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少了陈平安,似乎安静了一瞬。

  刘羡阳看着阿要,又看看阮秀,嘿嘿笑了两声,不知在想什么。

  阮秀则拿着药碗去了后间清洗,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了新的动静。

  一阵轻柔的叩门声,舒缓地响起。

  阮秀应声前往院子。

  门外站着一位身气质高华的年轻女子,她身后跟着一名气息凝练的老妪。

  “颍阴陈氏,陈对,冒昧来访。”女子声音清越,对着开门的阮秀微微颔首,礼数周全:

  “听闻刘羡阳公子遇袭受伤,特来探视,家祖与刘羡阳祖上有旧,我愿略尽绵薄之力。”

 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内,态度不卑微,恰到好处。

  院内,阿要心中微动:“颍阴陈氏,陈对...”

  他瞬间记起了相关的“未来”脉络。

  是了,按照原本的轨迹,正是陈对念旧缘,出手救治的刘羡阳,并带离小镇。

  对刘羡阳而言,这是场劫难,亦是至关重要的机缘起点。

  阮邛已从屋内走出,他显然知晓颍阴陈氏的分量,脸上并无多少意外,只是抱拳还礼:

  “陈姑娘有心了,羡阳伤势已稳,正在休养。”

  陈对面向阮邛微微颔首:

  “阮师傅,陈家于医术一道略有传承,若蒙不弃,或可一观伤情。”

  阮邛眉头微动,目光在陈对和她身后的老妪身上扫过,略一沉默,便侧身让开:

  “有劳陈姑娘,请进。”

  阿要在院子中,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里默默想到:

  “是该给刘羡阳准备点上路的盘缠了。”他悄悄来到门口,准备出门。

  “阿要?”阮秀刚从屋内出来,见状轻声唤道。

  阿要没有回头,只是略微侧了侧脸,声音平淡:

  “出去一会。”

  说完,他拉开院门,身影一闪,径直走向卢世所在巷子...

  卢府大门紧闭,两侧石狮子透着一股富贵人家的意味。

  阿要走到门前,一脚踹出。

  “轰——!!!”

  一声恐怖巨响,如同平地炸雷,瞬间席卷了整个卢府乃至半条街巷!

  那两扇厚重的大门,在与阿要的脚底接触的刹那,被彻底地轰成了粉末!

  一道爆裂的冲击波瞬间形成,将这些粉末,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沙暴,轰然向内院席卷!

  院内地面上的青砖,被这股冲击波,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,砖石尽碎!

  巨响余波在深宅大院里疯狂回荡,震得屋檐瓦片簌簌作响。

  无数卢府下人被震得耳膜刺痛、头晕目眩,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。

  远处街巷,更是瞬间死寂,所有目光骇然投向卢府方向,不知发生了何等恐怖的变故。

  弥漫的粉尘缓缓沉降。

  阿要的身影,踩在了沟壑上,他已走了进来。

  院内,闻声冲出的卢府护卫、管事...全都被一股无形威压笼罩,僵在了原地。

  他们看着那个一步步走进来的少年,无边的恐惧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,连呼吸都忘了。

  阿要的目光,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。

  他像是逛自家后院般,无视了所有呆滞的目光,径直走向内院深处。

  他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,来到内院一座独立的院落前。

  院门紧闭。

  他再次抬脚。

  “轰——!!”

  同样的一声闷雷爆响!同样的粉尘暴起!院门连同两侧一截院墙,瞬间消失!

  尘浪未息,阿要已踏入院内。

  此时,一名灰袍老者惊怒交加地冲了出来。

  他周身金丹境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,形成一股锐利的风暴,试图驱散烟尘并锁定来敌:

  “何方狂徒,敢...”他的怒吼戛然而止。

  因为阿要已瞬间站在了他面前,高抬起了右掌。

  动作看起来不快,甚至有些随意。

  灰袍老者却是瞳孔骤缩,他所有感知,都在这一掌笼罩之下彻底失灵!

  他赖以生存的战斗本能,在这一掌面前,仿佛成了纸糊的玩具!

  “啪!”

  一道异常清脆的耳光声响起。

  灰袍老者整个人,如同被飞驰的卡车撞到,身体离地横飞出去,狠狠撞在正屋的廊柱上!

  “咔嚓!”廊柱断裂!

  “噗——!”灰袍老者鲜血狂喷,还吐出了几颗牙,脑袋一歪,当场昏死过去。

  从阿要踹碎大门,到一巴掌扇飞金丹境老者,不过短短三息时间。

  烟尘终于缓缓落定。

  阿要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抬眼,看向正屋内。

  屋内,许夫人还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,一手扶着桌沿,另一只手下意识按在心口。

 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,精心修饰的妆容被极致的恐惧扭曲。

  她看到了院门外那毁灭性的痕迹,看到了老者如同死狗般瘫在断裂的廊柱下。

  更看到了那个少年,正一步步地,向她走来。

  她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屋内条案上,那个敞开的锦盒,以及盒中的瘊子甲。

  阿要走进了屋里。

  屋内熏香依旧,陈设华丽,却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和恐惧。

  他没有看许夫人,径直走到条案前,伸出手,拿起了那件瘊子甲。

  阿要这才转过身,看向浑身僵硬、几乎无法呼吸的许夫人。

  “这宝甲不错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  许夫人心脏猛地一缩,喉咙发紧。

  “听说是你花大价钱买的?”阿要的目光转回她脸上,像在询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

  许夫人嘴唇哆嗦着,想点头,又想摇头,最终只发出含糊的呜咽。

  “说个数。”阿要看着她,语气就像在街边询问一件小玩意儿的价钱:

  “转让给我。”

  “什...什么?”许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,惊恐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的呆滞。

  “转...转让?他不是来抢的吗?不是来杀她的吗?”

