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闸像一堵铁坟,挡在他们面前。

  魂照灯的光从身后扫来,扫在碎石上,碎石反出一点青白。青白光一贴到人身上,人就像被水泡过,血色全退。那光不是照路,是照“火”。火旺的人,在光里无处藏。

  闸门缝隙里有风。风里有香灰甜,甜得发腻。甜一浓,沈烬就知道:宗门的人在闸后点香。点香不是供奉,是上锁。锁的是门,也是命。

  “开不开?”韩魁压着嗓子问,刀鞘顶在闸门上,顶得手臂发麻。

  杜二腿抖得厉害,嘴唇都在颤:“沈哥……他们来了。”

  柳娘的指尖攥得发白:“闸门上有灰粉阵。硬砸会响,响了就——”

  “就进炉。”沈烬接过她的话。

  他没有去砸门。他蹲下,掌心贴在闸门底部的锈铁上。锈铁冷,冷得像骨。可锈铁之下,是机关。机关有缝,有缝就有“力”的路。国术讲劲路,未来经讲律纹——门也是一种“身”,身上也有筋骨。

  他闭眼,守一。把耳朵贴到掌心里听。听的不是声音,是震。震从闸门传来,震里有一处细微的空——空的地方,就是机关的“泄口”。

  淡白字在眼角浮起:

  “推演:闸锁三点”

  “顺序:左—中—右”

  “耗能:低”

  沈烬睁眼,手指在闸门底沿的三个位置轻轻点了点。左一处、中一处、右一处。每一点都像点在人的穴位上。

  “韩魁。”他低声,“你按左。杜二按中。柳娘按右。按我说的节奏——三息一换。别快,快了会响。”

  韩魁皱眉:“这闸——靠按就能开?”

  沈烬没解释。他把身体当杠杆,把劲当钥匙。钥匙不是铁,是人对自身和外物的控制。控制到极细,铁也会服。

  身后的魂照灯光更近了。有人在喊:“那边!闸后有响!”

  巡哨听见的是骨串那一下响,宗门听见的是灰线报。两边都来了。

  沈烬压下呼吸:“现在。”

  三人同时按下去。

  闸门没有动。只有锈铁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“咯”。像老人的关节动了一下。

  再三息。

  再按。

  “咯、咯。”

  闸门内部的卡簧被一点点顶开。每顶开一分,都像在给追兵偷时间。偷来的时间很薄,薄到你不敢眨眼。

  第三次按下去时,闸门忽然松了一线。那一线松,像棺盖被人掀开一条缝。缝里吹出的风更冷,香灰味也更浓。

  “开了!”杜二压不住激动,声音带了一点颤。

  颤音还没散开,身后就传来一声厉喝:“站住!”

  魂照灯的光像鞭子抽过来,抽在闸门上,抽得锈光一闪。光里出现一排枪口,枪口后面是刘旗那张笑脸。笑很小,眼却很硬。

  “沈先生。”刘旗的声音很稳,稳得像在点名,“子时还没到,你就急着出城?”

  沈烬站起身,背贴闸门,挡住闸门缝。他不让他们看见缝里那一点香灰阵。看见了,刘旗就会知道这不是普通闸,是宗门的门槛。知道了,军府和宗门就会更快咬合。咬合一快,他们就死得更快。

  沈烬从怀里摸出那张改过的税票,没举高,只举到魂照灯光能照到的位置。蓝印在光里发冷。

  “押矿。”沈烬说,“有票。”

  刘旗眯眼看票,笑意更深:“押谁的矿?”

  “商会的。”沈烬不抬头,“宋三的。”

  “宋三?”刘旗笑了一声,“宋三的矿,怎么会盖军府蓝印?沈先生,你这账——改得不够硬。”

  他抬手,枪口微微抬起,指向沈烬胸口:“把箱子留下,人跟我走。你们这些红圈的,正好凑一炉。”

  这句话落下,闸门缝里的香灰味忽然更浓了一分。像有人听见“凑一炉”,在闸后笑了。

  沈烬的眼角余光里淡白字跳:

  “警示:灰线逼近”

  “建议:弃货/脱身”

  “成功率:低”

