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的圆月已经爬至中天,离子时只剩两刻钟。

  客栈后院的石榴树下,钟魁正蹲在石桌旁。

  他抬头看向悬在树枝上的阿要,扬了扬下巴:

  “阿要,走了!时辰快到了,去镇口把那小丫头的魂渡了。”

  阿要的虚影从树上飘下来,刚要应声,耳尖就传来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。

  是剑一。

  他语气里带着点催促,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细心:

  “快走吧,那小丫头待的时间越长,受到的罪越多。”

  阿要轻轻点了点头,对着钟魁挑了挑眉:

  “我还以为你得磨到最后一刻才动身呢。”

  “那哪能?”钟魁拍了拍腰间的桃木剑,咧嘴一笑:

  “早一刻送走,早一刻让她跟爹娘团聚,省得在阳间多受一刻阳气的磨。

  再说了,答应你的事,怎能含糊?!”

  这话刚落,剑一带着点淡淡的调侃,和几分认可道:

  “也就对这孩子的事上心,之前蹲门槛看九娘的时候,也没见他手脚这么麻利。”

  阿要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,赶紧别过脸,假装看院外的月色,没让钟魁看出异样。

  一人一魂,再加隐在暗处的剑一,悄无声息地穿过空无一人的街巷,往镇口的老树走去。

  深夜的狐儿镇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。

  老树下聚着一层淡淡的阴寒气息,离得老远,就看见丫丫小小的身影正蹲在树下。

  她怀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半块干硬的窝头。

  小脑袋一点一点地,困得直打盹,却还是不肯走。

  每隔一会儿就抬起头,往镇外的山路望一眼,嘴里小声念叨着“爹娘怎么还不回来”。

  看见阿要的虚影,她原本黯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跌跌撞撞地跑过来。

  小手怯生生地想去拉阿要的衣角,却只穿过了一片虚影。

  小嘴瞬间瘪了下去,眼里泛起了水光,带着哭腔问:

  “哥哥...我找了好久,都找不到爹娘。”

  钟魁放轻了脚步,没惊动孩子,指尖捏了个安魂诀。

  一缕金色的浩然气像羽毛一样,轻轻落在丫丫身上。

  钟魁蹲下身,声音放得极柔:

  “丫丫,我们带你去找爹娘,好不好?”

  丫丫眨了眨哭红的眼睛,用力点了点头,又怯生生地问:

  “真的吗?他们...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?”

  “怎么会。”钟魁摇了摇头,虚虚地揉了揉她的头顶,指尖的浩然气暖融融的:

  “他们在路的那头等你呢,等你好久了,去了就能见到他们。”

  他自始至终没戳破孩子身死的真相,怕这小小的魂体受了刺激,直接散在风里。

  只从布囊里掏出三炷安魂香,指尖一点,香无风自动,燃起了金色的烟火。

  香气漫开,像一层薄纱裹住了丫丫小小的魂体。

  安魂香燃到一半的时候,丫丫忽然低头,看见了自己心口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痕。

  山匪挥刀的画面、爹娘挡在她身前的身影,瞬间涌进了小小的脑袋里。

  她浑身一颤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却没哭出声,只是抬头看向阿要和钟魁。

  规规矩矩地鞠了三个躬,小声说:

  “谢谢两位哥哥。”

  钟魁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桃木剑在身前一划,指尖掐诀,口中念念有词。

  随着他的念诵,金色的浩然气从他体内涌出,在身前铺开一道半人高的金色光门。

  门内暖意融融,隐约能看见两道模糊的人影正朝着这边拼命挥手,嘴里喊着丫丫的名字。

  “丫丫,去吧。”钟魁对着光门抬了抬下巴,声音依旧温柔:

  “你爹娘在等你呢。”

  丫丫回头看了一眼阿要,攥着那半块窝头,笑着挥了挥手,转身跑进了光门里。

  光门缓缓合上,夜风吹过,老树下的阴寒气息散得干干净净,再也没了半分痕迹。

  回客栈的路上。

  钟魁把腰间的酒壶递到阿要面前,笑着说:

  阿要忍不住咂了咂嘴,对着钟魁嗤笑一声:

  “少废话,你蹲在地上哄孩子的时候,比书院里的老夫子还温柔。”

  两人相视一笑,之前并肩斩妖、月下对饮的默契,又浓了几分。

  回到客栈后院时,子时刚过,月亮正悬在头顶。

  钟魁拍开一坛米酒,仰头灌了一大口,放下酒坛时,忽然抬头看向阿要。

  眼神里没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,只剩满满的认真。

  “阿要,咱俩结拜吧。”

  阿要的虚影顿了顿,刚要开口,耳边就传来剑一的声音:

  “才认识几天就结拜,这位君子倒是一点不设防。”

  “我钟魁这辈子,没几个交心的朋友。”钟魁挠了挠头,真诚道:

  “你算一个,虽然你现在是个鬼,但就是投缘,以后,你我就是兄弟。”

  阿要失笑,转头看向钟魁,挑了挑眉:

  “没喝多吧?拜把子张口就来,但你这话,听着怎么像骂人?”

