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肩头的邪伤被艾草鸡冠血稳住,黑血褪尽,皮肉渐渐泛起正常的血色,只是牵扯间仍有钝痛。他靠在老柏树上歇了半盏茶的功夫,攥紧桃木铲撑着起身,枯瘦的手指点向朱红空棺,将空棺开棺三铁律一字字砸进风里:

  “空棺开棺,三不犯——不硬撬棺钉,不猛掀棺盖,不直触棺底。红棺压的是阴脉眼,动错一分,阴浪翻涌,不光鹰嘴崖要塌,连青溪镇的地脉都要被搅乱,到时候孤魂乱窜,阴煞漫村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  我蹲在红棺棺脚,指尖抚过棺身锈蚀的铁链,链节上还缠着百年前的黄符残片,早已失效发黑。这口柏木红棺厚达三寸,棺钉全是裹铁阴钉,本是用来锁煞而非锁尸,硬撬只会引爆棺内积攒百年的阴气流,只能按老祖宗传下的空棺启封礼,一步步循规蹈矩,以阳引阴,以礼开棺。

  “先祭阴脉,再铺阳路,后启棺木。”我回身取过帆布包里的物件,按序排布,全是迁坟开空棺的正统民俗器物,一样不多,一样不少。

  第一步,五谷祭脉,安阴地心。

  我将稻黍稷麦菽五谷混着娘家井水,调成湿谷,均匀撒在红棺四周的坟土上,每一把都轻撒轻放,不砸坟土,不扰阴脉。民间阴地俗礼:空棺压脉,谷祭安魂,五谷入地,阴浪不兴。湿谷渗入土中,顺着阴脉眼往下沉,原本微微发烫的坟土瞬间凉了下来,棺身隐隐的震动也彻底平息,棺内的煞气被五谷温养,不再躁动。

  婉娘的红影飘在红棺正上方,红绸垂落,轻轻覆在棺盖的“禁入”二字上,残魂之力与五谷阳气相融,将最后一丝凶戾压得干干净净。她望着这口囚禁自己锁骨百年的红棺,眼底无恨无怒,只有一种历经百年沧桑的淡然:“这口棺,吸了百年阴脉,养了恶族百年富贵,也压了我百年骨血,今日总算要开了。”

  第二步,白米描线,定阳棺位。

  老陈忍着肩痛,抓过白米,在红棺棺盖上细细描出一道十字阳线,横通棺头棺尾,纵贯棺左棺右,十字中心正对棺盖正中央。守灵三十六律空棺补注:十字米线定阳中,开棺不偏不倚,阴煞不冲活人,亡魂不被惊散。白米沾着晨露,在朱红棺面上泛出柔光,像一道无形的枷锁,将棺内所有阴气流牢牢锁在棺中,只待开棺时缓缓泄出,绝不爆涌。

  第三步,桃木启钉,缓抽棺栓。

  我取过专门用来起阴钉的钝头桃木起子,不用铁器,不用蛮力,顺着裹铁阴钉的纹路,一寸寸轻轻撬动。桃木属阳,专克阴钉,起子每动一分,就有一丝黑气从钉眼飘出,被十字米线的阳气瞬间化去。九枚阴钉,足足起了一炷香的功夫,没有发出半点刺耳声响,没有惊扰半分阴脉。

  棺钉尽起,棺身两侧的木栓微微松动,我与老陈对视一眼,同时伸手,扶住棺盖两侧,按照空棺开棺三慢诀:慢掀、慢抬、慢放,合力将沉重的柏木棺盖,缓缓向上掀起。

  “吱呀——”

  沉闷的木轴摩擦声响起,没有预想中的阴风扑面,没有厉鬼嘶吼,只有一股淡淡的陈腐之气,混着丝缕胭脂香,从棺内缓缓飘出。

  红棺,开了。

  我探头向棺内望去,棺中空空荡荡,果然没有半具尸骨,只有恶族当年用来镇风水、吸阴脉的器物:压棺的青铜镜、吸煞的白玉瓶、镇脉的桃木牌,还有一堆金银珠宝,堆在棺底一角,泛着冷光——全是用婉娘的冤屈换来的不义之财,沾着化不开的阴晦。

  棺底正中央,有一个半尺见方的凹坑,坑口用朱砂画着锁骨符,符纹虽浅,却依旧缠着丝丝黑气,正是埋藏婉娘锁骨的锁骨穴,直通地下阴脉,将她的锁骨死死压在脉眼最深处,魂骨相隔,永难相合。

  “就在下面。”婉娘的声音微微发颤,红绸朝着凹坑飘去,魂体与坑下的锁骨产生强烈的感应,红气顺着凹坑缝隙往里钻,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
  老陈立刻将蓝布拾骨帕铺在坑边,沉声道:“拾骨不徒手,蓝布裹骨身,锁骨是魂骨之钥,沾了活人阳气会蚀骨,沾了阴脉煞气会碎骨,只能用帕子裹着桃木夹起,半分都错不得。”

