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渐渐升高,青峰山的晨雾散尽,山道上传来了脚步声。

  不急不缓,还哼着小调。

  范彦拎着一个食盒,笑眯眯地走上来,食盒在手里一晃一晃的。

 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。

  青衣素净,眉眼沉静,握着一柄长剑。

  谢谢。

  两人走上山顶时,范彦一眼就看见阿要盘坐在青石上。

  三柄长剑在他身周翻飞,自攻自守,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
  范彦愣了愣,走近阿要身前五步开外,又扭头看向董画符,询问道:

  “阿要,你们这是...”

  “练剑。”阿要坐在青石上,眼皮都没抬,淡淡回了一句:

  “自己找地坐。”

  他说话之时,并不耽搁那三柄长剑的继续翻飞,剑鸣声“铛铛铛”响个不停。

  范彦也不恼,笑眯眯地冲阿要点点头,拎着食盒走到草棚边,把东西放下。

  他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,谢谢却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
  她看着阿要,看了很久。

  阿要周身外的那三柄长剑越飞越快,越飞越急。

  他的挚秀在手中化作一面青色光幕,将所有攻击一一格开。

  “铛铛铛——!”

  剑鸣声如骤雨落瓦。

  谢谢静静地看着,目光从剑光移到阿要脸上,又从阿要脸上移回剑光。

  范彦给自己倒了杯茶,也看着,偶尔啜一口,咂咂嘴。

  董画符在另一边练拔剑。

  “铮铮铮”的声音此起彼伏,跟阿要这边的剑鸣声混在一起,热闹得像赶集。

  一炷香后。

  三柄长剑同时悬停半空,阿要收剑入鞘,长出一口气。

  他调息了三十息,才睁开眼,起身走回草棚外坐下。

  范彦端着茶杯凑过来,一屁股在阿要旁边坐下,笑眯眯地开口:

  “阿要,你这练法,我头一回见。”

  阿要接过他递来的茶,抿了一口,点点头:

  “...茶还行。”

  范彦闻言笑得更开心了,自己给自己续了一杯。

  谢谢这时候才走过来。

  她站在两人身前三步,微微欠身,声音清浅悦耳:

  “打扰了。”

  阿要这才抬起眼皮,看了她一眼,姿色不错,挑眉问道:

  “你谁啊?”

  谢谢微微一怔。

  范彦刚想张嘴介绍,谢谢已开口,声音不卑不亢:

  “风神谢氏...”她突然顿住,咬了咬肉唇,低沉道:

  “大骊王朝...谢谢。”

  阿要眨了眨眼,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:

  “谢谢?”阿要在识海中与剑一极短暂地交流了一会,关于谢谢的情节已然了解。

  大骊灭卢氏王朝,风神谢氏被灭门,她被俘、体内钉入十二根困龙钉。

  是崔东山在半路把她捡走,改名“谢谢”。

  “是的。”谢谢点了点头回应道:

  “叫谢谢。”

  阿要又看了她一眼,目光软了几分,冲旁边的位置抬了抬下巴:

  “哦哦,知道了,找地方坐。”

  谢谢没有坐。

  她站在原地,看着阿要,沉默了一息,才淡淡开口:

  “有一事求证。”

  阿要端着茶杯,抬眼看她,没有回应。

  谢谢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:

  “齐静春陨落那日,小镇上空那一剑...是你吗?”

  阿要仰头将茶一饮而尽,干脆利落道:

  “不是。”

  谢谢盯着他的眼睛,又追问了一句:

  “请你看着我的眼睛说。”

  阿要将茶杯放下,无语地挠了挠头,看着她的眼睛,吐槽道:

  “你们这都是什么毛病?”他撇了撇嘴:“非要人家看着眼睛说话,搞得人老害羞了。”

  末尾还挥手补充道:“不是不是!”

  谢谢闻言,皱起了弯眉,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铮——!”她拔出剑,剑尖斜指地面,声音平静:

  “那便问剑。”

  “这都什么情况?”阿要的话音未落,谢谢的第一招已至。

  这一战才打了五十三剑。

  谢谢的剑很稳,每一剑都很认真,很...“悲愤”。

  但在五十三剑后,阿要已收剑。

  谢谢却并未收剑,额角有细汗的她,盯着阿要,气息微喘:

  “还没打完,你就收剑?”

  阿要看着她,神色淡淡:“没意义,第一招你就已经输了。”

  谢谢愣了一瞬,随后又咬了一下自己的肉唇,才将剑归鞘,低下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  片刻后,她抬起头看着阿要,轻声问:

  “你的剑,我也能学吗?”

