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的阿要,正陷在荡漾的春意里,他长满肌肉的脑瓜里,觉得这辈子都值了。

  他趴在早已认准的老丈人背上,眸光如纸鸢,只被心爱之人的笑颜所牵动。

  阮秀的笑颜,像一个初升的小小太阳,暖亮了阿要的双眸,泛起了柔光。

  他们回铁匠铺的路,亦是回家的路,“很快”,也“很长”...

  而泥瓶巷里,陈平安正站在巷子口,神色茫然,四处张望着。

  他走过廊桥后,最终在自己院子里醒来,心里,多了几分心安,还有莫名的丝丝伤感。

  他不确定骊珠洞天到底发生了什么,就是感觉小镇变得不一样了。

  他找了阿要很久,刚从铁匠铺那边回来。

  从泥瓶巷,找到杏花巷,从学塾,找到镇口的老槐树...却始终找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
  他不知道阿要去了哪里,不知道阿要是不是出事了,心里满是不安与担忧。

  “唰唰唰...!”飞剑破空的声音,自陈平安头顶响起,他循声抬头望去。

  一大片御剑飞行的修行者,正快速离开小镇。

  “好多神仙啊...”陈平安喃喃自语着。

  “别找了。”一道清冷而纤细的身影,从巷口缓缓走来,陈平安拧身望去。

  宁姚负剑而立,眉眼依旧清冷,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。

  她看着陈平安茫然无措的样子,轻声道:

  “我刚刚远远看见,阮邛和阮秀正带他回铁匠铺。”

  陈平安眼神里瞬间多了几分光亮,连忙问道:

  “宁姚,你说的是真的?到底怎么回事?他没事吧?”

  “死不了。”宁姚轻轻点头,语气平淡,却带着几分笃定:

  “有阮秀照顾他,慢慢养着,总会好起来的。”她顿了顿,转身迈步:

  “走吧,我们去铁匠铺看看他。”陈平安连忙快步跟上。

  铁匠铺里,阿要躺在床上,阮秀正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,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。

  她轻轻扶起阿要,语气罕见的温柔:

  “喝药了,喝了药,你就能快点好起来。”

  阿要眯着眼,靠在阮秀的肩上,鼻尖萦绕着阮秀身上淡淡的清香。

  他悄悄看着阮秀温柔的眉眼,眼底满是暖意,嘴角也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:

  “秀秀姐,这么靠着,我都觉得自己已经好了。”

  阮秀脸颊瞬间微红,赶紧起身,一把推开了阿要:

  “整天没个正形,自己喝吧。”说完,便作势要走。

  “哎呦...哎呦...疼疼...!”此时,便是阿要的表演时刻。

  不一会,铁匠铺的门被轻轻推开,陈平安和宁姚,一同走了进来。

  陈平安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阿要,连忙快步走了过去,眼神里满是担忧:

  “阿要,你怎么样?到底怎么回事?我找了你好久。”

  宁姚跟在一旁,目光落在阿要身上,眼神复杂,欲言又止,最终还没有开口。

  阿要看着眼前的陈平安和宁姚,嘴角的笑意深了些,扬了扬头:

  “我能有什么事,别担心了。”

  阮邛这时从外面走了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药囊,看到陈平安和宁姚,只是淡淡瞥了一眼。

  他没立刻开口,只是把药囊放在桌上,语气生硬地对阮秀说:

  “阿秀,把药材拿去熬了,给这小子补补身子,别让他死在我铁匠铺里。”

  阮秀轻轻点头,又给阿要掖了掖被角,才转身出屋。

  阮邛站在床边,目光扫过阿要,又扫过陈平安,轻轻叹了口气:

  “也不知道,最后到底值不值。”

 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。

  阮邛看了看屋内几人,摆了摆手:

  “你们年轻人慢慢聊,有什么事喊一声。”

  说完,他转身便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,没回头,只淡淡一句:

  “伤没好之前,别想着乱跑,也别...想着占我女儿便宜,小心我...”

  阿要轻咳一声,打断阮邛,乖乖应声:“知道了,知道了,您快去忙吧。”

  “哼!”阮邛这才推门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
  屋内一时只剩下阿要、陈平安、宁姚三人,开始热闹起来...

  没过多久,外间传来阮秀声音:“陈平安,过来帮我搭把手。”

  “来了。”陈平安立刻起身,快步离去。

  屋里再一次安静下来,只剩阿要和宁姚。

  宁姚走到床边不远处站定,负剑依旧挺拔,眉眼清冷,却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:

  “那一剑...是你?”她先开口,笃定道:

  “虽有干扰,看不真切,但那剑气骗不了人,与你所留剑气同出一源。”

  “重要吗?”阿要抬眼看向她,微微扯出笑脸,语气带着几分调侃:

  “嘿...我知道了...是不是见到了比你还年轻的大剑仙,有点不是滋味了?!”

