丑时三刻,是最黑的时候。

  月亮已经西沉,东方还未泛白。天地间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

  胡人军营里,篝火早已燃尽,只剩几缕青烟。帐篷里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,偶尔夹杂着几句醉话。

  营门口,两个站岗的胡人士卒靠着门框,睡得正香。

  三百道黑影从黑暗中摸出,贴着地面向军营靠近。

  吴猛走在最前面,手里握着一柄短刀,刀身用黑布缠着,不反光。身后跟着三百堡兵,都是从魏家坞千余人里挑出来的精壮,人人黑衣蒙面,脚步轻得像猫。

  他们分作三路。

  一路摸向营门,解决那两个岗哨。

  一路摸向马厩。

  一路摸向营地各处,带着火折子和浸了油的布条。

  吴猛带着几个人,无声无息地靠近营门。两个岗哨还在睡,嘴角挂着涎水。吴猛挥了挥手,两个堡兵上前,一人一个,捂住嘴,刀一抹。

  没有声音。

  两颗人头落地。

  吴猛回头,朝黑暗中打了个手势。

  马厩那边,几十个堡兵已经摸到近前。马棚里拴着两千多匹战马,是胡人最值钱的家当。这些马累了一天,此刻正站着打盹,偶尔打个响鼻。

  领头的堡兵掏出一个火折子,吹了吹,火光亮起。

  他把火折子往草料堆里一扔。

  干草遇火即燃,火苗腾地蹿起。

  马群受惊,顿时嘶鸣起来,乱踢乱跳。缰绳拴得不算牢,几匹烈马一挣,竟挣断了缰绳,冲出马厩。

  火势迅速蔓延,点燃了马棚的木柱,点燃了旁边的草料堆,点燃了挨着马厩的几顶帐篷。

  火光冲天而起。

  整个胡营都被惊醒了。

  “敌袭!”

  “起火了!”

  “马!马跑了!”

  胡人士卒从帐篷里连滚带爬地冲出来,有的光着上身,有的只穿着裤子,有的连鞋都没穿。他们茫然四顾,只见火光熊熊,受惊的战马四处乱窜,踩翻帐篷,撞倒人群。

  有人想去找兵器,却发现刀不知扔在哪里。

  有人想去找衣甲,却发现帐篷已经烧起来了。

  有人想集结列队,却根本找不到自己的百夫长在哪里。

 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,三百堡兵从四面八方杀出。

  他们没有和胡人缠斗,只是一边跑一边放火。浸了油的布条扔进帐篷,火折子扔上草垛,火把扔进人群。所过之处,火势更盛,混乱更剧。

  有胡人士卒冲上来想拦截,被堡兵们三五人一组围住,乱刀砍死。

  更多的人在火海中乱窜,像没头的苍蝇。

  吴猛站在一座帐篷顶上,俯瞰着整个营地。火光把他的脸照得通红,眼睛里跳动着火焰。

  他看到胡人军营已经完全乱了。

  有人往营门口跑,想逃出去。

  有人往北门跑,想去求援。

  有人跪在地上,对着火光磕头,嘴里喊着什么胡语。

  有人抱着酒坛子,一边喝一边哭。

  “成了。”吴猛从帐篷顶上跳下来,朝黑暗中挥了挥手。

  信号发出。

  四千汉军,从四面八方杀入胡营。

  “杀胡!”

  “杀羯狗!”

  喊杀声震天动地,像潮水般涌进营地。

  汉军全副武装,虽然只有四成人有盔甲,剩下的没有铠甲,但比起那些光着身子、赤手空拳的胡人,已经是天壤之别。

  他们冲进营地,见人就砍。

  胡人士卒仓促间找不到兵器,抓起木棍、马鞭、甚至酒坛子抵抗,根本不是对手。刀光闪过,人头落地。长矛刺出,血溅五步。

  一个胡人百夫长从帐篷里冲出来,上身赤裸,手里握着一柄弯刀。他挥刀砍倒一个汉军士卒,却被三根长矛同时刺中,惨叫着倒下。

  一群胡人士卒聚在一起,背靠背抵抗。他们终于找到了兵器,却来不及穿甲,几十个人被数百汉军团团围住,长矛乱刺,刀光乱劈,片刻间死伤殆尽。

  火势越来越大。

  战马仍在狂奔。

  胡人的惨叫、汉军的怒吼、火焰的噼啪声,混成一片。

  祖昭没有理会那些溃散的胡人士卒。

  他从营地南侧杀入,带着五百敢死陷阵兵,直扑中军大帐。

  魏家兄弟一左一右护着他,浑身浴血。魏璜杀得兴起,刀都砍卷了刃,不知从哪儿捡了一根胡人的狼牙棒,抡起来虎虎生风。魏璋比他沉稳些,却也是刀刀见血,毫不手软。

  一路上不断有胡人士卒冲上来拦截,都被他们杀散。

  祖昭一马当先,手中环首刀翻飞,刀光所过之处,必有胡人倒地。他没有多余的动作,每一刀都是要害——咽喉、心口、后颈,快准狠,绝不拖泥带水。

  身后的敢死兵们看得心惊。

  这少年看着文弱,杀起人来竟这般利落!

