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丫头玲珑的惊呼及时传来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。

  “哎呀!您怎么全湿了!”

  玲珑小跑过来,脸上写满了真实的焦急,

  “您身子一向弱,这井水冰凉的,怎么受得住,会着凉的!”

  她一边说,一边下意识地侧身,想用自己单薄的身子稍稍隔开谢渊那过于直接的视线。

  谢渊被这喊声惊醒,猛地闭上眼,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踉跄着向后退了一大步,拉开距离。

  再睁眼时,眼底翻涌的暗色被强行压下,嗓音是压抑后的沙哑:

  “嫂嫂……”

  沈疏竹适时地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所有情绪。

  任由身体在夜风中轻轻瑟缩,随即打了个细弱的喷嚏。

  “不怪二叔的,”

  她声音轻柔,带着些许鼻音,愈发显得楚楚可怜,

  “原是我自己没站稳,想帮忙却添了乱。”

 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披风被玲珑手忙脚乱地兜头罩在她身上,将她裹得严严实实。

  小丫头这才壮起胆子,扭头飞快地瞥了谢渊一眼,语气带着护主心切的埋怨:

  “侯爷,您……您倒是避讳些呀!这深更半夜的,传出去于夫人名声不好!”

  “玲珑,不得无礼!”

  沈疏竹轻声斥责,随即掩唇轻咳了两声,苍白的脸颊因这咳嗽泛起浅浅红晕。

  “哎呀您可别真的病了!”

  玲珑更慌了!

  “往年这时候若着了凉,没十天半月都好不利索的!”

  这话让谢渊心头一紧,那点混乱的念头瞬间被担忧取代。

  “嫂嫂快回去歇着!”

  他语气急促,混杂着深切的自责,

  “今夜是谢渊冒失,明日……明日定当向嫂嫂赔罪。”

  沈疏竹微微摇头,被披风裹住的身子更显纤细脆弱。

  “二叔言重了,意外而已,何罪之有?莫听这小丫头胡说,我这就回去,您也早些安置,切勿挂怀。”

  玲珑扶着看似弱不禁风的沈疏竹,一步步离开井边。

  直到回到房中,关紧房门,玲珑脸上那真实的焦急才褪去些许,她压低嗓音,带着些许后怕:

  “小姐,您也太冒险了!我若晚来一步……他那眼神,真像要把人生吞了似的。”

  沈疏竹扯下湿漉漉的披风,脸上哪还有半分柔弱,只剩下沉静的冷意。

  “无妨,他不敢。”

  她淡淡道,

  “去拿干爽衣物来,莫真受了寒。”

  “奴婢这就去!”玲珑转身去翻找箱笼。

  沈疏竹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院中幽暗的草木,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臂膀——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他目光紧紧锁住时的不适感。

  而另一边,谢渊仍僵立在井边,许久未动。

  夜风带着凉意,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躁郁与那挥之不去的、清冽的冷香。

  兄弟临终的嘱托言犹在耳,而方才自己那几乎失控的瞬间,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扇在他的脸上。

  他真是……混账!

  谢渊猛地抬手,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粗糙的井沿上。

  手背传来的尖锐痛楚,才让他灼热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几分。

  悔恨与自我厌弃,如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
 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那个血与火交织的边关黄昏。

  乱军之中,冷箭破空而来,直取他后心。

  是身旁的好兄弟冷白用尽全力将他推开,用身体硬生生替他挡下了那致命一击。

  冷白倒在血泊里,胸前插着羽箭,鲜血汩汩涌出。

  他抱着冷白,手抖得不成样子。

  “阿渊……”

  冷白死死攥着他的手腕,眼睛因剧痛和失血而布满血丝,却执拗地望着他,用尽最后气力断断续续地嘱托。

  “芸娘……我……我放不下……她身子弱,性子柔弱……求你帮我……照顾她……一辈子……”

  那时,冷白的目光涣散,却拼尽全力望向军帐的入口。

  帐外,只有刚刚闻讯赶来、穿着一身素净医女服饰,被眼前惨状惊得面色发白的沈疏竹。

  他当时心急如焚,只想拉她进来问清楚是否还有救。

  可冷白就在他拉扯医女之际,头一歪,彻底咽了气。

  然后,他便看见那女子,如同失去所有支撑,猛地扑到冷白逐渐冰冷的身体上,悲恸的哭声撕心裂肺。

  那一刻,他再无怀疑。

  这定是周芸娘无疑了。

  若非结发妻子,何以悲痛至此?

  既然冷白以命相托,他便要信守诺言,护她一世周全。

  这是他欠下的债,必须用一生来偿还。

  其实,他从未见过芸娘真容,所有印象都来自于冷白偶尔带着温柔笑意的描述——“婉约、柔美、善良,能照进人心里最暗的地方。”

  他初见沈疏竹时,她便穿着一身素衣,立在边关凄清的月色下,容颜清丽,眼神哀婉,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。

  像极了好兄弟冷白口中那轮遥不可及的白月光。

  更像一尊骤然降临在他贫瘠心原上的月中神女。

  只那一眼,他沉寂多年的心脏,便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旋即失去了所有规律,疯狂地、不受控制地悸动起来。

  这悸动,是原罪,是枷锁,更会是往后日夜焚烧他的欲望之火。

  玲珑帮她换好了干净舒爽的衣衫。

  小声地问:”小姐,那楞头小侯爷可会全信,到时候真芸娘来找怎么办?“

  “走一步,看一步,咱们要先进京城找到仇人才是,至于其他见招拆招就是。”沈疏竹做什么都十分从容,玲珑对她最是信服。

  “小姐我看那小侯爷看你,可不像看嫂子。他看你那眼神有钩子。勾着你不放的那种!”

  连玲珑都能看出来。

  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诮,在她唇角转瞬即逝。

  管他是钩子还是仙子?

  谢渊啊谢渊,你都是我的囊中物,垫脚石!

  而我也不是什么皎洁无瑕的月中仙,最擅长的,不是广寒舒袖,而是……淬毒。

  这念头如毒蛇划过心头,带着一种冰冷的快意。

  她眼前闪过的,不是明月,而是母亲和师傅药圃里那些美丽却致命的毒草,是她亲手调配、见血封喉的剧毒,是袖中那柄涂了“朱颜改”的匕首,只需轻轻一划,便能让人在极致痛苦中容颜尽毁、经脉俱裂。

  那才是真实的沈疏竹。

  月光不过是她披上的纱衣,内里包裹的,是从仇恨土壤里生长出的、能噬人性命的曼陀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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