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海边的夜色正浓。

  咸湿的海风一个劲儿往脖领子里灌,谭海没敢耽搁。

  他从墙角拖出那个昨晚特意留存的大铁桶,里面装着三十多斤最肥硕的大竹蛏。

  虽然昨天那一顿海鲜大餐吃得酣畅淋漓,但这剩下的半桶才是改变命运的关键。

  他在桶口盖了一层浸透海水的破麻袋片,既能保鲜,又能防着那帮眼红的村民窥探。

  推门时,谭海下意识瞥了一眼隔壁。

  谭贵家的院子里黑灯瞎火,只有那老东西震天响的呼噜声透过窗户缝传出来。

  “睡吧,梦里啥都有。”

  谭海冷笑一声,单手提起沉重的铁桶,身形隐没在黎明前的黑暗中。

  他特意避开了村里那几个早起倒夜壶的长舌妇,沿着那条满是碎石的土路,直奔红星公社。

  这一路全靠两条腿量。

  等谭海摸到公社水产收购站的时候,东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。

 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,混合着劣质旱烟的辛辣。

  生锈的大铁门紧闭着,两边的墙上刷着“发展经济,保障供给”的白漆标语,有些剥落了,露出了里面的红砖。

  门口早就排起了长龙。

  几十个戴着斗笠、披着蓑衣的渔民,或是挑着扁担,或是背着竹篓,一个个缩着脖子,眼神焦急地盯着那扇铁门。

  谭海不动声色地站在队伍末尾,将铁桶放在脚边。

  这年头,收购站就是渔民的命门,价格定多少,收还是不收,全凭里面的人一张嘴。

  “哐当——”

  早晨六点整,大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 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、梳着油光锃亮大背头的中年胖子晃晃悠悠走了出来。

  他手里端着个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大搪瓷茶缸,眼皮耷拉着,一脸没睡醒的起床气。

  刘大头。

  收购站出了名的势利眼,看人下菜碟的好手,谁要是没给他递过烟、送过礼,那手里的鱼虾在他嘴里就全是“次品”。

  “都排好队!别挤!”

  刘大头往那一坐,把茶缸重重往桌上一磕,也不看来人,一边拨弄着算盘珠子,一边不耐烦地吆喝。

  “丑话说前头,今天上面有任务,只要大黄鱼、梭子蟹这种硬货!那些小鱼小虾别拿出来丢人现眼,免得耽误功夫!”

  队伍开始缓慢蠕动。

  前面的几个渔民,要么是被挑剔个头太小压了价,要么就是直接被拒收,一个个垂头丧气地退了出来。

  终于轮到了谭海。

  他这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,再加上那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蜡黄的脸,在人群里显得格外寒酸。

  刘大头抬起眼皮,绿豆大的眼珠子在谭海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他脚边那个生锈的、盖着破麻袋的铁桶上。

  连看都没看桶里一眼,刘大头直接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。

  “去去去!我们要的是正经海货,不是你要饭捡来的烂贝壳、死海星。下一个!”

 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。

  “哟,那这不是海边那个绝户头吗?”

  “我就说他是来碰运气的,那死滩能有什么好东西?”

  “估计是捡了半桶鹅卵石想蒙混过关吧,想钱想疯了这是。”

  谭海没动。

  他站在原地,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刘大头。

  “还没看货,怎么知道不是正经海货?”

  谭海一步上前,满是老茧的大手按在了磅秤的台面上,声音沙哑却带着股子硬气。

  “这是公家的秤,难道不收百姓的鱼?”

  刘大头愣了一下。

  在这个地界,还没哪个穷鬼敢这么跟他顶嘴,他顿时恼羞成怒,猛地站起来,伸手就要推搡谭海。

  “嘿!你个小叫花子还来劲了?”

  唾沫星子横飞,满脸横肉都在抖动:“我说不收就不收!再敢胡搅蛮缠,信不信把你抓去学习班醒醒脑子!”

  这一嗓子吼得周围瞬间安静下来。

  这年头,得罪了收购员,以后还想不想卖鱼了?这绝户头怕是真不想过了。

  谭海被推得肩膀一晃,脚下却纹丝不动。

  他眼神骤冷,那种常年在生死边缘挣扎练就的狠劲儿一闪而过。

  “那你把狗眼睁大了,看清楚这是什么。”

  谭海不再废话,弯腰抓住那块湿麻袋片的一角,猛地一掀!

  “哗啦——”

  晨光恰好穿透薄雾,毫无保留地洒进了铁桶里。

  原本昏暗的桶底,瞬间亮起一片诱人的金黄与莹白。

  几十只大竹蛏整整齐齐地码在桶里,每一只都足有成年人小臂那么长!黄褐色的外壳泛着油润的光泽,肥硕雪白的肉斧因为见光而受惊,正整齐划一地往外喷着细细的水柱。

  那种极致的鲜活劲儿,那种违背常理的巨大个头,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
  “嘶——!”

  刚才还在看笑话的渔民们,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,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。

  “我的娘咧……这是竹蛏?咋长得跟棒槌似的?”

  “这……这是成精了吧?我打了一辈子鱼也没见过这么大的!”

  “乖乖,这一桶得多少肉啊……”

  刘大头那只正准备赶人的手,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。

  他那双绿豆眼瞪得溜圆,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  他是干这行的,眼力自然有,这种品相的蛏子王,别说见,听都没听说过!这要是送到市里,那都是特供级别的!