  我点头,戴上麻布手套,取过桃木夹,小心翼翼挑开朱砂锁骨符的浮土。符土一散,坑下露出一截莹白的骨殖,只有拇指长短,却是连接躯干与魂魄的锁骨,骨面上缠着一截断裂的红头绳,与我手里的红头绳死结完全吻合,绳结死死勒进骨缝里,百年未松,将婉娘的魂息牢牢锁在骨中,不得挣脱。

  这就是婉娘被恶族敲下、分葬红棺之下的锁骨,是魂骨相连的关键,是解开红头绳死结的最后一把钥匙。

  桃木夹轻轻夹住锁骨,缓缓提起,落在蓝布拾骨帕上。锁骨一离锁骨穴,地下阴脉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,却因五谷祭脉在先,并未翻涌,只是缓缓平复,红棺压脉的风水局,自此彻底破了。

  我将蓝布帕裹紧锁骨,捧到婉娘面前,又取出帆布包里那半截染血的嫁衣,平铺在地上。

  锁骨、躯干骨、嫁衣残片、红头绳死结,四样东西凑在一起,婉娘的魂体瞬间爆发出浓烈的红气,红绸漫天飞舞,魂体与骨殖、嫁衣产生强烈的共鸣,百年分离的魂与骨,终于在此刻,重新相融!

  “啊……”

  婉娘发出一声轻吟,不是痛苦,是解脱。

  红气包裹着锁骨与嫁衣,融入她的魂体,她的身影从淡如烟云,变得凝实如活人,眉眼愈发清晰,发丝间甚至泛起淡淡的柔光,百年前那个待嫁的温婉少女,终于重新显现在世间,没有戾气,没有怨煞,只有劫后余生的温柔。

  我攥在手里的红头绳死结,在魂骨相融的瞬间,突然自行松动!

  原本坚如铁石的死结,在嫁衣残片的阳气、锁骨的魂息、娘家井水的温润下,绳结一层层散开,缠绕百年的怨气顺着绳结飘散,化作漫天细碎的红雾,被山风一卷,消失无踪。

  红头绳死结,解了!

  断肠草封印破,锁魂符破,红头绳锁魂解,婉娘的第二重封印,彻底全开!

  只剩下最后一重封印——邪师留在她眉心骨的钉魂符,藏在头骨之中,被恶族藏在祖宅风水井里,也是后续最凶险的一关。

  “我……我终于能感觉到自己的骨了……”婉娘抬手抚过自己的肩头,那里原本空荡荡的锁骨位置,终于重新有了骨血相连的感觉,她转过身,对着我深深跪拜,红绸垂地,行的是人间最重的礼,“守灵人林七,谢你为我破符、开棺、起骨、解结,婉娘百年囚笼,今日终开一角。”

  我连忙扶起她:“我与你签阴阳契,寻骨解印,是守灵人的本分,也是阴阳的公道,不必行此大礼。”

  老陈看着彻底散开的红头绳,看着凝实的婉娘,咧嘴笑了,眼角泛着泪光:“老守灵人要是活着,看到这一幕,该有多欣慰……百年活殉冤魂,总算要重见天日了。”

  就在山坳里的阴气尽数散去、阳气渐生之时,鹰嘴崖上方的山道上,突然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,比上次乱葬岗的爪牙多了数倍,喊杀声震天,恶族的主力人马,竟然倾巢而出,杀到了鹰嘴崖!

 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男人,肥头大耳,面色阴鸷,正是恶族现任家主,当年活埋婉娘的恶徒嫡系后人!他手里握着长枪,身后跟着几十个手持刀斧的壮汉,还有几个被掳来的村民,被刀架着脖子,挡在身前。

  “小杂种!敢破我家风水局,毁我家红棺,起走锁魂骨,我看你是活腻了!”恶族家主嘶吼着,用枪指着我,“今天我就把你和这红妆鬼,一起剁成肉泥,埋进红棺里,继续给我家镇风水!还有这老东西,敢帮外人,一并活埋!”

  他见马老道败走,知道锁魂局已破,干脆破罐子破摔,带着人马杀上山,想要杀人灭口,重新封印婉娘,保住家族百年富贵。

  数十个壮汉朝着山坳冲来,刀斧挥舞,恶气冲天,他们还抓着青溪镇的村民当人质,逼我不敢动用阳符阵法,歹毒至极。

  老陈握紧桃木铲,挡在我身前,肩伤复发,鲜血浸透衣襟,却依旧不退:“小七,护好婉娘,我挡着他们!”

