揽月阁内,日光透过窗棂洒落一地金黄。

  谢渊站在屋中央,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却紧紧追随着那道素白的身影。

 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劲装,分明是刚从演武场回来,却连汗都来不及擦,便赶着来见沈疏竹。

  只因那封从长公主府递来的帖子。

  “嫂嫂,我随你一起去。”他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
  沈疏竹正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那封帖子,闻言抬起眼,目光淡淡地扫过他。

  “上面没有说请二叔啊。”

  她将帖子递回去,语气不咸不淡,

  “您这去了,好么?”

  谢渊连看都没看那帖子一眼,只道:“权当我去看看长公主。”

  沈疏竹看了他一会儿,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也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
  “随你吧。”

  她收回目光,正要放下帖子,忽然又抬起头,仔细打量了他一眼。

 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,从微青的眼圈,到略显干涩的唇,再到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。

  “二叔最近是睡得不好么?”

  她问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,

  “黑眼圈那么重。要我帮你调理一下?”

  说着,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
  指尖搭上他腕间的那一瞬间——

  谢渊只觉得一股热流从那一点猛地窜起,瞬间席卷全身。

  她的手指微凉,可那凉意落在他皮肤上,却像是点燃了一把火。

  那火从手腕烧到手臂,从手臂烧到胸膛,又从胸膛窜上脸颊,烧得他耳根发烫,烧得他后背紧绷。

  他拼命控制着自己,不让身体发抖。

  可那颤抖,哪里是能控制的?

  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沙哑。

  他舍不得拒绝。

  哪怕只是这样简单的触碰,他也舍不得拒绝。

  沈疏竹牵着他坐下,自己也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了。

  她的手指搭上他的脉门,凝神细诊,神情专注。

  谢渊低着头,看着她的手。

  那只手纤细白皙,指尖微微泛着凉意,落在他腕间,像是一片羽毛,又像是一簇火苗。

  他能感觉到自己脉搏的跳动——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快得不像话,像要从皮肉底下蹦出来。

  他甚至能感觉到,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
  那是一种无法控制的、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颤抖。

  沈疏竹垂着眼,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。

  脉搏跳动快得惊人,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,连那握着拳头的指节都泛起了白。

  最明显的是他耳根那一片红,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脖颈,像是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。

  真的不经撩拨。

  她在心里淡淡地想着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
  片刻后,她收回手。

  就在她手指离开他手腕的那一瞬间

  谢渊的手竟不由自主地往前伸了伸,像是想要留住什么。

 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喘息。

  那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可在这安静的屋内,却清晰得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
  谢渊猛地回过神来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
  他方才……做了什么?

  沈疏竹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失态,只淡淡开口:“二叔,您这是血气太旺盛了些。晚上睡觉梦还不少吧!”

  谢渊心想:【我哪里睡得着,只要闭眼就看到你!】

  她抬眸看他,目光平静无波,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小刀,不轻不重地在他心口划了一下:

  “您呀,该收个房了。”

  谢渊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
  “不需要。”

 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,语气又快又硬,像是生怕她继续说下去,“许是不够累,我去演武场多练练就行。”

  沈疏竹看着他,没有再说什么。

  她只是点了点头,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:“那二叔记得多歇息,少思虑。”

  谢渊再也坐不住了。

  他仓促地起身,说了句“嫂嫂歇息”,便转身大步离去。

  走到门口时,他的脚步顿了顿,像是想回头,却终究没有。

  那背影,逃也似的,消失在院门外。

  玲珑从外头进来,正好瞧见他离开的背影,又看看屋内神色如常的沈疏竹,撇了撇嘴。

  “小姐,”

  她凑过来,压低声音,

  “侯爷那脸,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。您又撩他了?”

  沈疏竹没有回答。

  她重新坐回窗边,拿起那封长公主府的帖子,目光落在上面那几行工整的字迹上。

  神医。

  长公主。

  萧无咎。

  这三者之间,会不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关联?