  “怎么?”阿要微微偏头,似乎对她的迟疑有些不解:

  “昨晚你不是刚做过一笔买卖?有买,自然可以有卖,还是说...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冷峻:“清风城许氏,只做强买,不做“强卖”?”

  “不!不!做!做!”许夫人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,巨大的恐惧压倒了所有念头:

  “公子想要...想要这甲...是、是妾身的荣幸!转让!可以转让!”

  “很好。”阿要点了点头,仿佛解决了一个小麻烦:

  “那你开价吧。”

  “开...开价?”许夫人脑子一片混乱,完全跟不上这诡异的节奏。

  开多少?开少了会不会激怒他?开多了...可这甲本来就是...

  “我...我...”她语无伦次,看着阿要平静无波的眼睛。

 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,却比任何杀意都更让她心寒。

  她猛地想起昨夜自己的“开价”,想起了自己用那二十五文铜钱...

  一个荒谬却又让她浑身冰冷的念头,不可抑制地升起——

  他要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!

  “公子...这甲...这甲...”她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,眼泪混着脂粉流下来,狼狈不堪:

  “昨夜是妾身鬼迷心窍...冒犯了刘公子...

  这甲...这甲本就不该是妾身,公子拿走便是...权当...权当妾身赔罪。”

  “一码归一码。”阿要打断了她涕泪横流的表演,语气依旧平稳:

  “昨夜是昨夜,买卖是买卖,你现在是卖家,我是买家,开价。”

  许夫人彻底绝望了。

  她知道,自己不拿出一个“合理”到让对方“满意”的价格,今天绝不可能善了。

  这“合理”,绝不是这甲本身值多少,而是要为昨夜的行径,支付怎样的代价。

  她颤抖着手,掏出了三个沉甸甸的紫金丝袋。

  “三袋金精铜钱...”她声音嘶哑,双手高高捧起,如同献祭。

  阿要先拿起了瘊子甲,仔细看了看,仿佛在验收货物。

  然后,他才用空着的那只手,随意一招。

  三袋金精铜钱入他掌心。

  他掂了掂钱袋,点了点头。

  “转让费...”阿要继续开口:“我收了。”

  许夫人浑身一松,险些虚脱。

  然后,他再次看向面如死灰的许夫人。

  “转让费,是清了。”阿要轻语。

  就在许夫人心头微松,以为噩梦即将结束时,阿要的下一句话,让她如坠冰窟。

  “现在,该算算另一笔账了。”他的目光,如同冰冷的刀锋,精准地抵在她的咽喉:

  “昨晚,你除了那二十五文铜钱,是不是还押上了点别的东西?”

  许夫人浑身剧颤,血液都仿佛凝固了。

  她听懂了...他指的是她用陈平安性命相胁的事!他指的就是这个!

  “比如..”阿要微微倾身,声音压得更低,却更清晰地钻入她耳中:

  “你自己的...这条命?”

  “你说...”阿要恢复了平淡的语气,仿佛在谈论一件货物的公允市价:

  “昨晚你押上去的那条命,折算成‘卖命钱’,该值多少?”

  许夫人几乎瘫软。

  她终于明白,对方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只拿走甲胄。

  他要的是彻彻底底的清算,连本带利,一点不剩!

  “我...我...”她牙齿咯咯打颤。

  她最后的理智和求生欲,让她猛地想起身上最后一件保命之物。

  她用尽最后力气,从贴身之处取出一物——

  一枚谷雨钱。

  “一枚谷雨钱...”她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哭腔和彻底的心痛:

  “是妾身...妾身所带的全部...求...求公子...饶命!”

  她双手捧着那枚谷雨钱,高高举过头顶,姿态卑微到了极致。

  阿要看了一眼那枚钱币,点了点头。

  “卖命钱...”他伸手取过,“我收了。”

  他取出一个粗陋的麻布钱袋,里面是二十五文铜钱。

  他走到魂不守舍的许夫人面前,将那个轻飘飘的旧钱袋,放在她冰冷颤抖的手心里。

  “你的本金...”他声音平静无波:

  “还你!”

  许夫人捧着那袋铜钱,再次陷入呆滞。

  巨大的损失、极致的羞辱、劫后余生的虚脱,交织成一片冰冷的麻木,淹没了她。

  阿要不再看她,拿着瘊子甲,转身向外走。

  经过昏死的灰袍老者身边,他脚步微顿,对着其腰间储物囊轻踢一下。

  摄起滚出的两个紫金丝袋。

  “添头。”他丢下两个字,消失在门外。

  院内,死寂重新笼罩。

  只有许夫人捧着那袋二十五文铜钱的“本金”,僵立原地。

  那三袋金精铜钱和一枚谷雨钱,买回的究竟是什么,她或许要用余生去体会。

  而“添头”二字,则像最后一道烙印,提醒着她——

  在这位少年眼中,她以及她所代表的一切,或许从头到尾,都只是微不足道...添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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