侧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  谢渊眼底那一簇刚燃起来的火,在看清来人的瞬间,灭了个干净。

  出来的是玲珑。

  玲珑瞅着门口的谢小侯爷,心里头直翻白眼。

  这可是真黏人。

  都说谢小侯爷杀伐果断,怎么到了自家小姐跟前,就跟没断奶似的?

  这是得了渴肤症?还是天生就是个黏人精啊?

  心里吐槽归吐槽,面上功夫还得做足。

  玲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:“参见侯爷。”

  谢渊往她身后看了一眼,空荡荡的。

  那一瞬间的失落,浓得化不开。

  “嫂嫂她?”

  “夫人很好。”

  玲珑挡在门口,

  “这会儿已经净了手,开始抄往生经卷了,不便离开。侯爷,您来观里干嘛?这天一观的规矩您是知道的,男客止步,您进不去的哦。”

  谢渊抿了抿唇。

  他当然知道进不去。

  他也没想进去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他低下头,从怀里把那个护了一路的油纸包掏出来。

  油纸包被他体温捂着,还热乎着。

  “我担心观里的斋菜清淡,嫂子吃不喜欢。这是城南那家的桂花栗粉糕,刚出锅我就买了,揣在怀里,还是热的。”

  他把糕点递过去,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,才松开。

  “你记得给嫂子。”

  玲珑接过那包糕点。

  隔着油纸都能闻见甜味儿。

  她没忍住,白了这位痴情种一眼:“知道,知道,我绝对不会偷吃。”

  谢渊一愣,急忙摆手解释:“不是,玲珑也能吃的。”

  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,哪还有半点广义侯的威风。

  玲珑叹了口气。

  “侯爷,天黑透了。”

  她指了指身后黑黢黢的山道,

  “您回去小心些,这山路不好走的。夫人既已开始抄经,今夜是断不会见客了。”

  说完,她也没再多言,转身进了门。

  大门“砰”地一声合上。

  把那一地清冷的月光,连同那个孤零零的男人,都关在了外头。

  玲珑提着那包桂花栗粉糕,穿过回廊。

  糕点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
  她低头看了一眼,心里头又是一阵腹诽:大老远从京营快马赶来,就为了送一包糕点?

  还巴巴地在门外站着,像个等糖吃的傻小子。

  这谢家的人,是不是脑子里都缺根筋?

  推开听松院的门。

  屋里灯火通明。

  沈疏竹正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的不是经卷,而是周芸娘留下的那个油布包。

  那些密密麻麻的册子摊在桌上,她看得入神,连玲珑进来都没抬头。

  玲珑眼尖,一眼就认出那是今日刚到手的“罪证”。

  小姐竟然就这么摊在桌上,也不避人。

  “小姐。”

  玲珑把糕点往案边一搁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。

  “谢小侯爷来了。”

  沈疏竹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  “在观门外头站着呢。说怕观里斋菜您吃不惯,专程去买了桂花栗粉糕,还热着,让我务必带给您。”

  玲珑顿了顿,学着谢渊那副认真又笨拙的口吻:“‘玲珑也能吃的。’——这是原话。”

  沈疏竹抬眼。

  目光落在那个油纸包上。

  只淡淡扫了一眼,便收回视线,重新落回手里的册子上。

  “放着吧。”

  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。

  玲珑眨了眨眼,肚子里的馋虫勾了起来。

  “您不吃?”她试探着问,“小姐若说不吃,我可就不客气了啊。”

  沈疏竹没搭腔。

  那就是默许了。

  玲珑也不客气,麻利地解开油纸。

  一股子桂花甜香瞬间在屋子里炸开。

  她拈起一块送进嘴里。

  桂花香,栗粉糯,甜得恰到好处,还带着点余温。

  “唔……”玲珑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嘀咕,“手艺倒是不错,难怪巴巴地送来……”

