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剑约定第一日,天还没亮,倒悬山的传送阵就亮起了一道刺目的白光。

  城头值守的剑修纷纷探出头去,有人喊了一嗓子:

  “凌曜宗的物资到了!”

  阿要站在西线城头,双手抱胸,看着那道白光越来越盛,最后炸开成漫天的光雨。

  “大长老!”刘灞桥跑过来,气喘吁吁:

  “物资到了,比预计早了三天。”

  阿要点了点头:“走,去看看。”

  搬卸物资的剑修们喊着号子,木箱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
  领队是个中年剑修,凌曜宗留守宝瓶洲的核心弟子。

  他一见到阿要,作揖道:

  “大长老!宗门上下一切安好,竹皇等人已隐退,宗门事务全由国师调度!”

  “东西都齐了?”

  “齐了!”

  中年剑修指着身后堆积如山的木箱,一一道:

  “疗伤丹药、百炼剑器、粮草伤药、符箓阵盘,全是长城战后急需的。”

  阿要点了点头,接过他随后递来的账册,随手扔给了已来到身后的黄河。

  黄河愣了一下,立刻接住账册。

  北俱芦洲太徽剑宗的支援物资,也到了。

  韩槐子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董笙,脑袋转得像拨浪鼓。

  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扫过到阿要所在方向,脚步都快了几分。

  “宗主,我先去找阿要!”

  董笙话音未落,人已经窜出去半丈远。

  韩槐子笑着摇了摇头,少年早没了影。

  董笙抱着剑,一路撞开看热闹的人群,直冲到阿要身侧。

  阿要抬眼,看见他愣了一瞬,随即失笑:

  “你不跟着自家师傅,跑我这干嘛,你师傅知道吗?”

  “那是!”董笙几步跑过来,挠着头憨笑:

  “我师傅什么性格你没见识过吗?”

  正说着,韩槐子也缓步走了进来,对着阿要拱手行礼,语气郑重:

  “阿要小友,董笙多蒙你在骊珠洞天照拂,这次我带宗门弟子来援守长城,他死缠烂打非要跟着,我拗不过他,只能带过来叨扰了。”

  阿要摆了摆手,目光落在董笙身上:

  “宗主客气了,我跟董笙是好哥们,宗主不必见外。”

  嘴上虽然这样说着,心里却吐槽着“估计又是这老登支招让董笙跟着自己”。

  物资清点完毕,阿要把黄河叫到一边。

  “传令下去,所有人到演武场集合,我有话要说。”

  黄河愣了一下:“大长老,是有什么大事吗?”

  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
  西线城头的演武场,围满了凌曜宗的弟子。

  阿要站在演武场中央,手里挚秀剑斜指地面,阳光落在剑身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  他面前站着两个人,黄河站得笔直,手心里全是汗。

  董笙抱着剑蹲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要的手,生怕错过半个细节。

  “看好了。”

  阿要话音刚落,挚秀骤然出鞘。

 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只有一声极轻的破空响——

  拔剑术!

  董笙猛地一拍大腿,差点蹦起来:

  “我就说!我当初在青峰山练了半个月都没摸透的,原来是这里的发力!”

  阿要没理他的咋呼,一剑接一剑,辉月斩挥出时,七彩月华倾泻,铺满了半个演武场。

  贯日虹刺出时,一道虹光直刺云霄,连城头的禁制都微微发亮。

  裂地落下时,剑光震得地面微微发颤,却没碎半块砖,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。

  一套剑演示完,阿要收剑而立,气息半点不乱。

  他转头看向黄河,声音平静:

  “你有自己的剑路,这些剑术能学多少是多少,不必执着。”

  又看向眼睛瞪得溜圆的董笙:

  “你是符剑双修,我当初只教你拔剑术,足够了,不必贪多。”

  董笙忙不迭点头。

  剑招拆解完,日头已经偏西。

  阿要坐在演武场的青石上,看着面前站着的黄河,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:

  “黄河,从今日起,你接任凌曜宗宗主之位吧。”

  演武场炸开了锅。

  “大长老!”

  “宗主?!”

  “这……”

  阿要抬起手,全场瞬间安静。

  黄河整个人都僵住了,猛地往后退了半步,连连摆手,脸都白了:

  “大长老!不行!我资历太浅,能力也不够,担不起宗主的重任!您再想想!”

  “我想好了。”

  阿要抬眼看他,目光沉得像山:

  “我觉得你当最合适,我说你行,你就行。”

  “我……”

  黄河还要推辞,膝盖一软,直接跪了下去,眼眶通红:

  “大长老,我……!”

  阿要起身,一脚轻轻踢在他的膝盖上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

  “起来!凌曜宗的宗主,不能随便跪人。”

  黄河跪在地上,肩膀微微颤抖,良久,他重重磕了个头,声音哽咽却坚定:

  “弟子遵命!此生定不负凌曜宗,不负大长老托付!”

  阿要轻轻点了点头,隔空扶起黄河后,便与崔瀺沟通了此事。

  而崔瀺早已料到,前几日便开始了相关事宜。

  阿要将目光转向所有人,轻声道:

  “三天后,黄河带着所有弟子回宝瓶洲,无令不得再赴剑气长城。”

  “所有弟子?”刘灞桥猛地抬头,“包括我们?”

