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幼跳下来的那一瞬,坑底的黑像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
  口子里落下的是热。

  它的体温很高,贴近时能闻到皮毛下面那股油腥。油腥里混着骨髓甜,甜得让人想吐。赤幼落地不重,却稳。湿泥被它爪尖一抓,立刻留下四道深痕,痕里冒出热气。

  它盯着沈烬手里的铁管,红眼里闪过一丝疑惑——这不是肉,是铁。铁不好嚼。

  疑惑只一瞬。

  下一瞬,它扑。

  扑得没有弧度,像箭。箭头就是它的嘴。嘴张开时,那排锯齿在黑里闪出一点冷光。冷光一闪,沈烬的左臂伤口仿佛先疼了一下,疼在预感里。

  沈烬没退。

  坑底空间太窄,退就是贴墙。贴墙的人,后背先死。

  他把铁管抬起,铁管横挡在胸前,胯一合,腹压一沉,整个人像钉进泥里。赤幼的嘴咬上铁管——“咔”的一声,锯齿刮铁,火星炸开。

  火星照亮赤幼半张脸。

  那张脸上有细密的骨纹,骨纹像一道道烧裂的瓷。骨纹里渗着热气,热气像从它骨头里冒出来。

  它不是兽,是一口会走路的炉。

  铁管被它咬住,沈烬的手腕一震,虎口差点被撕开。他把手腕角度微微一收,让力走肩胛,不让虎口硬扛。扛不住,虎口裂了,命也就裂。

  赤幼猛地甩头。

  甩头的力像一台机器拉拽。沈烬脚下湿泥一滑,整个人被带得前倾。前倾的一瞬,赤幼的尾巴从侧面扫来,骨刺擦过他腰侧那道伤口,疼像火钻。

  沈烬眼前一黑。

  黑里,胸口灰线猛地一热,热得像有人拿烙铁按住他心口——按住的不是肉,是气。

  气一窒,呼吸就断。

  断气的那一刻,人会疯。

  沈烬却没疯。

  他把舌顶上颚,把那口要炸开的喘按回去。按回去的同时,他反手一扭铁管,让铁管从赤幼嘴里滑出半寸。

  半寸就是缝。

  缝一出,他的右掌根贴上赤幼下颌外侧。

  桥桩。

  咚。

  掌根落下,赤幼的头偏了一下。偏的不多,却让它咬合的力路断了一瞬。铁管趁势抽出。

  沈烬没跑。

  跑不掉。

  他把铁管当棍,棍不抡大圈,只点。点的是赤幼骨甲间那条缝。缝不多,只有几处:颈侧、腋下、尾根。

  他点一下,它退半步;他再点,它再退。

  赤幼被点得烦躁,喉咙里发出低嘶,嘶声在坑里回响,回响像在磨人的神经。

  它忽然不再扑。

  它低下头,用鼻尖嗅铁管上的血。

  嗅完,它红眼一亮,像找到更好的猎物——沈烬本人。

  它猛地一纵,整个身子压过来。

  压过来时,沈烬的胸腔被热压得发紧,呼吸又要断。

  断气第二次来得更狠。

  沈烬被逼到坑壁,背脊撞上湿滑的铁板,铁板冰冷,冷得像尸。赤幼的嘴就在他脸边,热气喷在他耳廓上,耳廓瞬间发麻。

  他能感觉到那排锯齿只要一合,就能把他的喉咙剪断。

  剪断就补数。

  补得干净。

  就在这一瞬,他脑子里闪过梁瘸子那一掌。

  门框没动,铁钩却响。

  力走的是看不见的路。

  沈烬的眼神忽然沉到底。

  他不再想着“打退”,他想着“打进”。

  把力打进它骨里。

  他把腹压再沉一分,沉到肋骨都像往里收。脊线对正,肩胛微合,掌根贴着赤幼胸前骨甲边缘那条细缝——缝像门。

  他把那口憋到极限的气,像针一样刺出去。

  不是吐,是“送”。

  送劲入缝。

  咚——

  这一声不响。

  可赤幼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。

  像它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敲了一记,敲得发闷。它红眼骤然一缩,嘴巴松开一瞬,嘶声变成短促的“嗬”。

