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窗外是屋顶,屋顶像一张裂开的铁皮。

  风从裂缝里钻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灰尘贴在汗上,瞬间变成一层硬壳。拾骨城的方向在远处冒着淡烟,像一口永远烧不透的炉。

  沈烬爬出来的那一刻,背后那股杀意更清了。

  不是赤母的杀意。赤母的杀意热、野、直。那股杀意冷、薄,像刀刃贴着皮肤试温。

  他没回头。

  回头就是给刀口找位置。

  瘦娘在旁边拽住他胳膊,手指却在他臂肉上轻轻一掐——这是提醒,也是问:后面有人?

  沈烬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。

  韩魁把笼子拖到屋顶的通风塔后,蹲下去检查赤幼。赤幼眼睛半睁,里面有一圈淡淡的红光,像还没烧尽的炭。它看着韩魁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,像幼犬。

  “它在认人。”瘦娘低声说。

  韩魁冷笑:“认个屁。它认的是肉。”

  灰袍监猎从天窗爬出来,动作不快,却极稳。他袖口里那点灰粉早已收好,露出一截黑色的短刃。短刃很窄,像裁纸刀,却比裁纸刀更干净——刀身没有花纹,没有血槽,像一条能抹掉名字的线。

  他走到沈烬身后,停住。

  风里传来赤母的嘶吼,隔着两栋楼,声音仍旧沉。它绕着楼找路,找出口。它不会走楼梯,它会把楼拆成楼梯。

  灰袍监猎忽然开口,像闲聊:“你叫沈烬?”

  沈烬没应。

  灰袍监猎又道:“点火炉巅峰,摸到暗火雏形……这种人,在外环不该活到现在。”

  他语气里没有赞赏,只有一种“该收”的笃定。

  沈烬的喉结动了动,声音沙哑:“你想收什么?”

  “收账。”灰袍监猎说,“猎物归宗门,功归军府,人——归炉。”

  最后三个字落得很轻,却像铁锤敲在心口。

  韩魁猛地抬头,眼神像要吃人:“你他妈说什么?”

  灰袍监猎看都没看他,只盯着沈烬:“你刚才反噬吐血,撑不了多久。你留下,拖它一刻,我们都能活。”

  “你也活?”沈烬问。

  灰袍监猎笑了:“我不需要你拖。我需要你——别活着回城,别把今天这笔账说出去。”

  风把灰尘吹进沈烬眼里,刺得他眨了一下。就这一眨,灰袍监猎的刀动了。

  刀不是刺心,是割火契。

  火契锁扣在沈烬腕上,红纹还在爬。灰袍要割断它,让沈烬变成“无契之人”,变成城外的野尸,死了也没人认账。

  沈烬的手腕却在刀尖落下前移开了半寸。

  半寸很小,像误差。但那半寸刚好让刀尖落在金属边缘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火星一闪。

  沈烬顺势抬肘,肘尖顶在灰袍手腕内侧。那一顶没有发力爆响,却让灰袍手指一麻,刀险些脱手。

  灰袍眼神一寒,另一只手抓向沈烬咽喉。

  沈烬没躲,他只是把腹压锁紧,脊柱一节节收,整个人往下沉。灰袍抓到的不是咽喉,是一块硬得像铁的颈前肌。抓不动,反而被沈烬肩胛一抖,卸掉了力。

  那一瞬间,沈烬指节轻轻一敲——敲在灰袍肋间。

  敲得很轻。

  灰袍身体却猛地一僵,脸色瞬间发白,像被人从里面捅了一针。那是暗火雏形,透进去一寸,刚好卡在肋间神经上。疼不死,但会让你一口气断半拍。

  灰袍退了一步,呼吸乱了。

  韩魁趁机冲过来,一脚踹在灰袍膝弯。灰袍跪下,刀“当啷”落地。

  “你想把谁归炉?”韩魁低声,声音里全是火。

  灰袍抬头,眼神却比韩魁更冷:“你敢杀我?杀了我,你们回城就是死。”

  韩魁的脚尖悬在他喉结前,没落下。不是怂,是算。

  外环人杀宗门的人,等于把自己挂在城门上晒。

  瘦娘把刀收回袖里,轻声道:“别在这儿争。赤母要上来了。”

  她话音刚落,楼下传来一声巨响。整栋楼像被人从底下抬起再砸下,屋顶的铁皮“咔”一声裂开一道口。赤母在拆楼。

  韩魁咬牙,抬起灰袍的刀,刀尖抵住灰袍下巴:“你给我指路。你敢耍花样,我不杀你——我把你丢给它。”

  灰袍笑了笑,嘴角却渗出一点血:“路我有。但路不白给。”

  沈烬喘着气,背后冷汗把衣服粘住。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下暗火只是借势,反噬还在骨里烧。再来两下,他自己先碎。

  “给他。”沈烬忽然说。

  韩魁回头:“给什么?”