  弃货能活?弃货只是把命换成更慢的死。矿是筹码,经页是筹码,筹码一丢,外环人就又回到“料”的位置。

  沈烬没有弃。

  他把税票往刘旗那边一甩。纸在风里飘,飘得像一片薄雪。刘旗下意识抬眼去看那蓝印——人对印有本能,印代表规矩。规矩一晃,人心就晃。

  晃的一瞬,沈烬动了。

  他不是扑刘旗,他扑向闸门缝。掌心贴住闸门内侧那一圈灰粉阵,黑液布瞬间按上去。黑液一压,灰粉阵像被泼了墨,颜色暗下去。暗下去的一瞬,灰线的“眼”像眨了一下,迟疑了一息。

  一息够了。

  沈烬低喝:“进!”

  韩魁一脚踹在闸门底部,踹的不是门,是机关的“泄口”。暗劲透入,卡簧彻底弹开。闸门轰的一声落下半尺——轰声很大,像雷。可轰声被沈烬用黑液压住一半,又被身后的枪声盖住一半。枪声更大,枪声像追账的铁算盘,敲得人耳膜发疼。

  闸门开出一条足够人钻的缝。

  杜二推着车往里钻,车轮卡住。柳娘一把抓住箱角,肩膀一沉,劲从脊背发出,像蛇缠住木箱,硬生生把箱子拖过去。她是女人,力不如韩魁,可她懂得“借”。借的是沈烬教的劲路,借的是生死逼出来的狠。

  刘旗的枪口抬起,手指扣扳机。

  “砰!”

  子弹擦着沈烬耳侧飞过,打在闸门上,溅起一串火花。火花一溅,闸后香灰阵竟亮了一下。亮的一下,灰线像被喂了一口肉,猛地收紧。

  闸后黑里,一道灰影飘出。灰袍人。

  灰袍人手里捻着香,香烟直,直得像一根线。他看着沈烬,嘴角微微一翘:“炼炉夜等你。”

  沈烬的脊背一麻。经页在心口冰冷地贴着,像一片冰刀。淡白字疯狂跳动:

  “L=275 H=140”

  “暗火炉·巅峰门槛:触及”

  “警示:神意噪声+”

  噪声又来了,那声笑又来了:“亮了……亮了……”

  沈烬把笑钉回去。他不与灰袍对视,他盯灰袍的脚。脚落在哪里,灰线就落在哪里。灰线落下去,就是网。

  他猛地推车进闸,回身一脚踢起一块碎铁板。碎铁板飞向灰袍人的香。香被铁板打歪,香烟断了一下。断的一下,灰线的收紧慢了一息。

  韩魁趁机把最后一箱拖进闸内,反手把闸门机关的卡簧踹坏。踹坏不是为了关门,是为了让门卡死——卡死在半开半闭的位置,追兵要过就得爬,爬就慢。

  “走!”沈烬低吼。

  他们钻进闸后那条更深的矿道。矿道尽头有风,风带着荒土的腥和盐碱的辣。辣味冲鼻,像告诉你:城外了。

  身后传来刘旗的咒骂和枪声,还有灰袍人低低的念香声。念香声像在点名,点得很慢,像故意让你听见:你跑不掉。

  矿道尽头,一盏血灯在荒土上摇。

  血灯的光很红,红得像伤口没结痂。红光下,远处隐约有影子在动——不是人,是兽,还是人骑兽,分不清。

  沈烬回头看了一眼。城门方向的天幕上,灰线像一张网正缓缓收口。网的中心,正对着他们这条矿道。

  他把经页按得更紧,声音低得像誓:“这账……我迟早要他们全算。”

  血灯下的影子忽然停住。

  有一声骨串轻响,从风里传来。

  像有人在血灯下,等他们入账。

  杜二的呼吸急得像漏风,他想说话,喉咙里却只有砂。柳娘伸手按住他胸口,让他把气沉下去。韩魁把刀握紧,指节发白,像随时要把命劈开一条路。

  沈烬听着血灯下那串骨响,心里忽然很平。

  城里是网,城外是荒。网要收他,荒也要吃他。

  可他手里有矿,有经页,有一口越压越稳的暗火炉。

  他不求活得长,只求——活得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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