  宁姚眉峰一蹙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,随即又被清冷掩盖,但还是有一丝吃味:

  “什么大剑仙,我就是好奇,你真的只有十二岁吗?”

  阿要随即放声笑道:“哈哈哈,难道我看起来很像老爷爷吗?”他挑了挑眉毛:

  “怎么样?是第一次见到比你还厉害的绝世天才吧?”

  “天才个鬼。”宁姚瞪他一眼,语气生硬:

  “哼,你最好多活几年,到时候我肯定好好讨教一番。”

  宁姚避开他的目光,不待阿要回应,语气沉了下来:

  “齐静春以死护下这方天地,不是让你再来一次以身殉道的。”

  她声调微微提高,带着压抑的火气:“那一剑到底有什么用?”

  阿要望着她,收敛了笑意,忽然轻声反问:

  “你也觉得,没用吗?”

  “我只觉得不值。”宁姚声音陡然锐利,带着压抑许久的不平,

  “那一剑,如果出现在剑气长城...那城墙上...”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,缓声道:

  “你不是,也想去剑气长城看看吗?”

  宁姚握紧了手中长剑,眉头紧紧皱着,看着眼前境界跌落的阿要,不再开口。

  阿要见此,臭屁道:“放心,要不了几年,这一剑,我肯定随手拈来。”

  宁姚静静看着他已苍白的脸上,还挂着天真又狂妄的模样,半晌,只轻轻吐出一句:

  “别死太早,陈平安...会很伤心。”她在剑气长城,见过太多夭折的天才。

  阿要收起了脸上的戏谑,重重地点了点头:

  “嗯!”

  门外传来脚步声,陈平安跟着阮秀一起回来,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,热气腾腾。

  阮秀瞥了一眼宁姚,随即走到床边,眼神柔软:“少贫了,喝药。”

  陈平安把药碗递过去,有些笨拙的关心:

  “你好好养伤,以后再有什么事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
  阿要看着两人,笑了笑,刚要开口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柔缥缈的女声。

  “阮前辈,在下神诰宗贺小凉,冒昧打扰,来寻一名叫阿要的少年。”

  阮邛的声音在外头响起,带着几分警惕:“神诰宗?”

  “晚辈此次前来,是替一位长辈来问他一句话,并无恶意。”

  阮邛沉默片刻,最终冷声道:“只许一刻钟,别扰他养伤。”

  门被轻轻推开。

  一道身着浅绿衣裙、气质清灵、眉眼带着几分天生道韵的少女缓步走入,正是贺小凉。

  她目光先落在阿要身上,又与众人微微颔首,礼数周全,却也带着一丝修士的疏离:

  “我来,是替小师叔问一句。”贺小凉开门见山,声音轻柔:

  “那一卦,到底准,还是不准,小友何时能备好酒。”

  剑一此刻终于传音:“是那陆沉叫她来的。”

  阿要靠在床头,闭目回应:“这搅屎棍,真够烦人。”

  “确实有点门道,那鸡骨所显‘剥’象...我们明明已不再天机之内...”。

  阿要不耐烦地打断了剑一的传音:“瞎猫碰到死耗子!”

  他已睁眼,看向贺小凉:“不准,不准,但是想喝酒,小爷管够!”

  贺小凉望着他,眼神平淡:“知道了,我定将原话转告。”

  “随便你。”阿要淡淡道,他又看了看陈平安和宁姚,随即想到什么:“请回吧。”

  贺小凉轻轻点头,不自觉地看了一眼陈平安。

  但下一瞬,她心中升起一丝好奇,又扭头深深看了阿要一眼:

  “道友好生修养,在下告辞。”说完,她不再多留,微微一礼,转身离去。

  屋内重归安静。

  陈平安看了看天色,对阿要道:

  “阿要,我们也不打扰你养伤了,改天再来看你,你好好休息。”

  宁姚也微微点头道:“走了。”

  阿要想到了什么,轻声回应:“知道了。”

  阮秀送两人到院门口,才转身回屋照看汤药。

  陈平安和宁姚走出铁匠铺院门,站在巷中。

  清风拂过。

  宁姚停下脚步,目光望向远方天际,腰间长剑自行飞出,落在她身前。

  她上前一步,背对陈平安跃上剑身,剑光随之微闪:

  “走了。”话音刚落,她身形腾空而起,素衣如剑,化作一道清冷流光,径直破空而去。

  陈平安愣了,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,心中涌出的万言千语,最终只化作一句:

  “原来...宁姑娘也是神仙啊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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