  她想起萧无咎那日说起“母亲”二字时的神情——那语气里带着的几分认真,与平日的玩世不恭判若两人。

  还有那句“我家里有座药庐,是母亲当年用的”。

  长公主的药庐?

  她垂下眼,指尖轻轻摩挲着帖子的边缘。

  看来,这长公主府,是不得不去了。

  沈疏竹将那张长公主府的帖子收好,

  抬眼看向正在一旁收拾药罐的玲珑。

  “去和谢渊说,”

  她语气平淡,

  “叫他晚上到药庐来,我亲自给他煎药,治治他血热失眠的毛病。”

  玲珑手下一顿,抬起头,眼睛亮了。

  “亲自煎药?”

  她凑过来,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皮,

  “小姐,您这‘治’是怎么个治法?是正正经经喝药,还是……投怀送抱?”

  沈疏竹没理她。

  玲珑凑得更近些还有些不依不饶:

  “您可小心点儿。那愣头青本就对您心思不纯,您再大晚上单独召他到药庐,孤男寡女,烛光摇曳,他怕是更睡不着了。”

 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担忧:“小姐,您就不怕这小侯爷把您吃了?”

  沈疏竹闻言,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。

  那笑意极淡,却带着几分笃定。

  “礼义廉耻,纲常伦理。”

  她一字一顿,

  “是座大山压着他呢。”

  她抬眼看向玲珑,目光平静:

  “他不敢。”

  玲珑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忽然就明白了。

  小姐不是不知道谢渊的心思。

  她什么都知道。

  她知道他不敢。

  所以她可以肆无忌惮地靠近,可以漫不经心地触碰,

  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出“晚上到药庐来”这样的话。

  因为她知道,那座山压着他,他翻不过来。

  “奴婢这就去。”玲珑不再多言,转身往外走。

  走到门口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沈疏竹已经低下头,继续整理那些瓶瓶罐罐的药材,神情专注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  玲珑收回目光,快步出了揽月阁。

  谢渊的院子里,他正站在廊下发呆。

  手里攥着一把剑,剑尖垂地,他却半天没动一下。

  脑子里全是方才揽月阁里的画面——她搭在他腕间的那只手,那微凉的指尖,那轻轻的一声“血气太旺盛”,还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、那一瞬间的停顿。

  她在想什么?

  她是不是……看出了什么?

  他正胡思乱想着,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
  “侯爷!”玲珑的声音响起,带着几分轻快,“夫人让奴婢来传话。”

  谢渊猛地回过神,手中长剑差点脱手。

  他连忙稳住,做出一副正在练剑的样子,声音却泄露了几分急切:

  “嫂嫂有何吩咐?”

  玲珑看着他这副模样,差点笑出声。

  这位小侯爷,脸上那点心思,简直藏都藏不住。

  方才还魂不守舍的人儿,一听是夫人的话,眼睛都亮了。

  “夫人说,”

  玲珑一字一句传话,

  “让您晚上到药庐去,她亲自给您煎药,治治您那血热失眠的毛病。”

  谢渊愣住了。

  晚上。

  药庐。

  亲自煎药。

 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好一会儿才拼凑出完整的意思。

  “嫂嫂说的?”他声音有些干涩。

  “对。”玲珑点头,“夫人亲口说的。”

  谢渊沉默了。

  他那张脸,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——眼角眉梢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。

  唇角微微上扬,又被他强行压下去,压下去又忍不住往上翘。

  【嫂子想着我。】

  这四个字在他心头转来转去,像一只雀跃的小鸟,扑棱着翅膀怎么也赶不走。

  玲珑看着他那副模样,心里叹了口气。

  这小侯爷,又在自行脑补了。

  我们小姐可不是想着你,是想看你笑话。

  可她什么也没说,只福了福身:“侯爷记得晚上来。”

  说罢,转身离去。

  谢渊站在原地,目送她走远,手中的剑终于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  他也没捡。

  他就那样站着,望着揽月阁的方向,望着那渐渐西沉的日头,心里只盼着——

  天黑得快些。再快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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