  “不用。”

  我轻轻摇头,看向身侧的婉娘。

  此刻的婉娘,魂骨相融,封印全开,虽未找回头骨,却已恢复大半力量。她看着恶族后人,看着这些靠着她的冤屈享福、如今还要赶尽杀绝的恶人,温婉的眼底,终于泛起一丝百年未有的怒意。

  百年活埋,百年封印,百年欺压,今日还要赶尽杀绝。

  是可忍,孰不可忍。

  “你们家族,欠我的,欠青溪镇的,今日,该还了。”

  婉娘轻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传遍整个鹰嘴崖。

  下一秒,漫天红绸从她身后暴涨,不再是温和的红雾,是裹挟着百年冤屈的正气红煞,红绸如海啸般席卷而出,瞬间铺满整个山坳,染红了半边天空,红绸所过之处,刀斧寸断,壮汉被掀飞,恶气被涤荡,连阳光都被染成了温柔的朱红。

  没有伤人,没有索命,只是纯粹的威压,是百年冤魂的怨气,是天地公道的震怒。

  冲在最前面的壮汉们,碰到红绸的瞬间,浑身发软,刀斧落地,跪在地上瑟瑟发抖,屎尿齐流,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

  恶族家主看着漫天红绸,看着凝实如活人的婉娘,吓得魂飞魄散,手里的长枪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瘫坐在地上,嘴里不停念叨:“红妆……活了……红妆真的活了……”

  红绸轻轻一卷,将被掳的村民卷到我们身后,护住他们,没有半分伤害。

  婉娘的红影立在红绸中央,红衣猎猎,眉眼含威,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活殉少女,是守着自己公道、护着恩人的冤魂。

  “我不杀你们,阳间的罪,自有国法管,阴间的债,自有阴曹收。”婉娘的声音清冷,飘进每一个恶徒耳中,“滚出鹰嘴崖,告诉你们家族所有人,三日内,交出我的头骨,搬出祖宅风水井,否则,我便亲自踏入你们祖宅,让你们百年富贵,一朝散尽,家宅不宁,世代偿冤。”

  红绸一震,一股大力涌出,将所有恶族爪牙连带着家主,尽数掀出鹰嘴崖,摔在山道上,连滚带爬,屁滚尿流地逃下山,再也不敢回头。

  山坳重归安静,红绸缓缓收回,婉娘的魂体微微变淡,动用力量震慑恶人,终究耗损了她的魂息,却依旧站得笔直,眼底满是坚定。

  老陈看着四散而逃的恶族,哈哈大笑:“痛快!真是痛快!百年恶人,总算被吓破了胆!”

  我将裹着锁骨的蓝布帕收好,与半截嫁衣放在一起,又将解开的红头绳系在桃木剑上,作为阴阳契的信物。

  双棺空棺阴婚案,至此告破。

  红棺禁入,我入了;空棺开了,锁骨起了,红绳解了,封印破了,恶人退了。

  第二卷的四个单元案,已经了结乱葬岗衣冠坟、双棺空棺阴婚两个大案,剩下乡绅迁坟泪钉棺、童棺水葬两个案子,正等着我们去破。

  老陈收拾好开棺的物件,将红棺内的金银珠宝尽数留在棺中,守灵人不取阴财,这些沾着冤屈的不义之财,分文不动,自有阳间官府来收缴。

  “下山吧,恶族被吓破了胆,短期内不敢再来,我们先回青溪镇,处理乡绅迁坟泪钉棺的案子,那乡绅为了夺风水,用阳泪钉祖魂,也是一桩逆天恶事,破了它,才能继续找头骨的下落。”老陈扛起桃木铲,朝着山道走去。

  婉娘飘到我身边,红绸轻轻拂过我的手腕,阴阳契的印记滚烫,与我紧紧相连。

  “守灵人,接下来的路,依旧凶险,泪钉棺、童棺水葬、风水井、眉心符,一关比一关难。”

  我握紧桃木剑,背起帆布包,魂骨、嫁衣、红绳都在包中,阴阳公道在心中,脚步坚定,朝着山下走去。

  “守灵人,入阴阳,不回头。

  泪钉棺,我去破,

  童棺魂,我去渡,

  恶族宅,我去闯,

  眉心符,我去解。

  你的头骨,我必寻回,

  你的冤屈,我必昭雪,

  你的归乡路,我必亲自送你走完。”

  晨雾散尽,阳光洒遍鹰嘴崖,枯萎的断肠草化作春泥,老柏树的残枝抽出新芽,双棺静静躺在山坳中,风水局破,阴煞散尽,百年活殉的冤屈,终于在阳光下,露出了第一道曙光。

  下山的路,阳气盎然,艾草糯米铺就的阳路,一直延伸向青溪镇,延伸向接下来的风雨,延伸向最终的公道。

  第二卷《红棺禁入·断肠坟》,剧情全速推进,下一站,青溪镇南,乡绅祖坟,泪钉棺邪局,正式开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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