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，京都出奇的安静。
诸天殿的人马退到百里之外，再没有往前一步。斥候每天来报，说他们在扎营、在修整、在等什么。萧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。等诸天殿主。等那道黑色的身影亲自踏上这片土地。
但他没有急。急也没有用。他用这三天，做了三件事。第一件，是把阵亡将士的抚恤金一家一家送出去。他没有让沈砚去，也没有让林霄去，自己一家一家走。从城东走到城西，从城南走到城北。有些家他认识，有些不认识。有些家在巷子口，有些家在巷子底，有些家在城墙根下，墙皮都剥落了，露出里面的土坯。
第一家是个老妇人，儿子死了，她不知道。萧策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那袋银子，站了很久，敲了门。门开了，老妇人看着他，看着他满身的伤，看着他手里的银子，忽然就哭了。她没问儿子怎么了，她知道。她只是哭，哭得蹲在地上，站不起来。萧策站在那里，看着她哭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第二家是个年轻媳妇，男人死了，她刚生完孩子。萧策去的时候，她正给孩子喂奶。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把孩子放下，站起来。萧策把银子放在桌上，她看着那袋银子，又看看他：“他死的时候，疼不疼？”萧策沉默了一息：“不疼。”她笑了，笑得比哭还难看：“那就好。”
第三家是个老头，儿子死了，他一个人坐在门口晒太阳。看见萧策，眯着眼看了半天，忽然说：“你是北王？”萧策点头。老头看了他很久，叹了口气：“他值了。”萧策站在那里，看着老头浑浊的眼睛，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，忽然想起自己的爹。
他走了一天，天黑才回来。云曦站在门口等他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他接过来，一口喝完，把碗递给她。云曦接过碗，看着他，没有问他去了哪里，也没有问他见了谁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萧策看着她，忽然开口：“我想我爹了。”
云曦没有说话，只是握住他的手。
第二件事，是去看那些受伤的士兵。他们被安置在城东几间大宅子里，是沈砚腾出来的。萧策去的时候，古岳正给一个年轻士兵换药。那士兵伤了腿，整条腿都被血浸透了，古岳拆绷带的时候，他咬着牙，一声不吭。看见萧策进来，他愣了一下，想站起来，被萧策按住。
“躺着。”
那士兵又躺回去，眼睛红红的：“王爷，我还能上战场吗？”
萧策看着他那条血肉模糊的腿：“能。”
那士兵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：“那属下等着。”
萧策走了一圈，每个士兵都问了一句，伤得重不重，疼不疼，想吃什么，想喝什么。有的说想吃肉，有的说想喝酒，有的说想回家看看。他都记下了，回头让阿桃去办。走到最后一个房间，他停下脚步。
林霄躺在床上，胸口的伤已经结痂了，但脸色还是很白。他看见萧策，挣扎着想坐起来，被萧策按住。林霄躺回去，看着萧策，忽然开口：“王爷，属下没用。”
萧策看着他：“你救了十七个人。”
林霄愣了一下。
萧策继续道：“阿桃数过。你倒下之前，救了十七个人。”
林霄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眼泪先流下来。他别过头，不让萧策看见。萧策站在那里，看着他，过了很久，转身走了。
第三件事，是去看萧惊澜练枪。这孩子三天没歇过，从早到晚，从太阳升起到月亮升起，一枪一枪刺，一枪一枪收。枪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，蓝的、金的、白的，交织在一起，像三条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。白虎趴在一旁，金色的神瞳盯着那道光，尾巴轻轻摇着。老黑趴在墙根下，三颗脑袋都抬起来，六只眼睛一眨不眨。
萧策站在回廊下，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。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，滴在地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他的手臂在抖，枪却握得越来越稳。
“哥！”萧惊澜看见他，收枪跑过来，仰着头看他，“我今天刺了八百枪！”
萧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：“累不累？”
萧惊澜摇头：“不累！”
萧策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，看着他眼底那些血丝，看着他还在发抖的手臂：“明天歇一天。”
萧惊澜急了：“我不累！”
萧策蹲下身，与他平视：“枪也要歇。”
萧惊澜愣了一下，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枪。枪身上的光芒暗了暗，像在回应他。他抬起头，看着萧策：“那它明天还亮吗？”
萧策笑了：“会。它一直在。”
萧惊澜点点头，把枪靠在墙边，跑过去抱住白虎。白虎舔了舔他的脸，他咯咯笑起来，笑得很开心。
萧策站在那里，看着他那张笑脸，心里忽然很疼。这孩子，跟了他这么久，吃了这么多苦，受了这么多罪，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。他转过身，朝书房走去。
夜里，萧策睡不着。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头顶那道横梁。窗外有月光透进来，照在地砖上，银白一片。白虎趴在门口，金色的神瞳在黑暗中一闪一闪。老黑的鼾声从院墙外传进来，忽高忽低，像拉风箱。
