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的阴兵嘶吼越来越近,甲叶摩擦声、铁链拖地声、沉闷的踏步声,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像整个阴曹地府的兵卒,正顺着地脉阴眼,往井口涌来。

  祖宅摇晃得越来越剧烈,院墙开裂,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人皮灯笼一盏接一盏炸裂,残魂四散,绿光乱溅,灵牌棺内的怨魂撞得棺木砰砰作响,泪钉开始松动,黑血顺着钉眼往外渗,整个祖宅,即将变成一座尸山鬼海。

  老陈将艾草绳一头牢牢系在老槐树上,一头死死捆在我的腰间,绳子绷得笔直,他双手攥住绳尾,指节发白,青筋暴起。

  “小七,我在上面拉你,不管下面发生什么,我拼了这条命,也把你拽上来!”

  我点头,没有回头。

  帆布包里,艾草、糯米、阳符、蓝布帕、桃木夹一一备齐,那根解开的红头绳被我一圈圈缠在桃木剑刃上,缠得紧实,缠得决绝。

  婉娘飘到井口,红绸轻轻垂入井中,刚探下半丈,红绸瞬间绷紧,魂体一颤,嘴角溢出一缕黑红色的魂血。

  “我的头骨……就在井底正中央,压在钉魂石下……眉心钉魂符,深深钉在天灵骨心,与阴眼连在一起,我一靠近,就像被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里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,却依旧坚定,“我陪你下去,我能感应头骨位置,能挡一部分阴煞。”

  “不行。”我立刻摇头,“井下阴煞太浓,你的魂体刚融骨不久,下去会被阴眼吸散,我自己来。你在井口守着,帮我挡阴兵,护着老陈,别让恶族余孽偷袭。”

  婉娘望着我,红绸轻轻缠了缠我的手腕,留下一缕温和的红煞,作为阴阳接应。

  “我在这里等你,无论多久,我都等。”

  我深吸一口气,抬脚,踩上湿滑冰冷的井壁。

  第一脚踏下,阴气瞬间顺着鞋底钻入经脉,冻得我四肢发麻,血脉几乎凝滞。井壁上黏腻湿滑,沾着一层黑色的膏状物,是魂油、尸泥、阴血、断肠草汁混合而成的阴膏,沾在皮肤上,火辣辣地疼,像被强酸腐蚀。

  越往下,越黑,越冷,越静。

  只有黑水滴落的声音。

  咚。

  咚。

  咚。

  像丧钟。

  井壁两侧,石缝里,不断伸出一只只干枯、惨白、指甲发黑的人手,指甲缝里塞满泥垢与碎骨,朝着我抓挠、撕扯、拖拽,碰到我身上的阳气与艾草绳,便发出滋滋的灼烧声,冒出黑烟,却依旧前赴后继,疯了一样要把我拖进井壁里,做它们的替身。

  这是井中鬼手。

  百年间,所有被阴井吞掉的人,死后魂体被阴眼碾碎,肉身化作鬼手,永世困在井壁里,抓活人,找替身,不得解脱。

  我握紧桃木剑,红头绳泛出淡淡红光,桃木阳火一闪,靠近的鬼手瞬间被烧断,化作黑水滑落,可断了一只,又伸出来十只,密密麻麻,布满井壁,像一片白色的鬼林,在黑暗里疯狂挥舞。

  往下,再往下。

  不知下了多少丈,井底豁然开朗。

  这不是一口普通的井,是一个天然形成的阴窟,穹顶低垂,怪石狰狞,黑水漫过脚踝,冰冷刺骨,水下铺满碎骨,人骨、兽骨、童骨交错,踩上去咯吱作响,每一步,都像踩在无数冤魂的胸膛上。