  “不是不是!”钟魁连忙摆手,脸都急红了:

  “真没喝多!”

  阿要看着他急得手足无措的样子,沉默了几秒,随即重重点了点头,语气斩钉截铁:

  “好,结拜,以后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,刀山火海,绝不含糊。”

  “好!”

  钟魁哈哈大笑,转身又搞出来两坛酒。

  自己抱了一坛,把另一坛稳稳放在阿要面前的石桌上:

  “你闻着,我喝着!今日对月盟誓,咱哥俩正式结为兄弟!”

  两人并排站在石榴树下,对着漫天月色,规规矩矩地躬身磕头。

  钟魁的声音掷地有声,带着少年人的热血:

  “我钟魁,今日与阿要结为异姓兄弟!

  此后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!

  若违此誓,文运尽散,道心崩毁!”

  阿要的虚影微微躬身,没那么多文绉绉的话,却一样重如千钧:

  “我阿要,今日与钟魁结为兄弟,他若有难,我必千里赴援,生死不负!”

  礼毕,钟魁仰头灌了一大口酒,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,也毫不在意。

  阿要凑到酒坛边,深深吸了一口醇厚的酒香,眼底满是暖意。

  钟魁抹了把嘴,从腰间解一块巴掌大的玉佩。

  通体温润,正面刻着“浩然”两个篆字,背面是亚圣文脉的镇邪符文。

  他把玉佩递到阿要面前,认真道:

  “这是我师门传下来的,持此玉佩,可避幽冥阴邪,还能稳住你的魂体。

  你进了幽冥,遍地都是阴差恶鬼,带着它,有用。”

  阿要示意剑一,用古剑收了玉佩后,心里一热,没说半句客套话。

  心念一动,一缕纯粹的七彩剑意从他虚影中溢出,落入钟魁的掌心。

  剑意入体的瞬间,钟魁只觉得一股磅礴纯粹的剑意涌入丹田。

  周身的浩然气瞬间与之共鸣。

  钟魁感受了一瞬,微笑道:

  “谢了!”

  “小手段。”阿要笑了笑:

  “妖物阴邪不提,以后遇上搞不定的人或妖,捏碎这缕剑意,普通飞升境以下皆可杀。”

  钟魁点了点头,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递到阿要面前,挠了挠头:

  “还有这个,我写的,你凑合着看看。”

  阿要用无形的剑气托住纸张,悬在自己面前,一行行看过去。

  新春二月客来仪,夜雨连床话到稀。

  君说火中藏玉魄,我言狐影亦堪依。

  阴阳两界原无路,生死一枰各有棋。

  他日若逢黄泉路,莫忘携酒酹青旗。

  阿要看完沉默了很久,抬眼看向钟魁,认真道:

  “我收着了,等我从幽冥回来,咱俩就照着诗里写的,再喝一顿。”

  接下来的三日,过得飞快...

  白日里,阿要就悬在后院的石榴树上晒太阳,剑一就隐在他身侧。

  要么笑着调侃两句蹲在门槛上发呆的钟魁,要么细细跟他念叨幽冥里的忌讳。

  白天溜大街,晚上吹牛P。

  第三日的夕阳落进埋河时,漫天晚霞把狐儿镇染成了暖红色。

  钟魁把一叠开阴路符篆揣进怀里,对着阿要咧嘴一笑后,眼里却满是郑重:

  “时辰快到了,走,去埋河渡口。”

  阿要的虚影微微一顿,随即重重点头。

  三人赶到埋河阴阳渡口时,子时刚到。

  钟魁深吸一口气,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。

  随着他的念诵,周身的浩然气瞬间暴涨,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。

  “以我钟魁文运为引,以浩然正气为凭,昭告酆都阴司!”钟魁一声大喝:

  “今有亡魂阿要,欲入幽冥,速开阴门!”

  话音落下的瞬间,河面的白雾轰然散开,一道漆黑的阴门缓缓从河面升起。

  正是通往幽冥的通道!

  可就在阴门即将完全打开的瞬间,门内忽然冲出数道漆黑的影子。

  全是青面獠牙的恶鬼,嘶吼着朝着钟魁扑了过来!

  更有两名身着黑甲的阴差,握着寒光闪闪的勾魂索,从门内大步走出,厉声喝问:

  “何人在此擅开阴门!扰乱阴阳秩序!”

  钟魁眉头一皱,桃木剑瞬间横在身前,浩然气裹着剑身,金色剑芒瞬间亮起。

  而阿要的耳边,传来剑一冷冽的声音:

  “这些杂碎碍眼,咱一剑就能清了,今天这阴路,咱进定了。”

  整个渡口的空气,瞬间绷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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