  阿要看着他,决然道:“包括你们。”

  演武场散场后,黄河、刘灞桥、苏稼,齐齐跪在地。

  “大长老,”黄河的声音还在抖:

  “我不当这个宗主了……请让我们留下吧。”

  “对!”刘灞桥抢着说:

  “大长老,我们不走!哪怕给城头剑修打下手也行!”

  苏稼没说话,只是把红色剑穗攥得更紧了,指节发白。

  阿要阿要被两人磨得没了办法,最终松了口:

  “刘灞桥、苏稼可以留下。”阿要顿了顿继续道:

  “但黄河必须回去。”

  刘灞桥愣了一下,随即猛地磕头:

  “谢大长老!谢大长老!”

  苏稼也磕了头,红色剑穗从她掌心垂下来,在风中轻轻晃着。

  “黄河。”阿要伸出手,把他从地上拉起来:

  “你跟我来。”

  黄河跟着阿要走出演武场,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刘灞桥和苏稼,眼眶又红了。

  “别回头。”阿要说,“宗主,要有宗主的样子。”

  黄河深吸一口气,把眼泪逼了回去,大步跟上。

  演武场上,刘灞桥和苏稼还跪着,没起来。

  董笙从角落里钻出来,蹲在他们面前,挠着头:

  “你们俩跪上瘾了?”

  刘灞桥抬起头,瞪了他一眼:“你懂个屁。”

  “我是不懂。”董笙咧嘴笑了:

  “但我懂阿要,他说让你们留下,就一定会让你们留下。别哭了,丢人。”

  “谁哭了!”

  刘灞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,站起来,腿都跪麻了,趔趄了一下。

  苏稼扶住他,没说话。

  董笙看着他们俩,突然说:“阿要在青峰山的时候,也这样。”

  “哪样?”刘灞桥问。

  “想一出是一出,更是说一不二。”

  董笙的目光有些飘,像是回到了骊珠洞天的青峰山:

  “那时候他每天自攻自守练剑,简直莫名其妙。”

  刘灞桥和苏稼对视了一眼,想到井底.......

  三个人站在演武场上,谁也没说话。

  第二天清晨,董笙、刘灞桥、苏稼三人组队出城了。

  长城外围出现了三队妖族游骑,零零散散地在边境线上晃悠。

  刘灞桥说要出去打一仗,董笙说“行”,苏稼没说话,拔剑就往外走。

  三人在城外汇合。

  董笙把符箓拍在剑身上,灵光一闪,三道符箓同时飞出,锁死了妖骑的退路。

  刘灞桥的雷法剑诀正面劈过去,剑光裹着电弧,一剑斩落两头妖骑。

  苏稼从侧翼切入,红色剑穗在风中翻飞,剑剑封喉,干净利落。

  三人配合默契,像是练了千百遍。

  回城的时候,刘灞桥浑身是血,但都是妖族的。

  苏稼的衣袍也溅了不少,红色剑穗被染得更红了。

  董笙的符箓用多了,手指头都在冒烟。

  “你这符箓手艺,跟谁学的?”刘灞桥问他。

  “我师父啊,”董笙甩了甩冒烟的手指:

  “他说我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符剑双修。”

  “吹牛。”苏稼难得开口。

  “才没有!”董笙急了:

  “不信你们去问阿要!”

  三人说说笑笑,从城头走下来。

  叠嶂的酒铺里,老剑修们正喝着酒,看着他们三个浑身浴血的样子,纷纷竖起大拇指。

  刘灞桥咧嘴笑了,举起沾血的拳头,朝酒铺方向挥了挥。

  第三日清晨,倒悬山传送阵前挤满了人。

  黄河带着凌曜宗的弟子,站在传送阵的光纹里。

  他站在最前面,对着阵外的阿要,深深长揖不起。

  “师兄!”刘灞桥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

  “到了宝瓶洲,记得给我传信!”

  黄河没有抬头,只是拱了拱手。

  直到传送阵的灵光彻底炸开,淡金色的光纹包裹住所有人。

  他才直起身,始终望着阿要的方向。

  刘灞桥还在喊。

  “闭嘴吧你!”董笙拉了他一把:

  “丢不丢人!”

  “不丢人!送我师兄丢什么人!”刘灞桥甩开他的手,还在喊。

  苏稼没说话,只是把红色剑穗解下来,攥在手心里。

  直到灵光彻底消散,人影消失在阵中。

  阿要才开口道:“走了。”

  刘灞桥抹了一把脸,哑着嗓子应了一声:

  “嗯。”

  四人转身,朝城头走去。

  叠嶂的酒铺里,老剑修们还在喝酒。

  有人喊了一句:“回来了?来喝酒!”

  刘灞桥挤出一个笑,大步走了进去。

  “满上!”他拍着桌子,“今天老子不醉不归!”

  叠嶂擦着酒杯,瞥了他一眼:“还记账?”

  “记账记账!老子又不是不还!”

  酒铺里又热闹起来。

  阿要站在酒铺门口,没进去。

 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暖红色蛇胆石剑穗,指尖轻轻摩挲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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