  沈烬抬了抬下巴,指向笼子:“给他看一眼。”

  灰袍的目光落在赤幼身上,眼底闪过一抹贪。那贪不属于人,更像某种道统的本能:看到材料,手就痒。

  沈烬把那抹贪也记成账。

  他们必须活着回城,才能把账翻出来。

  而回城的路,从来不是路——是门槛。

  屋顶再次震动,裂缝扩大。赤母的喘息从裂缝里喷上来,热得发腥。

  灰袍慢慢抬起手,指向远处一条连着城外哨卡的高架:“走那边。桥没断,但——桥上有人。”

  “谁?”韩魁问。

  灰袍笑意更淡:“军府的人。”

  杜二一直没说话。

  这个瘦高的年轻猎手从出猎开始就跟在韩魁后面,眼神像耗子,专盯人腰间的水囊和包裹。刚才灰袍动刀时,他手也动了——不是去拦,是去摸自己的匕首。他在等一个结果:沈烬死,韩魁怒,乱起,他就能捡便宜。

  现在灰袍跪着,韩魁压着,杜二的眼睛却更亮了。他盯着笼子,喉结滚动:“韩哥……要不,崽放下?命要紧。”

  韩魁转头看他,那眼神像在看一块腐肉:“放下?你知道这崽值多少?你知道我们火契扣着,空手回去是什么下场?”

  杜二缩了缩脖子,嘴上还硬:“那也比死——”

  “死不死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沈烬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,“你敢再提一次放下,我先让你‘断气’。”

  杜二脸色一变:“你——”

  他还想说,楼下又是一声巨响,屋顶的铁皮被顶起一块。裂缝里露出一只红晶爪,爪尖刮过铁皮,发出刺耳的“吱”。赤母已经摸到上层,它的耐心在耗尽。

  韩魁把笼子重新扛上肩,朝瘦娘一偏头:“你扶沈烬。”

  瘦娘应了一声,手掌托住沈烬的腰。她托得很巧,刚好顶住他腹压的位置,让他锁热不散。沈烬心里一动:这女人救人,是有技术的。

  灰袍监猎捡起自己的刀,没再藏,直接握在手里。他走在最前,像领路,又像押送。每走一步,他袖口里就抖出一点灰粉,灰粉落在屋顶裂缝边缘,像在给路做记号。

  他们沿着屋顶跑,跨过塌陷的水箱,跳过断开的电缆桥。风刮得人眼睛发痛,灰尘进了喉咙,咳一声就带血腥。沈烬每一次咳都硬吞回去——血味一散,赤母更快。

  高架就在前方。两栋楼之间有一段旧天桥,天桥的钢板锈穿,踩上去会塌。韩魁看了一眼沈烬:“能过吗?”

  沈烬没答。他把呼吸压到最深,锁热三息,第一息稳住腿,第二息稳住背,第三息——把那口火压成一根针。

  他先踏上天桥。

  钢板发出“咯吱”,像骨头响。他脚尖轻点,力不落下,只借反弹。整个人像一条贴着钢板滑过去的影。

  韩魁跟着,笼子压得天桥更响。瘦娘咬牙,几乎是爬。杜二最后,脸色发白,脚下发虚。

  就在杜二踏到天桥中段时,背后屋顶“轰”地塌了一角。

  赤母的头从塌口探出来,红晶在暮色里发光。它盯着天桥上的人,嘶吼一声,竟也要跃。

  韩魁吼:“快!”

  杜二慌了,脚下一重,钢板“咔”一声断裂。他整个人往下掉,手指乱抓,抓住了天桥边缘。

  他挂在半空,下面是十几米的碎城带,掉下去就是骨头碎成渣。

  杜二抬头看沈烬,眼里全是求——求命,也求账被抹掉。

  沈烬停了一瞬。

  这一瞬,赤母的嘶吼更近。

  他伸手,不是去拉杜二的手,而是扣住杜二手腕的筋。指尖一紧,杜二痛得一颤,手指却更牢。沈烬借着这一下,把杜二往上拽。

  他不是慈悲,是算:队伍越少,回城越容易被吞;证人越少,账越容易被抹。

  杜二爬上来,脸色惨白,嘴唇抖着想说谢谢。

  沈烬只说了两个字:“记账。”

  风里忽然传来一声哨响。

  不是赤母的吼,是人吹的哨。高架尽头亮起两点冷白的光,像枪口的反光。有人在桥上站成一排,黑影端着长管,声音穿风而来:

  “停!放下笼子——验契!”

  灰袍监猎在前面轻轻吐出三个字,像判决:

  “军府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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