砰!

  别苑偏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。

  谢清霜领着七八个贵女气势汹汹地冲进来,那架势不像是来探病,倒像是来抄家。

  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,兴奋、鄙夷、幸灾乐祸混杂在一起。

  嘴角那抹笑意还没完全咧开,嗓门就已经扯到了最大。

  “哎呀,冷夫人,您怎么这般不检....点!”

  话音未落,戛然而止。

  没有衣衫不整的男人,也没有惊慌失措的尖叫。

  沈疏竹端坐在桌边,手里握着一支狼毫,正不紧不慢地在宣纸上落笔。

  桌上茶盏冒着热气,点心摆盘精致。

  听见这动静,她缓缓抬起头。

  那双眸子清亮透彻,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疑惑,七分被打扰的无奈。

  “郡主?”

  她搁下笔,起身行了个标准的福礼,

  “您这般急匆匆的,可是有急事?”

  谢清霜脸上的笑僵住。

  视线在屋内疯狂扫。

  榻上没人,屏风后没人,柜子里没人。

  怎么回事?

  “萧无咎呢?!”

  谢清霜脑子一热,尖着嗓子喊了出来。

  沈疏竹眨了眨眼,神情更加无辜:“郡王?民女不曾见过郡王殿下。方才郡主派人传话,让我在此稍作歇息,民女便一直在此处抄录医案,这屋里……除了民女,连只蚊子都没飞进来过。”

  谢清霜气得胸口剧烈起伏,指着那扇半掩的窗户,手指都在哆嗦:“那窗户怎么开着?!”

  沈疏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语气平淡:“民女进来时便是开着的,许是下人为了通风透气。郡主若觉得冷,民女这就去关上。”

  谢清霜脸色由白转红,最后黑得像锅底。

  她猛地回头,狠狠剜向身后那个负责“引路”的丫鬟。

  那丫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把头磕得砰砰响,却是一个字也不敢说。

 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。

  跟来看热闹的那群贵女面面相觑。

  这戏台子都搭好了,角儿却没上场,这场面着实有些难看。

  就在沉寂中,人群后方忽然冒出一个怯生生的声音。

  “您是……侯府那位会医术的冷夫人吧?”

  沈疏竹循声望去。

  说话的是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姑娘,圆脸盘,杏仁眼。

  “正是民女。”

  那姑娘眼睛蹭地亮了,也不管谢清霜那张臭脸,提着裙摆就往前凑了一步:“我前些日子听李家姐姐说,您在王府里一眼便诊出了她的隐疾——就是那个,那个月事不准的毛病!”

  沈疏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,颔首道:“略通皮毛,不足挂齿。”

  “哎呀,您太谦虚了!李姐姐那毛病看了多少大夫都不见好,吃了您的药,这才半个月就调理顺了!”

  那姑娘激动得脸颊泛红,凑到桌边,压低声音道,

  “我近来也总是不太舒服,夜里睡不好,白天没精神,您能不能顺手帮我看看?”

  沈疏竹目光在她眼底淡淡的青黑上一扫,抬手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  “坐。”

  那姑娘大喜过望,一屁股坐在谢清霜刚才站的位置,挽起袖子就把手腕递了过去。

  沈疏竹三指搭上她的寸关尺,凝神片刻。

  “肝气不疏,心脾两虚。”她声音清冷,却字字珠玑,“姑娘可是夜间多梦易醒,晨起口干舌燥,午后便觉得浑身乏力?”

  那姑娘点头如捣蒜:“对对对!神了!简直一模一样!”

  沈疏竹收回手,提笔沾墨,动作行云流水:

  “这方子以酸枣仁汤加减,养血安神,疏肝解郁。先吃七日,每日一剂,早晚分服。七日后若觉好转,再来寻我调整。”

  那姑娘捧着方子,如获至宝,连声道谢。

 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周围那群贵女的热情。

  这年头,谁身上没点难言之隐?大夫好找,可懂妇科、嘴巴又严的女大夫却是凤毛麟角。

  “冷夫人,我那个……每次来的时候都疼得死去活来,您有没有法子?”

  “我近来总觉得胸闷气短,是不是有什么毛病?”

  “我娘说我这年纪该议亲了,可我这脸上总是冒痘,怎么都消不下去……”

  顷刻间,原本用来“捉奸”的修罗场,硬生生变成了义诊现场。

  沈疏竹一个一个问诊,一个一个把脉,一个一个开方。

  她语速不快,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子让人信服的镇定。

  谢清霜站在门口,整个人都快气炸了。

  她精心设计的局,那个本该在此身败名裂的沈疏竹,此刻却成了众星捧月的神医。

  那些平日里围着她转的贵女,此刻正排着队等着沈疏竹给她们看病。

  一口一个“冷夫人”叫得亲热,完全把她这个郡主当成了空气。

  带来的丫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:“郡主,咱们……”

  “走!”

  谢清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转身就走。

  步子迈得太急,裙摆绊在门槛上,身子猛地一歪,险些摔个狗吃屎。

  没人扶她。

  甚至都没人多看她一眼。

 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沈疏竹流出的方子上。

  沈疏竹垂眸写着方子,眼角余光扫过谢清霜狼狈离去的背影,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冷笑。

  这点手段也想算计她?

  下辈子吧。

  半个时辰后,这群意犹未尽的贵女终于散去。

  沈疏竹放下笔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,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筋骨。

  一只手忽然伸到了她面前。

  那手腕白得过分,骨节分明,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。

  沈疏竹动作一顿,缓缓抬眼。

  萧无咎不知何时又晃了回来。

  他就倚在门框上,姿态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猫。

  左耳那枚血色宝石耳坠在阳光下流转着妖冶的光泽,那双桃花眼微微眯着,眼尾那抹酡红还在,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
  “这位大夫,”

  他开口,语调轻佻,带着几分玩味,

  “本王每个月也有那么几天心情郁闷,狂躁易怒,动不动就想砸东西,看谁都不顺眼——这是不是……也是气血亏虚?”

  还没走远的几位贵女听见这话,纷纷回头,掩着嘴吃吃地笑。

  这位宁安郡王,又在发什么疯?

  沈疏竹没笑。

  她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在那张俊美近妖的脸上停留片刻。

  苍白的肤色,泛红的眼尾,紧绷的下颌线。

  她忽然伸出手。

  微凉的指尖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,直直指向他的心口。

  “郡王身体康健,”

  她语气平静,没有任何起伏,

  “气血不虚,筋骨无恙,壮得能打死一头牛。但是——”

  她顿了顿,目光直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。

  “这里有病。”

  萧无咎嘴角的笑意猛地一凝。

  那几位看热闹的贵女倒吸一口凉气,互相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。

  这冷夫人,胆子是用铁打的吗?

  连宁安郡王都敢骂?

  萧无咎盯着沈疏竹,眼神晦暗不明。

  良久。

  他忽然笑了。

  这笑意不达眼底,却比刚才那副轻佻模样顺眼多了。

  “有意思。”他收回手,站直了身子,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的女人,“这位大夫,怎么称呼?”

  沈疏竹起身,理了理裙摆,朝他福了一礼。

  动作标准,语气疏离,仿佛刚才骂他有病的人不是她。

  “民女夫家姓冷,郡王若不嫌弃,唤一声冷夫人便是。”

  说完,她也不等他回应,径直从他身侧走过。

  步履从容,连头都没回一下。

  萧无咎站在原地,风吹起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
  他望着那个消失在回廊转角的背影,舌尖顶了顶上颚,发出一声轻嗤。

  “冷夫人。”

  他慢慢咀嚼着这三个字,眼底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光。

  假的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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