  极度的震惊过后,贪婪迅速爬满了刘大头的脸,压过了刚才的怒气。

  这可是送上门的政绩,更是……送上门的油水啊!

  刘大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,变脸比翻书还快。

  他清了清嗓子,装模作样地伸手拨弄了一下桶里的蛏子,脸上露出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。

  “行吧,算你有两下子,能搞到这种大家伙。”

  刘大头坐回椅子上,拿起茶缸抿了一口,语气漫不经心:“不过这玩意儿个头太大,肉老,咬不动,不好卖,既然你大老远背来了,我就发个善心收了,按杂贝算,三分钱一斤。”

  三分钱!

  周围懂行的老渔民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,普通的蛤蜊都不止这个价,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不懂行,想低价吃进中饱私囊吗?

  但他刘大头是官,谁敢多嘴?

  谭海看着刘大头那副贪得无厌的嘴脸,只觉得可笑。

  当我是傻子?

  “三分钱?”谭海伸手抓起破麻袋片,重新盖在桶口上,动作干脆利落。

  他二话不说,提起铁桶转身就走。

  “供销社不要,那我就去县招待所。”谭海头也不回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
  “我想那边的大厨应该识货,这种东西清蒸出来,正好给县里的领导当个下酒菜。”

 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,精准地扎在了刘大头的死穴上。

  县招待所!

  这穷小子怎么知道这其中的门道?要是这东西真流到县招待所,那边的采购一问来源,他刘大头把极品往外推的事儿不就露馅了?

  “站住!你给我站住!”

  刘大头急了,帽子都歪了,跳起来就要去抢谭海手里的桶。

  “反了你了!这是统购统销,你敢私自倒卖,这是投机倒把!”

  就在他的胖手即将碰到铁桶的时候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威严的低喝。

  “住手!大清早的吵吵嚷嚷像什么话!”

  收购站里屋的门帘被掀开。

 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、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。

  他板着脸,眉头紧锁,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吵得心烦。

  红星公社水产站一把手,朱站长。

  朱站长这两天正愁得掉头发,县里马上要有大领导下来视察,点名要尝尝海边的特色鲜货。

  可最近天气不好,船出不去,收上来的全是些歪瓜裂枣,根本拿不出手。

  “站长,这小子……”刘大头刚想恶人先告状。

  朱站长的目光却越过他,直接落在了谭海手里的铁桶上。

  刚才那惊鸿一瞥,似乎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
  “打开看看。”朱站长没理会刘大头,直接走到谭海面前,语气虽然严肃,却带着几分探究。

  谭海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默默掀开了麻袋片。

  “嚯!”

  朱站长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凑,差点把鼻子贴上去,他甚至顾不上脏,伸手托起一只还在滋水的蛏子王。

  这手感,沉甸甸的!这活力,刚出水的!

  “好东西……真是好东西啊!”

  朱站长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,激动得满面红光。

  “个头大,肉质肥,还是活鲜!这哪里是杂贝,这是正儿八经的出口级品质!就连省里的国宴也未必能有这种货色!”

  他正愁没有压轴硬菜,这下可算解了燃眉之急。

  朱站长转过头,两道目光刮向刘大头,声音严厉得吓人。

  “刘大头!这就是你说的杂贝?还要按三分钱收?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,不想干了是吧?!”

  刘大头吓得浑身一哆嗦,满头冷汗“唰”地就下来了,缩在桌子后面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
  训斥完下属,朱站长立刻换了一副笑脸,双手握住谭海满是老茧的手,郑重其事地说道。

  “小同志,让你受委屈了,这一桶蛏子我们全收了!不但收,而且按特级品算!”

  他伸出三个手指头,语气坚定:“每斤三毛五!另外,你有多少我要多少,这种品质的货,我全包圆!”

  三毛五!

  全场一片死寂。

  刚才还把谭海当笑话看的渔民们,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,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,这价格足足翻了十倍不止!

  “行。”谭海神色淡然,点了点头。

  上秤。

  连桶去皮,净重三十八斤。

  朱站长亲自上手拨算盘,噼里啪啦几声脆响后,当场拉开抽屉取钱。

 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,一叠崭新的钞票被塞进了谭海手里。

  最上面那几张,是印着炼钢工人图案的十元大钞,俗称“大团结”。

 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只有二三十块工资的年代,这几张纸的分量重若千钧。

  除了钱,朱站长还特意从本子里抽出了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证。

  “这是几张工业券,还有五斤全国粮票,算是我个人给你的补贴。”朱站长拍了拍谭海的肩膀,眼神热切。

  “小同志,以后有好货,直接来找我!”

  谭海将那一叠厚厚的钱票揣进贴身衣兜,那种踏实而温暖的触感,让他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
  一共十三块三毛钱,外加有钱都买不到的票证。

  这一桶货,抵得上村里壮劳力干三个月的工分!

  谭海提起空桶,向朱站长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

  经过刘大头身边时,他脚步顿了一下,刘大头吓得往后一缩,脸色惨白,生怕这煞星再说出什么让他丢饭碗的话来。

  但谭海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
  他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出了收购站大门,身后的院子里,像是炸开了锅一样,议论声、惊叹声此起彼伏。

  所有人都知道,那个被人戳脊梁骨的“谭绝户”,今天在这里,把所有人的脸都打肿了。

  而这,仅仅是个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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