猪’你……你没尽全力!?难怪……难怪你能逃出来……”

  刘老歪喉结沉沉翻滚,目光颤动,肩背明显往下坠了一截。

  所有底气和胆气,瞬间溃散。

  “雄爷,现在您是爷……您说啥就是啥,我走……”

  刘老歪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明显有些发颤。

  “滚!”

  刑雄低吼一声。

  刘老歪再不敢废话,侧过身,背脊贴着院墙,一寸一寸往门口挪。眼睛死盯着,确定刑雄并无异动后,迅速开门钻了出去,并反手将门带上。

  “呃……”

  刑雄侧耳听着外面狂奔的步点声彻底远去消失,喉间抑制不住地溢出一声痛苦的沉吟。

  血气收敛,筋肉松散。

 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,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。

  屋内昏黄的光线这才真正落在他脸上。

  方才那股凶悍霸道的气势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,是急转直下的气色,以及愈发深重的痛苦与虚弱。

  这趟他与刘老歪接了富昌行的暗刀任务,虽报酬丰厚,却也在昨晚行动时对上了暗劲高手。

  他跟刘老歪当场被打散,各自逃命,可那暗劲高手却偏偏死咬着他刑雄不放。

  最后他侥幸逃掉,可也实实在在挨了一记重手。

  暗劲伤在内里,表面看不出什么,回来碰头后,倒也没被刘老歪察觉。

  可到了今晚最后分赃的节骨眼上,就不是那么回事了。

  都是吃人喝血的悍匪,谁还不知道谁?

  前些日子拿了银票,一起吃喝嫖赌时,他俩可以好得跟亲兄弟一样。

  可一旦涉及到最后这最重要的利益,他俩也可以随时撕破脸。

  什么绿林好汉兄弟义气,那都是画本里才有的幻想。

  真正的绿林道,只有人吃人。

  刑雄就算拿脚指头想也知道,但凡自己显露出丝毫虚弱或让步,今晚都不会有好下场。

  杀人,立威,拼着内伤加重强行催谷出巅峰全盛状态……

  这一切都是他刑雄为求自保的虚张声势。

  幸亏他一直隐藏着部分实力,此刻突然展现出三炷血气巅峰的底牌,完全超出刘老歪的认知。

  恐惧源于未知,刘老歪实在吃不准深浅,唯有走为上策。

  “还好……还好……”

  刑雄靠在土墙上,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,只是体内的伤势确又加重了不少。

  胸口起伏愈发剧烈,每次呼吸,喉间都带着呼噜呼噜的痰音,股股腥甜直往口鼻里钻。

  夜色愈浓。

  屋里那盏油灯的芯子烧得久了,火苗一窜一窜的,光线昏黄漫出,将刑雄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,晃来晃去。

  刑雄缓了片刻。

  闭上眼,默默调整呼吸,运行血气,缕缕血香在体内流转,一点一点往伤处流淌。

  疼得厉害,但这是好事。

  他见过太多太多死人,疼,说明还活着。

  今夜无风,四周一片死寂,灯芯燃烧的细微响动,变得异常清晰。

  忽然间,刑雄感觉眼皮上有什么晃了一下。

  像是一片随风飘落的枯叶,影子抹过眼皮,极轻,极缓。

  他没睁眼,继续调息。

  不对!

  方才无风!

  他心坎猛地一紧,心跳登时漏了半拍。

  双眼瞬间瞠开。

  就见对面的土墙上,无端端多出来一道人影。

  “谁!?”

  刑雄猛然回头,后颈汗毛根根倒竖,极具收缩的瞳孔中,赫然倒映出一只由小变大,并指如锥的手,朝他太阳穴直直钻来。

  “嚓!”