  沈烬趁它松的一瞬,铁管横顶,顶在它下颌,把它头颅顶开。

  顶开的同时,他的右掌根再次落下。

  同样的点,同样的劲路。

  第二记“送”。

  赤幼猛地后退,后退时爪子在泥里刨出两道沟。沟里热气翻涌,像它的火在乱。

  视野边缘在黑里闪烁,字像喘:

  【点火炉:191/199】

  【备注:透劲触发(显)】

  【警告:心肺负荷上升】

  【建议:立即补盐/止血】

  透劲显了。

  显不是炫,是危险——力走深,反噬也深。

  沈烬胸口一闷,喉头涌上一口腥。他硬生生咽下去。吐出来,气就散,气散,火乱,线就亮。

  赤幼盯着他,红眼里第一次出现退意。

  它不是怕人,它怕疼。怕疼说明它还幼,还没被赤母的火烧成铁。

  它嘶了一声,转身想跳回坑口。

  沈烬不让。

  不让不是为了抓它,是为了不让自己背后留刀。赤幼回上头,它会带赤母的影子再压下来,那时候坑里的人连喘都喘不了。

  他脚跟咬地,整劲贯出,铁管像钉,钉在赤幼后腿关节外侧。

  咚。

  赤幼腿一软,扑倒在泥里。它挣扎,尾巴乱扫,骨刺刮得泥浆四溅。沈烬被泥打了一脸,冰冷黏腻。黏腻让他看清:自己也在漏血,漏得不慢。

  他喘一口,胸口灰线又热了一下。

  热得像提醒:你快撑不住了。

  坑口上方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,还有韩魁的喊:“七七!还活着吗?”

  声音被坑壁压得很闷,却像一根绳,拽住沈烬往上走。

  赤幼趴在泥里嘶,嘶声越来越弱。它没死,却被他“送”得发懵。

  沈烬看着它,心里没有怜。

  怜在猎场里最贵,贵到买不起。

  他摸到坑壁边一截旧梯子。梯子锈得发红,踩上去会响。响了,上头的赤母会听见。

  他没有立刻爬。

  他先把舌下那撮盐狠狠顶了一下。咸味像刀,一刀把昏沉切开。切开的瞬间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重新变得清晰——咚、咚,像铁桶鼓。

  他用牙咬开药瓶塞,没敢多吞,只让一滴药液滚过舌根。药液甜腻,甜里带苦,苦得像把骨头泡在火里。苦味一散,胸口那股闷压才缓了一点。

  瘦女人的话在脑子里闪过:药救命,也收命。

  沈烬把瓶塞重新按紧,按得很死。命要救,但账不能乱。

  他撕下一条布,草草缠住左臂。布一勒,血止了一线,疼却更清。疼清,人才不容易睡过去。

  他把呼吸压到腹里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
  每爬一格,左臂的血就滴一滴。滴在铁梯上,嗒嗒响,像在替他数命。

  爬到一半,他忽然听见胸口灰牌里那道刻痕轻轻一响。

  像有人在名册上又划了一笔。

  视野边缘的淡白字一闪:

  【提示:编号状态——危】

  【备注:若失联,将自动补位】

  自动补位。

  意思是:你死了,七七还会有下一个。

  他忽然想起拾骨场黑棚里灰袍人捻珠子的摩擦声。

  那声一颗一颗,像给死人排号。

  那时候他以为“七七”只是一个叫法,叫完就散。

  现在他明白,“七七”是一个坑,坑口永远开着。

  你爬出去,坑里就暂时空;你爬不出去,下一具骨头就会被塞进来。

  他指节死死扣住锈梯,扣得指甲翻白。白不是冷,是他在逼自己不松手。松手一瞬,命就会像血一样滴光。

  他在心里重复一遍梁瘸子的那句:别叫。线会学。

  学会了,就替你喘,也替你死。

  沈烬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断掉。

  他咬住牙,把那口断气硬接回来。

  上头,一点红光从坑口照下。

  不是灯,是赤幼的眼——另一只赤幼,正趴在坑口边缘往下看。

  它的舌头舔过嘴角,舌尖上还有人血。

  它看见坑里那只趴着的同类,又看见沈烬爬到一半的背影,红眼忽然亮得更狠。

  它跳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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