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光启的第二封信在第五天夜里送到。
送信的是清风——小道士翻墙进来，脸上带伤，道袍被撕破，但眼睛很亮。
“陛下，徐大人答应了，但事情有变。”他喘着气，“回来的路上被人盯上，三个便衣，身手是军中的路子。我绕了几条巷子才甩掉。”
李维点头：“去处理伤口，这几天别出去。”
他拆开信，字迹潦草，语气急促：
“臣已决意北行，然事机已泄。今晨有御史弹劾臣‘结交内侍，图谋不轨’，幸首辅压下方息。然府外已有眼线，恐难久持。
随员不宜多，宜精。臣已拟定名单，附于信后。其中数人，恐需陛下亲自过问。
另，西北流民中有一少年名石坚，精于石脂水提炼之术，此等奇才，或可为国所用，望陛下察之。
事急矣。若陛下决意，臣当三日内启程。迟则生变。”
名单最后两个名字，让李维瞳孔一缩——石坚、墨衡。
石坚还好说，玄诚子提过；墨衡……李维只和他在土地庙见过一面，之后墨衡藏在后山废窑，行动极其隐秘。
除非……那些抢走他工具的人，查到了他的底细，并且情报被徐光启知道了。
李维走到窗边。夜很静，雪停了，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个脸，冷冷地照着宫墙上的积雪。
赵无咎知道了。弹劾徐光启，是警告——你们的小动作，我都看着。但赵无咎没有直接阻止，只是在试探，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解决麻烦。
李维明白这个游戏，也必须玩下去。
他写回信：
“徐卿：信已收悉。名单所列，朕当尽力。石坚、墨衡二人，朕会安排。
三日后启程，太急。边关苦寒，需准备周全。朕已命内库调拨银两、物资，五日后，朕亲自为卿送行。
至于御史弹劾，不必理会。朕既委卿重任，自当为卿做主。
保重。”
信很短，但态度明确——支持、承诺、皇帝要“亲自送行”。这是信号，告诉徐光启，也告诉赵无咎：这件事，皇帝是认真的。
他让小德子天亮后光明正大地把信送到徐府，从正门进，让所有人都看见。
接下来，是石坚和墨衡。
石坚好办，玄诚子写推荐信，说他是道门子弟，精通“丹术”（石油提炼），自愿随徐大人北上。
难的是墨衡。他被革职的罪臣，身份敏感，还遇袭过，工具被抢，说明赵无咎已注意到他。
李维决定给他换个身份——“木先生”，云游野匠，精于木工，由玄诚子引荐。
他写第二封信给玄诚子，叮嘱“木先生”之事不可对外人言。
这封信必须他亲自送去。
他想到福安——那个“病”了的老太监，很久没消息了。以探望福安为名，出宫去玄元观，顺理成章。
他换上青色布衣，没戴斗笠，让所有人都看见皇帝出宫了。
车驾到玄元观，守卫换了，眼神更锐利。刘太监交涉后放行，但李维注意到一个士兵匆匆下山——报信去了。
福安住在后院厢房，脸色蜡黄，眼神空洞。他抓住李维的手，手指冰凉，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。
李维反握住他的手：“好好养病，朕会让人照顾你。”
福安的眼睛闪了一下，然后黯淡下去。
李维独自往后山走去。竹林里，雪后的竹叶压着积雪，偶尔有雪块落下。
他走到约定地点，捡起树叶，背面是炭笔画的符号：一个圈，里面一个叉——危险，勿来。
他拨些雪盖住树叶，继续往前走。
废窑附近积雪很厚，看不到脚印。他走到洞口，低声叫“木先生”，没有回应。
正要离开，身后传来声音：“陛下。”
墨衡从灌木丛钻出来，披着兽皮，脸上抹着炭灰，像野人一样。
“这里不安全，跟我来。”他带李维钻进一条隐蔽小径，来到一个天然石洞。
洞里很简陋，地上铺着干草，角落堆着普通工具。
“你的伤？”李维问。
“皮外伤，没事。”墨衡蹲下来，拨弄灰烬，“陛下怎么来了？”
“有事找你。”李维把给玄诚子的信递给他，“这个，你想办法交给道长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徐光启要北上了，去宣府。我想让你混进使团，一起去。”
“以什么身份？”
“木先生，云游野匠，精于木工。玄诚子会引荐你。”
“徐光启会信？”
“他会的，他需要懂技术的人。”
墨衡盯着火堆灰烬，看了很久：“陛下，您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“我想让这个国家活下来，想让我们这些人活下来。”