  窟中央,一块半人高的黑色阴石矗立,石面光滑如镜,泛着幽绿的光。

  阴石之上,静静躺着一具完整白骨。

  是婉娘的尸骨。

  百年光阴,肉身尽腐,只余一具莹白如玉的骨架,端正平躺,双手交叠腹间,一身残破红嫁衣裹在骨上,依旧艳红如血,即便历经百年阴煞浸泡,依旧不散当年嫁衣本色。

  头骨朝天,天灵正中央,一枚三寸长的黑铁钉子,深深钉入骨心,没根而入,只留一个发黑的钉帽露在外面。

  钉子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符纹,符纹泛着黑红光晕,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,不断往骨头里渗进阴煞,又不断从骨头里抽取婉娘的魂息,输送到地底阴眼,滋养恶族气运。

  这就是眉心钉魂符。

  铁钉四周,浸泡在发黑的魂油里,七道高大的阴兵虚影,披甲持戈,面无五官,周身散发着让神魂颤抖的威压,一动不动,如同雕塑,可只要活人阳气一靠近,便会瞬间暴起,将闯入者撕成碎片,打入阴眼,永世沉沦。

  阴兵脚下,缠绕着无数黑色水草,水草根部扎进阴石,顶端缠在婉娘的骨指、骨腕、骨踝上,像无数条毒蛇,将她的尸骨死死捆在石上,动弹不得。

  水草深处,隐隐传来细碎的哭泣声,是老守灵人的残魂碎片,被水草缠住,日夜浸泡,日夜煎熬。

  我站在黑水之中,望着那具白骨,望着那枚铁钉,心口一阵阵地疼。

  百年活埋,百年锁魂,百年钉骨,百年不得安宁。

  这人间,欠她一个公道。

  我握紧桃木剑,红头绳发烫,阴阳契印记在手腕上亮起红光,与婉娘的魂息遥相呼应。

  守灵三十六律,拔钉魂符,八句真诀:

  一不硬拔,二不怒冲,三阳引阴,四魂解魂,五符先散,六钉缓松,七煞归阴,八骨归乡。

  我缓步踏入黑水,朝着阴石走去。

  每走一步,水下的碎骨便发出咯吱声响,阴兵虚影微微颤动,甲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阴窟内的阴煞,瞬间暴涨数倍,黑水翻涌,鬼手从水下钻出,抓向我的脚踝。

  “守灵阳火,万邪退散!”

  我一声低喝,桃木剑横挥,阳火炸开,扑来的鬼手瞬间化为黑水,阴兵虚影被阳火一照,微微后退,却依旧挡在尸骨之前,寸步不让。

  老守灵人的残魂碎片从水草中飘出,聚成一道微弱的金光,落在我肩头。

  “小七……我用最后魂息……为你撑一盏阳灯……你只管拔钉……我替你挡阴兵……”

  金光炸开,形成一道阳幕,挡在阴兵身前。

  阴兵嘶吼,持戈猛冲,戈尖刺在阳幕上,发出刺耳的尖鸣,金光剧烈晃动,随时可能破碎。

  “快!”老守灵人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我撑不了多久!”

  我不再犹豫,快步冲到阴石前,蹲下身,桃木剑轻轻抵住眉心铁钉的钉帽,红头绳缠上钉身,以阳引阴,以魂解魂,口中念起守灵人拔钉赦罪咒。

  “天地有规,阴阳有序,冤有归处,魂有归途,钉魂入髓,邪术逆天,今日拔符,赦罪归阴……”

  咒语声起,红头绳红光暴涨,桃木阳火顺着钉身渗入骨缝,一点点融化钉身与骨头的粘连。

  铁钉微微一动。

  “吱——”

  一声细微却刺耳的声响,在死寂的阴窟里格外清晰。

  地底阴眼骤然翻涌,黑水暴涨,阴兵疯狂冲击阳幕,老守灵人的金光瞬间淡了大半,残魂碎片开始溃散。

  “师父!”我嘶吼。

  “别管我……拔钉……”

  婉娘的红煞从井口垂落,红绸穿透黑水,缠上她自己的尸骨,魂与骨产生剧烈共鸣,红光大作,尸骨轻轻颤动,嫁衣红绸漫天飞舞。

  眉心铁钉,再次松动。

  我咬紧牙关,桃木剑再次用力,阳气、红煞、老守灵人的残阳、红头绳的魂息,四力合一,顺着剑身灌入铁钉。

  “咔嚓——”