  中军大帐越来越近。

  帐外已经乱成一团。几十个胡人亲兵围成一圈,护着三个千夫长往外冲。

  赤奴光着上身,满脸横肉扭曲着,手里握着一柄长刀,正怒吼着指挥亲兵。骨咄连站都站不稳,还在酒醉中,被两个亲兵架着。贺赖已经披上了甲,却也是一脸惊惶,四处张望,想找条路逃跑。

  “杀进去!”祖昭一声暴喝,率先冲向那圈亲兵。

  魏璜抡起狼牙棒,照着最前面那个胡人当头砸下。那胡人举刀格挡,狼牙棒却势大力沉,连刀带头砸得稀烂。

  魏璋从侧面杀入,一刀捅进一个胡人后腰,搅了搅,拔出,血喷了一身。

  敢死兵们一拥而上,刀矛齐下,转眼间杀了十几个亲兵。

  剩下的亲兵终于崩溃,扔下三个百夫长四散奔逃。

  赤奴怒吼一声,挥刀向祖昭扑来。

  祖昭不退反进,侧身让过那一刀,环首刀顺势一撩,在赤奴肋下划开一道口子。赤奴吃痛,动作慢了半拍,祖昭已欺身直入,一刀刺进他的咽喉。

  赤奴瞪大眼睛,嘴里涌出大股鲜血,想说什么,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。

  祖昭拔出刀,赤奴的身体轰然倒地。

  骨咄还在酒醉中,被两个亲兵架着,已经吓得尿了裤子。祖昭看都没看他,一刀枭首。

  贺赖见势不妙,转身就跑。

  祖昭从背上摘下弓,搭箭拉弦,动作一气呵成。

  弓弦响处,箭矢破空而出,正中贺赖后心。

  贺赖扑倒在地,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

  全场寂静。

  敢死兵们看着这一幕,眼中满是震撼。

  一箭毙命。

  这少年的箭术,竟恐怖如斯!

  “愣着干什么?”祖昭收弓,喝道,“胡人还没杀光!”

  敢死兵们如梦初醒,轰然应诺,继续向前杀去。

 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。

  天色渐渐泛白时,胡人军营里已听不到喊杀声。

  两千七百羯胡骑兵,全军覆没。

  营地里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胡人的尸体横七竖八,有的穿着衣甲,有的光着身子,有的手里还握着刀,有的死时还抱着酒坛子。

  汉军士卒们站在尸堆中,大口喘着气,浑身浴血,脸上却带着笑。

  有人跪在地上,放声大哭。

  有人抱着同伴的尸体,默默流泪。

  有人举起刀,对着天空怒吼。

  刘虎浑身是血,有胡人的,也有他自己的。肋下被划开一道口子,血流不止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四处张望,像在找什么人。

  终于,他看到了祖昭。

  那少年站在中军大帐前,身边围着魏家兄弟、吴猛、马横。他的刀还在滴血,脸上溅满了血点,目光却依旧平静。

  刘虎大步走过去,在祖昭面前单膝跪下。

  “公子!”

  他没有多说,只是喊了这一声。

  可这一声里,包含了太多——感激、敬佩、臣服、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
  紧接着,周围的士卒们纷纷跪下。

  “公子!”

  “公子!”

  喊声此起彼伏,响彻整个营地。

  祖昭看着跪了一地的人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。

  他杀了人,杀了很多很多人。那些人该杀,可杀了之后,他还是有些不适应。

 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。

  他只是抬起手,虚扶了一下。

  “起来吧。天亮了,还有好多事要做。”

  众人纷纷起身,看着他的目光,已经完全不同。

  那目光里,有敬畏,有崇拜,还有心甘情愿的追随。

  太阳从东方升起,金色的阳光洒在尸横遍野的营地上,洒在浑身浴血的汉军身上,洒在那个十六岁少年的肩上。

  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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