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雾在暗调的书房内缭绕。

  沈御坐在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后,修长的手指间夹着半截正在燃烧的雪茄。

  此刻,他正在看面前那张巨大的电子沙盘,上面闪烁的几个红点正位于萨尔温江以东。

  “掸邦那边的又不安分了?”沈御淡淡问道。

  阿KEN垂首站立,语气恭敬:

  “是。九指这周截了我们两批货,说是误会,想约您面谈。另外,克伦邦那边想订这周新到的那批长钉导弹,出价比市价高两成。”

  “误会?”

  沈御嗤笑一声,指尖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,灰白的烟烬簌簌落下。

  “就剩九个指头了,还学不会老实。既然他手伸得太长,那就全剁了吧。不用面谈,通知胡狼,带那批新到的无人机过去,拿到九指的营地试飞。”

  阿KEN眼皮一跳。

  那是价值连城的重型察打一体无人机,拿去炸一个土军阀的营地,简直是杀鸡用牛刀。

  但这正是沈先生的风格。

  在这个没有法律的法外之地,暴力必须展示得足够铺张,才能震慑群狼。

  “是。那克伦邦的订单……”

  “压着。”沈御把雪茄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,站起身,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压迫性的阴影。

  “那批货我有用。另外,通知技术部,这周把基地的安防系统再升级一次,尤其是这一栋。”

  阿KEN一愣,下意识往楼下的方向瞟了一眼,随即低头应道:“明白。”

  沈御走到落地窗前,俯瞰着整个黑色狼巢。

  夕阳的余晖将远处的群山染成血红,像是一头刚刚进食完毕的野兽。

 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,无论是边境的战火,还是手中这支军队的命脉。

  至于楼下那只惊魂未定的小狗,不过是他无聊生活里的一点点调剂。

  ……

  一楼,客房。

  水声停歇。

  浴室的镜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。

  夏知遥伸出手,在镜面上抹开一块清晰的区域。

  镜子里的人,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红,却依然掩盖不住那种病态的苍白。

  脖子上,手臂上,全是这几天在铁笼和泥地里留下的青紫淤痕,触目惊心。

  她拿起台面上的吹风机,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营养不良还在微微发抖。

  “夏知遥,你还活着。”

 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说道。

  “加油。”

  “活下去。”

  活着就有希望。

  只要不被扔去喂狗,只要不被那群恶魔糟蹋,就算给那个男人擦鞋也好,当佣人也好,哪怕是……做更过分,更更过分,更更更过分的事情,她都要忍。

  叔叔……夏宏文,从小也是他看着自己长大的。

  父母常年在国外,几乎都是叔叔照顾自己。

  为什么……

  她要活下去,回到华国,亲口问问他,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
  还有,爸爸妈妈也生死未卜,必须要找到他们。

  吹干头发,她打开衣柜。

  里面只有几件简单的男士白衬衫和几条也是偏中性的棉质裤子,显然不是为女性准备的。

  她挑了一件最小号的白衬衫套上,衣摆长到了大腿根。

  又翻出一条灰色的运动短裤,裤腰太松,她只能把抽绳系得紧紧的。

  洗完澡,那种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,疲惫感就像潮水一样瞬间将她淹没。

 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更多,爬上那张柔软的单人床,脸颊刚沾到枕头,意识就彻底断片了。

  这一觉,睡得昏天黑地。

  再次醒来时,房间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几缕探照灯的光束。

  肚子发出一声不争气的“咕噜”声,胃部因为长期的饥饿在痉挛抽痛。

  夏知遥摸索着按下床头的开关。

  暖黄的灯光亮起。

  她惊讶地发现,不知道什么时候,房间的小圆桌上多了一个托盘。

  一个保温罩扣着,旁边放着一瓶水。

  她光着脚下床,揭开保温罩。

  一股浓郁的酸辣香气扑面而来。

  是一碗冬阴功海鲜面,旁边还有一碟切好的青木瓜沙拉和几个山竹。

  不算什么顶级豪餐,但在吃了五天发馊的剩饭后,这简直就是御宴。

  夏知遥原本想保持一点斯文,但第一口汤入喉,酸辣温暖的感觉瞬间激活了味蕾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  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面条,虾仁鲜甜,蘑菇爽滑,每一口都是活着的实感。

