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黑风高夜,阿要的卧房仍然点着灯。

  “咚咚咚咚咚咚!”

  一连串急切的砸门声,猛然从阿要院外的大门处传来!

  打破了小院许久的寂静,也撕裂了阿要强行维持抄写的心境。

  紧接着,一个熟悉且充满了惊慌的嘶喊声,狠狠地传进阿要的耳中:

  “阿要!阿要!你在家吗?!刘羡阳被人打伤了!你快出来啊!”

  是陈平安!

  阿要握笔的手猛地一颤,浓墨污了纸张,他豁然抬头,眼中瞬间布满血丝。

  “咚咚咚!咚咚!”砸门声更加猛烈,如同重锤在阿要心上。

  “阿要!阿要!开门啊!”陈平安的喊声带着悲鸣的催促。

  下一瞬,阿要已至卧房门口!

  什么抄书,什么禁制,全被他抛到了脑后!

  “啊——!”

  阿要低吼一声,右拳蓄力,玉璞境修为再无保留,轰然爆发!

  “砰——!”沉重的闷响声中,房门纹丝不动,只泛起一层淡青色涟漪。

  阿要双目赤红,脸色狰狞得可怕。

  他不信邪,双拳再握,凝聚着全身的力量,一拳又一拳,狠狠地砸在门板上!

  “砰!砰!砰!...”

  闷响在室内回荡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
  他的拳头很快就皮开肉绽,鲜血淋漓,但他只是不断地砸着,嘶吼着:

  “放我出去!”

  “开门!”

  “齐静春!你听见没有!放我出去!!”

  没有任何回应。

  那把戒尺静静地悬在桌边,对他的暴动毫无反应,仿佛只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。

  忽然,阿要的捶打声停了。

  他背靠染血的门板滑坐在地,胸膛剧烈起伏。

  阿要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,又缓缓抬头,望向虚空,声音嘶哑,却冷静:

  “先生...我知道您听得见。”

  屋内一片死寂,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。

  “我不出去了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低了下来:

  “您不让我出去,自有您的道理。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:

  “但陈平安就在外面,刘羡阳命在旦夕!我可以不出去,可我有话,有东西要给陈平安!”

  话音落下,屋内依旧寂静。

  院外,陈平安绝望的砸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

  紧接着,是两道奔跑声,由近及远,陈平安跑了!

  跑声如同鼓点,敲在阿要心上,越来越远,即将消失。

  阿要猛地攥紧流血的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肉里,用尽所有意志力压下再次爆发的冲动。

  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门板,仿佛要透过木板看到那位圣人的眼睛。

  就在那脚步声即将彻底消失的刹那——

  “吱呀。”

  一声轻响,门开了。

  阿要愣了一瞬,随即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!

  但他刚冲出房门数步,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,被轻轻弹了回来。

  一道青色光幕,如同倒扣的碗,将整个小院笼罩其中。

  他被放出了屋子,却依然被困在院子里。

  但这就够了!

  他冲向院门,隔着那层无形的屏障,朝着脚步声消失的方向,放声呐喊:

  “陈平安——!!”

  远处那急切的脚步声,猛地刹住了。

  两道奔跑声再次来到大门外,随即传来陈平安带着喘息的回应:

  “阿要?!”

  “我出不了门!听着!”阿要语速快如爆豆:

  “我有东西给你!接着!可能对刘羡阳的伤有用!!”

  他一边喊,一边将打劫稚圭得来的麻袋,朝着大门外,狠狠掷了出去!

  “啪嗒”一声轻响,准确地落在门外的路上。

  “这么多槐叶?!”竟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响起,应该是宁姚在陈平安身边。

  然后是陈平安短促的声音:“拿到了!”

  阿要嘶声大喊:“陈平安!想做什么就去做!”他再次嘶吼:

  “你要是死了,我定会为你报仇,诛他们九族!”

  门外,没有道谢,没有询问。

  只有一句带着哽咽,却无比坚定的回应:

  “知道了!”

  两道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,更快,更急,迅速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。

  阿要望着大门,拳头上的伤口,传来阵阵刺痛,却远不及他心中翻腾的不安。

  “阿要,收心。”剑一冷静的传音在识海中响起:

  “陈平安死不了,他可是天命主角,哪轮到你瞎操心。”剑一感知到阿要的焦虑:

  “你现在这副忧心忡忡的样子,毫无意义。”

  “我不是怕他真死了...”阿要在识海中回应,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:

  “我是怕...我们做的这些事...会不会变得不好...”

  “愚蠢的担忧。”剑一闪烁着,透出笃定:

  “事情只会变得更好,齐静春还在呢。”

  “现在!”剑一的语气转为督促:“快抄书,早点出去,比胡思乱想强。”

  阿要沉默了许久,他缓缓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高墙外深沉的夜空,转身回屋。

  笔尖再次落下时,他的心境已然不同。

  担忧已被“尽早出去”这个明确目标所压制。

  沙沙的抄书声,成了他与内心焦虑对抗的武器...

  不知抄了多久,当他看到自己刚写下的一行墨字时,笔尖不由得一顿,有点愣神:

  “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。”

  他皱了皱眉,盯着“心之所善”和“九死未悔”这几个字,心里头莫名地有点痒痒的。

  但三十遍的繁重任务不容多想,他继续奋笔疾书...

  又过许久,另一段文字映入眼帘,他笔下再次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凝滞:

  “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。”

  他顿了顿,仿佛在咀嚼“弘毅”二字的重量,然后才缓缓续上后半句:

  “仁以为己任,不亦重乎?死而后已,不亦远乎?”

  这一次,先前那点“心之所善”的飘忽痒意,忽然被这“任”与“远”牢牢抓住。

  他仿佛隐约看见了一条路的轮廓——

  一条需要以“弘毅”为骨,以“仁”为任,至死方休的漫漫长路。

  他体内那股玉璞境的“莽意”,似乎...正在本能地寻找这条“路”。

  “剑一!”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识海中低语:

  “我好像...看到了一条“路”?”

  “是什么?什么路?!”剑一的回应快如闪电。

  “形容不出...”阿要的眉头锁得更紧,努力捕捉那即将消散的灵感:

  “就像是看到一条很顺眼、很想踏上走一走的路...”

  剑一闪烁的光芒变得异常柔和:“很好,阿要。”它的传音带着一丝期待:

  “当你彻底明悟,咱就可以开启下一步的晋级任务了,很快,十四境抬手可得!”

  “真的?”阿要问,目光仍落在“死而后已”四个字上。

  “真的!当你真正找到要合道的方向,那你的挂壁之路将再次开启!”剑一笃定道。

  阿要没有再问。

  他低下头,在那句“死而后已”的后面,无比郑重地,写下了最后一个字...

  前路虽未显形,但方向,已然在心。

  晨光刺破最后的黑暗。

  阿要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,缓缓搁下手中几乎磨秃的毛笔。

  桌面上,三十遍抄写完毕的纸张,整齐地摞成厚厚一叠,沉甸甸的。

  他站起身,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噼啪轻响,走到卧房门口,拉开了门。

  门外,小院依旧,但昨夜将他禁锢的光幕,已然消失无踪。

 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,毫无阻碍地涌入他的肺腑。

  他一步一步,走到院门前,伸手,推门。

  “吱呀——”

  门开了。

  外界熟悉的街巷景象,带着晨雾和早起行人的零星声响,扑面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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