“用那些……超前的东西？您知道会引来什么吗？”
“知道，但我没得选。”
洞外风声呼啸，许久，墨衡点头：“好，我去。”
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要带一个人去。”
“谁？”
“石坚。”
李维愣了一下：“你认识他？”
“不认识，但玄诚子提过，那孩子对火油的东西一点就通。北边有油矿，用得着他。”
李维觉得，这个工匠比他想象的更敏锐。
“可以，我会安排。”
墨衡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——几块碎铁，一些奇怪的零件。
“这是我这些天偷偷打的，按您之前那张图改的，燧发机构，简化版，用普通熟铁就能做，虽然寿命短，但能用。”
李维接过，看着那些零件，很粗糙，但每个都打磨得很精细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，我只是……不想白拿您的玉佩。”
李维忽然问：“如果有一天，我们做的事会引来那些……发光的怪物，你怕不怕？”
墨衡笑了，很苦的笑：“陛下，我今年四十二了。前半生在将作监被人当狗使唤，后半生被革职像老鼠一样躲着。我怕过穷，怕过饿，怕过死。但我不怕怪物，因为人，比怪物可怕多了。”
李维点头，站起身：“五天后，使团出发，玄诚子会带你去汇合。”
“好。”
李维转身离开，墨衡叫住他：“陛下，您要小心。那些抢我工具的人……不是普通劫匪，他们的动作，像是军中的斥候。”
李维心中一沉——军中斥候，赵无咎的人。
“我知道了，你也要小心。”
他走出山洞，竹林里雪又开始下了，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，冰凉。
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，北方很远，路很长。
但他身边，开始有人了——玄诚子、墨衡、石坚、徐光启……
虽然很少，很弱，但至少，不是他一个人了。
这就够了。
他加快脚步，走向那座等着他的囚笼，也走向那个即将到来的黎明。
送信的是清风——小道士翻墙进来，脸上带伤，道袍被撕破，但眼睛很亮。
“陛下，徐大人答应了，但事情有变。”他喘着气，“回来的路上被人盯上，三个便衣，身手是军中的路子。我绕了几条巷子才甩掉。”
李维点头：“去处理伤口，这几天别出去。”
他拆开信，字迹潦草，语气急促：
“臣已决意北行，然事机已泄。今晨有御史弹劾臣‘结交内侍，图谋不轨’，幸首辅压下方息。然府外已有眼线，恐难久持。
随员不宜多，宜精。臣已拟定名单，附于信后。其中数人，恐需陛下亲自过问。
另，西北流民中有一少年名石坚，精于石脂水提炼之术，此等奇才，或可为国所用，望陛下察之。
事急矣。若陛下决意，臣当三日内启程。迟则生变。”
名单最后两个名字，让李维瞳孔一缩——石坚、墨衡。
石坚还好说，玄诚子提过；墨衡……李维只和他在土地庙见过一面，之后墨衡藏在后山废窑，行动极其隐秘。
除非……那些抢走他工具的人，查到了他的底细，并且情报被徐光启知道了。
李维走到窗边。夜很静，雪停了，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个脸，冷冷地照着宫墙上的积雪。
赵无咎知道了。弹劾徐光启，是警告——你们的小动作，我都看着。但赵无咎没有直接阻止，只是在试探，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解决麻烦。
李维明白这个游戏，也必须玩下去。
他写回信：
“徐卿：信已收悉。名单所列，朕当尽力。石坚、墨衡二人，朕会安排。
三日后启程，太急。边关苦寒，需准备周全。朕已命内库调拨银两、物资，五日后，朕亲自为卿送行。
至于御史弹劾，不必理会。朕既委卿重任，自当为卿做主。
保重。”
信很短，但态度明确——支持、承诺、皇帝要“亲自送行”。这是信号，告诉徐光启，也告诉赵无咎：这件事，皇帝是认真的。
他让小德子天亮后光明正大地把信送到徐府，从正门进，让所有人都看见。
接下来，是石坚和墨衡。
石坚好办，玄诚子写推荐信，说他是道门子弟，精通“丹术”（石油提炼），自愿随徐大人北上。
难的是墨衡。他被革职的罪臣，身份敏感，还遇袭过，工具被抢，说明赵无咎已注意到他。