他坐起来，披上外袍，推门出去。院子里很静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。他走到树下，靠着树干坐下，抬头看天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云曦在他身边坐下，也抬头看着那轮月亮。两人没有说话，就那样坐着，看着月亮慢慢升高，又慢慢西沉。
“萧惊渊，”云曦忽然开口，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萧策沉默了很久：“在想下次。”
云曦转头看着他：“怕吗？”
萧策摇头：“不怕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怕也没用。”
云曦没有说话，只是握住他的手。萧策的手很凉，她的手也很凉，但握在一起，就暖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云曦站起身，朝回廊走去。走了几步忽然停下，没有回头：“萧惊渊，你不会输。”
萧策看着她的背影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云曦没有回答，走了。
萧策坐在老槐树下，看着天边那抹渐渐亮起来的鱼肚白。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他站起身，走回房间，穿上外袍，系好腰带，把长枪从墙上摘下来。枪很沉，很凉，握在手心，硌得掌心生疼。他推开房门，朝府外走去。
城楼上，风很大。萧策站在城垛边，望着北方那片旷野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惨白惨白的，照在城墙上，照在他脸上，照在他紧握长枪的手上。沈砚走上来，在他身后站定。
“王爷，诸天殿的人马还在百里外。”
萧策点头：“知道了。”
沈砚没有走，站在那里，也望着北方。林霄走上来，站在沈砚身边。阿桃走上来，站在萧策身后。白虎趴在他脚边，金色的神瞳盯着那片旷野。老黑趴在城下，三颗脑袋都抬起来，六只眼睛一眨不眨。
萧惊澜跑上城楼，抱着镇魔枪，小脸跑得红扑扑的。他跑到萧策身边，仰着头看他：“哥，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萧策低头看着他：“今天不回去。”
萧惊澜愣了一下：“为什么？”
萧策望着北方那片旷野：“因为他们在等我。”
萧惊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看见那片灰蒙蒙的天，看见远处那道看不见的线。他握紧枪，站到萧策身边：“那我也不回去。”
萧策低头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笑了：“好。”
风吹过来，带着一丝凉意，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。萧策站在那里，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折的枪。身边，是他弟弟，是他兄弟，是他用命在守的城。
月亮还没升起来，天边只有一抹残红，像干涸的血。他轻声说：“快了。”
第159章完
诸天殿的人马退到百里之外，再没有往前一步。斥候每天来报，说他们在扎营、在修整、在等什么。萧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。等诸天殿主。等那道黑色的身影亲自踏上这片土地。
但他没有急。急也没有用。他用这三天，做了三件事。第一件，是把阵亡将士的抚恤金一家一家送出去。他没有让沈砚去，也没有让林霄去，自己一家一家走。从城东走到城西，从城南走到城北。有些家他认识，有些不认识。有些家在巷子口，有些家在巷子底，有些家在城墙根下，墙皮都剥落了，露出里面的土坯。
第一家是个老妇人，儿子死了，她不知道。萧策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那袋银子，站了很久，敲了门。门开了，老妇人看着他，看着他满身的伤，看着他手里的银子，忽然就哭了。她没问儿子怎么了，她知道。她只是哭，哭得蹲在地上，站不起来。萧策站在那里，看着她哭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第二家是个年轻媳妇，男人死了，她刚生完孩子。萧策去的时候，她正给孩子喂奶。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把孩子放下，站起来。萧策把银子放在桌上，她看着那袋银子，又看看他：“他死的时候，疼不疼？”萧策沉默了一息：“不疼。”她笑了，笑得比哭还难看：“那就好。”
第三家是个老头，儿子死了，他一个人坐在门口晒太阳。看见萧策，眯着眼看了半天，忽然说：“你是北王？”萧策点头。老头看了他很久，叹了口气：“他值了。”萧策站在那里，看着老头浑浊的眼睛，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，忽然想起自己的爹。
他走了一天，天黑才回来。云曦站在门口等他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他接过来，一口喝完，把碗递给她。云曦接过碗，看着他，没有问他去了哪里，也没有问他见了谁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萧策看着她，忽然开口：“我想我爹了。”
云曦没有说话，只是握住他的手。
第二件事，是去看那些受伤的士兵。他们被安置在城东几间大宅子里，是沈砚腾出来的。萧策去的时候，古岳正给一个年轻士兵换药。那士兵伤了腿，整条腿都被血浸透了，古岳拆绷带的时候，他咬着牙，一声不吭。看见萧策进来，他愣了一下，想站起来，被萧策按住。
“躺着。”
那士兵又躺回去，眼睛红红的：“王爷，我还能上战场吗？”
萧策看着他那条血肉模糊的腿：“能。”
那士兵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：“那属下等着。”
萧策走了一圈，每个士兵都问了一句，伤得重不重，疼不疼，想吃什么，想喝什么。有的说想吃肉，有的说想喝酒，有的说想回家看看。他都记下了，回头让阿桃去办。走到最后一个房间，他停下脚步。
林霄躺在床上，胸口的伤已经结痂了，但脸色还是很白。他看见萧策，挣扎着想坐起来，被萧策按住。林霄躺回去，看着萧策，忽然开口：“王爷，属下没用。”