  十分钟后,碗底连汤都不剩。

  吃饱了,理智也稍微回笼了一些。

  夏知遥看着空荡荡的盘子,心里有些不安。

  这里不是餐厅,没有服务员。

  美姨看起来虽然和善,但毕竟人家是这里的管事,不是她的保姆。

  想到这里,她端起托盘,走进了浴室。

  没有洗洁精,她就用洗手液。没有洗碗布,她就用手指一点点搓。

  她洗得很认真,把碗筷冲得没有半点油星,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回托盘里,放在桌上。

  刚放下不久,门外传来了敲门声。

  美姨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几个橙子。

  “哎哟,醒了?我看你睡得沉,就没叫你,把饭搁这儿了。”

  美姨笑眯眯地走进来,视线落在桌上那光洁如新的碗筷上,愣了一下。

  “这……你洗的?”

  夏知遥有些局促地站在桌边,双手绞在身前:

  “嗯……美姨,我吃完了。我想着没什么事做,就顺手洗了。谢谢您的晚餐,很好吃。”

  美姨看着眼前这个女孩。

  穿着宽大的白衬衫,显得更是身形单薄,那张还没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
  “啧,真是个懂事的孩子。”美姨心软了几分,语气也热络了不少。

  “不用这么客气。在这里,只要你守规矩,日子不会太难过。”

  “嗯。”夏知遥乖巧地点点头。

  美姨把橙子放下,收起托盘,神色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。

  “一楼的厨房你可以去。二楼是会议室。三楼是沈先生的私人起居室和书房,那是禁地。”

  美姨指了指天花板,压低声音:

  “除非沈先生叫你,否则哪怕是天塌了,你也别往三楼跑。沈先生最讨厌别人窥探他的隐私。”

  夏知遥脸色一白,用力点头:

  “我记住了,绝对不上去。”

  “沈先生睡眠不好,若是他在家,晚上十点以后,动作要轻。别弄出什么动静惹他心烦。”

  “还有,”美姨顿了顿,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,小声叮嘱道。

  “在这个基地里,除了阿KEN先生和我,别相信任何人。”

  “尤其是那些当兵的,他们常年在刀口舔血,见着女人就像狼见了肉。虽然有沈先生的名头压着,但万一你乱跑到了后山或者训练场,出了事,沈先生未必会为了你去责罚他的手下。”

  夏知遥感到一阵恶寒,连忙保证:

  “我一定不乱跑,我就待在这个房间里。”

  美姨满意地点点头:

  “行了,早点休息吧。你也别太害怕,沈先生虽然看起来凶,但只要不触他的霉头,他一般不会杀他身边的人。”

  一般……不会……杀……他身边……的人……?

  夏知遥感觉有点头皮发麻。

  是用这句话来形容人的仁慈吗?总感觉怪怪的。

  美姨说完就走了。

  夏知遥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  接下来的几天,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还要平静。

  甚至可以说是……极度无聊。

  沈御就像消失了一样。

  夏知遥每天待在房间里,除了吃饭和睡觉,就是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外面的草坪。

  有时候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枪声,那是雇佣兵在训练。有时候能看到阿KEN进进出出,行色匆匆。

  但那个男人,始终没有出现。

  一开始,夏知遥还提心吊胆,生怕沈御突然闯进来要她履行什么义务。

  但随着时间推移,这种恐惧慢慢变成了一种微妙的焦虑。

  他是不是把自己给忘了?

  如果被忘了,是不是意味着……过段时间,如果不杀她,或许会把她放了?

  又或者,等哪天想起来觉得她浪费粮食,直接把她处理掉?

  这种等待审判的感觉,比直接的酷刑更折磨人。

  她在房间里找到几本过期的英文军事杂志,虽看不太懂那些枪械型号,但也强迫自己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读,以此来打发漫长而枯燥的时间。

  第四天晚上。

 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。东南亚的雨季总是这样,暴雨如注,雷声滚滚。

  夏知遥躺在床上,听着雨点砸在窗户上的声音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  这几天她养成了浅眠的习惯,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醒。

  不知道过了多久,迷迷糊糊中,她似乎听到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

  不同于美姨的轻缓,也不同于阿KEN的利落。

  那是一种沉稳,笃定的脚步声。

  停在了她的门口。

  夏知遥瞬间惊醒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  她屏住呼吸,黑暗中盯着那扇门把手。

  咔哒。

  门一下子就被打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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