  沈疏竹翻过一页,连眼皮都没抬。

  窗外,风刮得更紧了,竹叶打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。

  玲珑一口气吃了两块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终于忍不住又开了口。

  “小姐,那小侯爷还站在外头呢。”

  她往窗外努了努嘴。

  “天都黑透了,山路又滑,他一个人傻站着也不是个事儿啊。您看……”

  沈疏竹终于从纸页间抬起头。

  那双眸子里,平静无波。

  “他站在外头,是他的事。”

  她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
  “他是侯爷,有亲兵护卫,轮不到你我操心。”

  玲珑抿了抿唇,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
  她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。

  忽然觉得有点咽不下去了。

  这也太狠心了。

  天一观外。

  夜风卷着落叶,打着旋儿地往人衣领子里钻。

  谢渊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。

  手里死死攥着缰绳,指节泛白。

  亲兵牵着马候在不远处,一个个缩着脖子,不敢催,也不敢靠太近。

  他们实在想不通。

  自家侯爷放着好好的觉不睡,大老远跑来,就为了送一包糕点?

  送了就走便是,为何还要站在这风口里,望着那扇死活不开的山门?

  谢渊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
  或许是在等她的一句“收到了”。

  或许是在等她的一句“很好吃”。

  又或许……

  是在等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的、隔着门扉的遥遥相望。

 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傻。

  很可笑。

  很不像话。

  可他就是不想走。

  这扇门她进得,他却进不得。

  他在门外的黑暗里,她在门内的烛火下。

  明明相隔不过数十丈,却像隔着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。

  二叔说得对,他没有身份。

  不是兄弟,不是丈夫,甚至连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。

  他只能站在这里。

  守着一包注定会凉透的糕点,和一腔不敢宣之于口的妄念。

  良久。

  远处传来亲兵小心翼翼的提醒:“侯爷,天全黑了,山路湿滑……”

  谢渊身形晃了一下。

  他没有回头。

  只是抬起手,摸了摸心口的位置。

  那里空落落的。

  “回府。”

  两个字,说得极轻,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。

  他翻身上马。

 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道紧闭的山门。

  策马,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。

  夜风卷过老槐树,发出一阵呜咽般的声响。

  门内。

  听松院的灯火依旧安静地亮着。

  烛火下的人,始终没有抬过头。

  沈疏竹独自坐在灯下。

  面前摊着周芸娘用命换来的东西。

  册子、密信。

  每一页都翻过,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。

  她的复仇棋局上,又多了一枚重量级的棋子。

  这才是正事。

  这才是她该关心的事。

  外间传来玲珑绵长的呼吸声,那丫头没心没肺,早就睡熟了。

  沈疏竹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册子。

  目光不受控制地,落在了案角。

  那包桂花栗粉糕,油纸敞开着,孤零零地搁在那儿。

  早已凉透了。

  她静静看了片刻。

  然后伸出手,鬼使神差地拈起一块,送入口中。

  糕是凉的。

  桂花香还在,栗粉依旧软糯,只是没有了温热时的那股子绵软劲儿,硬邦邦的。

  她慢慢咀嚼,咽下。

  将剩下的半块放回油纸上,起身,走到窗边。

  推开窗。

  一股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。

  她想起今日谢渊站在门外的样子。

  她虽然没出去,却听玲珑说了。

  骑马从京营赶到城南,绕路买了糕点,又马不停蹄追到天一观。

  在门外像根木头桩子一样等了半个时辰。

  只为了送一包“还是热的”的糕点。

  然后被玲珑三言两语打发回去。

  像个傻子。

  真像个傻子。

  沈疏竹垂下眼,将窗扉轻轻合上。

  糕点太甜。

  腻得慌。

  她不爱吃甜的。

  只是今日……

  不知为何,咽下那口冰凉时,喉间竟有些发涩。

  定是夜里风大,吹着了。

  她回到案前,重新翻开那本尚未读完的册子。

  将那一瞬间的失神,连同那半块凉透的糕点,一并压在了心底最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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