李维决定给他换个身份——“木先生”，云游野匠，精于木工，由玄诚子引荐。
他写第二封信给玄诚子，叮嘱“木先生”之事不可对外人言。
这封信必须他亲自送去。
他想到福安——那个“病”了的老太监，很久没消息了。以探望福安为名，出宫去玄元观，顺理成章。
他换上青色布衣，没戴斗笠，让所有人都看见皇帝出宫了。
车驾到玄元观，守卫换了，眼神更锐利。刘太监交涉后放行，但李维注意到一个士兵匆匆下山——报信去了。
福安住在后院厢房，脸色蜡黄，眼神空洞。他抓住李维的手，手指冰凉，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。
李维反握住他的手：“好好养病，朕会让人照顾你。”
福安的眼睛闪了一下，然后黯淡下去。
李维独自往后山走去。竹林里，雪后的竹叶压着积雪，偶尔有雪块落下。
他走到约定地点，捡起树叶，背面是炭笔画的符号：一个圈，里面一个叉——危险，勿来。
他拨些雪盖住树叶，继续往前走。
废窑附近积雪很厚，看不到脚印。他走到洞口，低声叫“木先生”，没有回应。
正要离开，身后传来声音：“陛下。”
墨衡从灌木丛钻出来，披着兽皮，脸上抹着炭灰，像野人一样。
“这里不安全，跟我来。”他带李维钻进一条隐蔽小径，来到一个天然石洞。
洞里很简陋，地上铺着干草，角落堆着普通工具。
“你的伤？”李维问。
“皮外伤，没事。”墨衡蹲下来，拨弄灰烬，“陛下怎么来了？”
“有事找你。”李维把给玄诚子的信递给他，“这个，你想办法交给道长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徐光启要北上了，去宣府。我想让你混进使团，一起去。”
“以什么身份？”
“木先生，云游野匠，精于木工。玄诚子会引荐你。”
“徐光启会信？”
“他会的，他需要懂技术的人。”
墨衡盯着火堆灰烬，看了很久：“陛下，您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“我想让这个国家活下来，想让我们这些人活下来。”
“用那些……超前的东西？您知道会引来什么吗？”
“知道，但我没得选。”
洞外风声呼啸，许久，墨衡点头：“好，我去。”
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要带一个人去。”
“谁？”
“石坚。”
李维愣了一下：“你认识他？”
“不认识，但玄诚子提过，那孩子对火油的东西一点就通。北边有油矿，用得着他。”
李维觉得，这个工匠比他想象的更敏锐。
“可以，我会安排。”
墨衡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——几块碎铁，一些奇怪的零件。
“这是我这些天偷偷打的，按您之前那张图改的，燧发机构，简化版，用普通熟铁就能做，虽然寿命短，但能用。”
李维接过，看着那些零件，很粗糙，但每个都打磨得很精细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，我只是……不想白拿您的玉佩。”
李维忽然问：“如果有一天，我们做的事会引来那些……发光的怪物，你怕不怕？”
墨衡笑了，很苦的笑：“陛下，我今年四十二了。前半生在将作监被人当狗使唤，后半生被革职像老鼠一样躲着。我怕过穷，怕过饿，怕过死。但我不怕怪物，因为人，比怪物可怕多了。”
李维点头，站起身：“五天后，使团出发，玄诚子会带你去汇合。”
“好。”
李维转身离开，墨衡叫住他：“陛下，您要小心。那些抢我工具的人……不是普通劫匪，他们的动作，像是军中的斥候。”
李维心中一沉——军中斥候，赵无咎的人。
“我知道了，你也要小心。”
他走出山洞，竹林里雪又开始下了，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，冰凉。
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，北方很远，路很长。
但他身边，开始有人了——玄诚子、墨衡、石坚、徐光启……
虽然很少，很弱，但至少，不是他一个人了。
这就够了。
他加快脚步，走向那座等着他的囚笼，也走向那个即将到来的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