  一声脆响。

  铁钉上的符纹,寸寸断裂。

  阴煞顺着钉眼疯狂外泄,被阳火与红煞一点点炼化,黑水渐渐清澈,水草开始枯萎,阴兵的身影越来越淡,嘶吼越来越弱。

  我握住钉帽,猛地一拔。

  “噗——”

  眉心钉魂符,被我从婉娘的天灵骨中,完整拔了出来。

  铁钉离体的刹那,整个阴窟剧烈一震,地底阴眼缓缓平复,翻涌的黑水迅速退去,阴兵虚影化作黑烟消散,井中鬼手缩回石缝,七盏人皮灯在井口一盏接一盏熄灭。

  恶族百年邪局,彻底破了。

  婉娘的红影瞬间穿透井口,扑入阴窟,红绸裹住她的尸骨,魂与骨,血与衣,彻底相融,再也不分彼此。

  百年分离,终得合一。

  百年冤屈,终得昭雪。

  我将那枚发黑的铁钉扔进黑水,铁钉遇清灵水气,瞬间融化,化为乌有,连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。

  老守灵人的残魂碎片,在阳火中缓缓聚拢,化作一道清晰的老者身影,穿着破旧的守灵衣,面容刚毅,目光温和。

  他望着我,望着老陈,望着魂骨合一的婉娘,露出一抹释然的笑。

  “守灵一脉……后继有人……”

  “阴阳公道……从未缺席……”

  话音落,金光散开,残魂化作漫天光点,融入地脉,护佑青溪镇,永世安宁。

  三十年熬魂,终得解脱。

  我抱起婉娘完整的尸骨,裹上红嫁衣,缠上红头绳,顺着艾草绳,被老陈一点点拉出阴井。

  井口之上,天已微亮。

  第一缕晨曦,刺破浓云,照亮恶族祖宅。

  高墙坍塌,枯藤化为飞灰,人皮灯笼尽数碎裂,灵牌棺打开,先祖怨魂得以解脱,黑瓦碎落,青砖崩裂,那座养煞百年的凶宅,在晨光中一点点崩塌,化为一片瓦砾。

  恶族余孽,在宅塌之时,被埋入地底,百年富贵,一朝散尽,世代罪孽,终得报应。

  婉娘站在晨光里,红绸轻扬,身影凝实如活人,眉眼温婉,笑意柔和,再无半分戾气,再无半分凄楚,只有解脱后的安宁与温柔。

  她对着我,对着老陈,缓缓躬身,行人间最重之礼。

  “守灵人林七,陈老先生,婉娘百年囚笼,今日全开,百年冤屈,今日得雪,归乡路已开,我该走了。”

  我将红头绳轻轻系在她的指尖,声音平静而温暖:“一路走好,来生投生太平人间,无灾无难,无痛无苦,一世安稳。”

  婉娘笑了,红绸化作漫天霞光,迎着朝阳,朝着东方故乡的方向,缓缓飞去,最终化作一道流光,消失在天际尽头。

  百年红妆,终得归乡。

  断肠坟前,再无冤魂。

  老陈跪在瓦砾堆中,对着阴井磕了三个响头,泪如雨下,却笑得畅快淋漓。

  我站在晨光里,背着帆布包,桃木剑上的红头绳随风轻扬。

  青溪镇四桩大案,尽数告破。

  红棺开,锁骨归。

  泪钉拔,祖魂安。

  童棺起,水煞散。

  钉符拔,阴井平。

  守灵人入阴阳,一路行来,尸山鬼海,邪祟丛生,从未回头。

  风卷晨光,吹向远方连绵的群山,山雾深处,隐隐有新的阴煞浮动,有新的冤魂哭泣,有新的邪局待破。

  老陈站起身,扛起桃木铲,走到我身边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  “小七,青溪镇的账,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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