  阿要瞪大眼睛看着她,无语道:

  “这么突然吗?”他又挠了挠头:“咱俩好像不太熟吧?”

  谢谢直视着阿要的目光,开口道:“我比董画符聪明。”

  说完,也不等阿要回应,径直走到董画符身边,学着董画符的拔剑动作,自己练了起来。

  阿要懵了,僵硬地扭头看向范彦,惊讶地问道:

  “他俩的脸皮都是一个师傅打磨的吗?”

  范彦只是尴笑地挠了挠了侧脸,小声道:

  “其实...我也想学...”

  阿要听到这话,直翻白眼,转身走向他处,盘坐下去,开始了新一轮的“自攻自守”。

  董画符心无旁骛地练了好一会,直到阿要再一次调息时,他才留意到身边的异样。

  看了一眼身边的谢谢,又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范彦。

  “你们啥时候来的?!”他又看了一眼谢谢,才问范彦:“这位谢姑娘在干嘛?”

  “跟你一样。”范彦笑眯眯地补充道:“练剑。”

  董画符皱着眉头将剑入鞘,走到阿要身边,用胳膊肘怼了怼他,又附在耳边小声道:

  “你教她法诀了?”

  阿要闻言,嘴角抽了抽,没有睁眼,只是蹦出俩字:

  “你猜!”

  董画符的眼睛亮了,嘴角扬起一个小弧,“嘿嘿”两声,跑回原处,更卖力地练了起来。

  范彦美滋滋地喝着茶,看着谢谢拔剑的身姿,嘴里嘟囔着:“如此佳人,良配何人啊...”

  谢谢练了一会,感觉甚是无趣,也无长进,想不明白这普通的拔剑意义何在。

  她扭头,仔细看着身边的董画符,发现他的每一次拔剑,周身都伴随着莫名的气息流转。

  谢谢明白了,她刚才的心境乱了,犯了低级错误,任何剑法怎么会没有相应的法诀呢。

  她转身走向阿要,见他正在“自攻自守”,并未开口打扰,而是在不远处默默站定。

  谢谢看阿要的眼神里,带着一丝犹豫,又带着一丝倔强。

  一直等到阿要结束一轮任务,谢谢才走近他身前,又咬了下肉唇,才开口:

  “请...”谢谢想了想用词,才继续道:“请前辈教我。”

  阿要闻言,脑海中闪过一段关于谢谢的情节后,睁开眼,轻声道:

  “他能做饭,你能干啥?”

  谢谢闻言愣住了,她能干啥?

  她原是宗门天之骄女,从小到大,锦衣玉食,丫鬟随行伺候,做饭有厨子,扫地有杂役。

  也就是最近...被迫成了侍女...

  她再次咬了咬肉唇,思索了一会儿,才开口道:

  “我可以端茶倒水、洗衣做饭、扫地擦桌...”她顿了顿,眼睛忽然亮了一下:

  “对,扫地,我可以扫地!”

  说完,她不等阿要回应,自顾自地在周围找起来。

  青石边,没有,草棚里,没有,董画符旁边,也没有。

  是啊,只有阿要自己,不,是两个男人的山头上,怎么会有扫把呢?

  谢谢找了半天,一无所获,站在原地,有点手足无措。

  阿要看着她的样子,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,站起身,轻喝一声:

  “看好了。”

  话音刚落,他跃身而起,右手挚秀——

  “铮——!”

  已然出鞘,阿要身形运转,随即就是一记——

  辉月斩!

  剑光如彩月坠地,月牙剑气离地半寸横扫而过!

  落叶、枯草、碎石...被纷纷卷起,向弧面方向飞出,露出的地面干干净净。

  “轰——!”

  余势不减的剑气最终撞在远处山壁之上,炸开一片烟尘。

  碎石落下,石壁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。

  谢谢看着那片干净的地面,脑海中却不断闪过“辉月斩”,她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
  她张了张嘴,刚要开口——

  一道传音已至耳边,竟是一段气息流转的口诀。

  谢谢愣住了,她扭头看向阿要。

  阿要已经收剑归鞘,走回青石边坐下,闭目调息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  谢谢站在原地,把那段口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
  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又抬起头,看着那片被剑气清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,最后冲着阿要弯腰作揖:

  “多谢...前辈。”

  阿要没睁眼,也没回应,唤起三柄长剑,继续刷任务。

  谢谢走到那片空地上,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地面。

  光滑,平整,连一丝杂草都没有。

  她看向远处那道剑痕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  很浅,但她确实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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