萧策看着他：“你救了十七个人。”
林霄愣了一下。
萧策继续道：“阿桃数过。你倒下之前，救了十七个人。”
林霄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眼泪先流下来。他别过头，不让萧策看见。萧策站在那里，看着他，过了很久，转身走了。
第三件事，是去看萧惊澜练枪。这孩子三天没歇过，从早到晚，从太阳升起到月亮升起，一枪一枪刺，一枪一枪收。枪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，蓝的、金的、白的，交织在一起，像三条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。白虎趴在一旁，金色的神瞳盯着那道光，尾巴轻轻摇着。老黑趴在墙根下，三颗脑袋都抬起来，六只眼睛一眨不眨。
萧策站在回廊下，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。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，滴在地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他的手臂在抖，枪却握得越来越稳。
“哥！”萧惊澜看见他，收枪跑过来，仰着头看他，“我今天刺了八百枪！”
萧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：“累不累？”
萧惊澜摇头：“不累！”
萧策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，看着他眼底那些血丝，看着他还在发抖的手臂：“明天歇一天。”
萧惊澜急了：“我不累！”
萧策蹲下身，与他平视：“枪也要歇。”
萧惊澜愣了一下，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枪。枪身上的光芒暗了暗，像在回应他。他抬起头，看着萧策：“那它明天还亮吗？”
萧策笑了：“会。它一直在。”
萧惊澜点点头，把枪靠在墙边，跑过去抱住白虎。白虎舔了舔他的脸，他咯咯笑起来，笑得很开心。
萧策站在那里，看着他那张笑脸，心里忽然很疼。这孩子，跟了他这么久，吃了这么多苦，受了这么多罪，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。他转过身，朝书房走去。
夜里，萧策睡不着。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头顶那道横梁。窗外有月光透进来，照在地砖上，银白一片。白虎趴在门口，金色的神瞳在黑暗中一闪一闪。老黑的鼾声从院墙外传进来，忽高忽低，像拉风箱。
他坐起来，披上外袍，推门出去。院子里很静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。他走到树下，靠着树干坐下，抬头看天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云曦在他身边坐下，也抬头看着那轮月亮。两人没有说话，就那样坐着，看着月亮慢慢升高，又慢慢西沉。
“萧惊渊，”云曦忽然开口，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萧策沉默了很久：“在想下次。”
云曦转头看着他：“怕吗？”
萧策摇头：“不怕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怕也没用。”
云曦没有说话，只是握住他的手。萧策的手很凉，她的手也很凉，但握在一起，就暖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云曦站起身，朝回廊走去。走了几步忽然停下，没有回头：“萧惊渊，你不会输。”
萧策看着她的背影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云曦没有回答，走了。
萧策坐在老槐树下，看着天边那抹渐渐亮起来的鱼肚白。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他站起身，走回房间，穿上外袍，系好腰带，把长枪从墙上摘下来。枪很沉，很凉，握在手心，硌得掌心生疼。他推开房门，朝府外走去。
城楼上，风很大。萧策站在城垛边，望着北方那片旷野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惨白惨白的，照在城墙上，照在他脸上，照在他紧握长枪的手上。沈砚走上来，在他身后站定。
“王爷，诸天殿的人马还在百里外。”
萧策点头：“知道了。”
沈砚没有走，站在那里，也望着北方。林霄走上来，站在沈砚身边。阿桃走上来，站在萧策身后。白虎趴在他脚边，金色的神瞳盯着那片旷野。老黑趴在城下，三颗脑袋都抬起来，六只眼睛一眨不眨。
萧惊澜跑上城楼，抱着镇魔枪，小脸跑得红扑扑的。他跑到萧策身边，仰着头看他：“哥，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萧策低头看着他：“今天不回去。”
萧惊澜愣了一下：“为什么？”
萧策望着北方那片旷野：“因为他们在等我。”
萧惊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看见那片灰蒙蒙的天，看见远处那道看不见的线。他握紧枪，站到萧策身边：“那我也不回去。”
萧策低头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笑了：“好。”
风吹过来，带着一丝凉意，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。萧策站在那里，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折的枪。身边，是他弟弟，是他兄弟，是他用命在守的城。
月亮还没升起来，天边只有一抹残红，像干涸的血。他轻声说：“快了。”
第159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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