  刑雄反应极快,猛地偏头躲避,可终究落了后手,慢了一息。

  右边脸颊被那手锥抹过,脸皮生生被扯开,从颧骨耷拉到嘴角,同时,颧骨也被蹭到,一股反常的钻透劲力,直接令那一片的骨骼都崩出裂纹。

  剧痛钻心,鲜血喷溅。

  刑雄疼得头晕目眩,视线更是被血浆弥盖,变得腥红而扭曲。

  而这些,都还不算什么。

  更让刑雄心中涌起极致恐惧的,是那人并指如锥的指缝间,竟还夹着一根乌黑铁刺。

  此刻,铁刺卡在骨缝间,并未被那人收回。

  而刑雄脸颊的剧痛,正被一种不断扩散蔓延的疲软麻木感所冲淡……

  是根毒刺!

  没错!

  这偷袭之人,正是陈成,刑雄眼下根本看不清楚,也压根不认识。

  但那根毒刺……刑雄却是立刻便认了出来。

  “老邹的分水刺!是你杀了他!你……你到底是谁!?”

  刑雄嘶声怒吼。

  陈成却没有半句废话,再次发起攻势。

  若换做是普通人,在这种情况下,必定方寸大乱,多少条命都得交代在陈成手上。

  但刑雄不同。

  饿殍遍野的灾荒熬了过来,食人饮血的绿林道站稳了脚……

  他靠的,从来不是运气,而是实力,以及那股子越是绝境便越极致纯粹的,几近原始野兽的凶性。

  下一瞬。

  刑雄仅凭模糊的视线,加上常年刀口舔血的搏杀经验,瞬间稳住心神,起手应对。

  侧身,拧腰,左臂横抡出去,不是抵挡,而是对攻,手指如铁钩扫向陈成咽喉。

  刑雄的血气已熬炼至三炷巅峰,即便有伤势拖累,速度力量也丝毫不比陈成逊色。

  陈成显然也看得透彻,并不想以伤换伤,果断撤手变招,避开刑雄这一记以攻为守的铁爪,转而调整站位,再觅良机。

  刑雄左臂抡空,非但没有露出破绽,反借惯性,下盘巧妙发力,魁梧身躯扭转而起,双臂张开,顺势扑向陈成。

  血糊的双眼眯成细缝,只能模糊看到对方是个衣着破旧的贫民。

  还好……

  只要不是昨晚那个暗劲高手,便还有机会……

  刑雄心下稍安,前扑的势头愈发肆无忌惮,左爪扫向对方咽喉,右爪微沉蓄势,明劲极限爆发,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,直捣陈成心口。

  陈成不慌不忙,略微侧身,以一种刑雄闻所未闻的圆融步法变化下盘发力,腰身扭转间,轻描淡写地便将自身要害从刑雄的凶悍攻势下抹开。

  刑雄顺势拧腰,整个人像陀螺般转过来,右肘甩出,陈成上身后仰,被那肘尖擦着额角扫过,带下几根断发。

  瞥见发丝飘落,陈成不禁心头一沉,这刑雄简直是个怪物!

  内伤外伤皆已极重,而且还中了毒……

  那根毒刺,先前扎在赵海身上,不过三两息,人便已动弹不得。

  而眼下,刑雄的攻势竟还能如此这般的凌厉致命,就刚刚那一肘,换个寻常的三炷血气武者过来,脑袋已经爆了。

  “你到底是谁!?”

  刑雄攻势不断,招招致命,可他内心的惊诧,却丝毫不比陈成少。

  视线稍有好转,刑雄已能隐约看清对手是个少年。

  小小年纪,血气波动却异常浑厚扎实,实战搏杀的经验与应变更是极为出色。

  高强度近身缠打这许久,他刑雄竟连那少年的衣角都没碰到,似这等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老辣,刑雄自问生平仅见。

  不能再拖!

  “嘶……嗬——!!

  刑雄爆喝一声,双臂筋肉极致贲张,十指泛起暗红光泽,竭尽全力的一记双龙贯月,虚实交叠,直捣陈成心口。

  面对这短距急突而至,几乎可以说是刑雄眼下所能爆发的最强一击,陈成非但没有惊惧慌乱,嘴角反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线。

  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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