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八日夜,汝南城南。

  刘鹏策马奔至城下,仰头望向城头三盏灯笼的暗号,心中一定。弋阳、西阳两郡五千兵马已在鸡鸣山藏了三日,今夜终于等到了出手的时候。

  城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条缝,刘鹏侧身闪入。祖约立在城门洞内,甲胄齐整,手中长刀已经出鞘。

  “都到了?”祖约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  “到了。弋阳两千三,西阳两千七,都藏在城南五里外的林子裡。李校尉带人盯着赵军的斥候,一个都没放过去。”

  祖约点了点头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乌云遮月,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夜,正适合杀人。

  “城裡准备得如何?”刘鹏问。

  “三千精兵,已经饱食待命。”祖约转身向城内走去,“这五日我故意只守不攻,张亮那小子以为我没力气了。今日斥候来报,赵军营中宰牛杀马,士卒都在饮酒。”

  刘猛眼中闪过一丝兴奋:“他以为咱们不敢打出去。”

  “不是不敢,是觉得咱们没有力气打出去。”祖约冷笑,“五日攻城,他死了近万人,我死了两千。他以为我跟他一样,折了人就只会从后方调。他不知道,我的兵在城裡歇了三日,就等今夜。”

  两人穿过寂静的街道,来到北门内侧的校场。三千精兵列阵而立,鸦雀无声。他们都是祖约从北伐军中带出来的老兵,甲胄虽旧,刀锋却磨得雪亮。李闾立在队列最前面,手中提着一柄厚背砍刀。

  祖约走到队列前,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。

  “今夜出城,不是守城,是杀人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张亮在城外睡了五日,以为咱们只能缩在城裡等死。今夜让他知道,谁才是等死的那一个。”

  没有人说话,但三千双眼睛裡都燃着火。

  祖约转向李闾:“你带一千人出北门,正面冲他营寨。不要真冲进去,擂鼓放火,把他的人从营帐裡赶出来,往东边赶。”

  李闾点头。

  祖约又看向刘鹏:“你带两千人从东门出去,绕到赵军营寨东侧。等李闾把人赶出来,你就杀进去,一个不留。”

  刘鹏握紧了刀柄。

  “剩下的人跟我走西门,绕到赵军后面。”祖约最后说,“张亮要是往北跑,就截住他。要是往东跑,就跟刘鹏一起把他碾碎。”

  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张亮的金甲,我要了。”

  子时三刻,赵军营寨。

  张亮喝了不少酒。

  五日的攻城让他烦躁到了极点。祖约像一块石头,死死堵在汝南城头,怎么砸都砸不开。他死了快一万人,连城头都没站稳过。今日他干脆停了攻城,让士卒休整一日,杀牛宰羊犒劳三军,明日再打。

  “祖约那老狗,撑不了几日了。”他对身边几名部将说,舌头已经有些大,“城裡的箭矢快用完了,滚石也没了。明日再攻一日,后日必破。”

  部将们纷纷附和,有人递酒,有人拍马。张亮又灌了几杯,只觉得浑身燥热,扯开衣领。

  “报!”

 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冲进大帐,面色惨白。

  张亮皱眉:“什么事?”

  “城……城门开了!晋军杀出来了!”

  张亮酒醒了一半,猛地站起来。他第一反应是不信。祖约守了五日都不敢出城,今夜怎么敢出来?

  “多少人?”

  “不……不清楚,北门方向火光大起,至少有上千人!”

  上千人。张亮冷笑一声。一千人也敢出城,这是来送死的。

  “传令,全军集结。让亲卫营上马,我要亲手砍了祖约的脑袋。”

  他抓起弯刀,大步走出营帐。

  北门外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。

  李闾的一千人举着火把,擂着鼓,在赵军营寨北门外往来奔走。他们没有真的冲进去,只是放了几把火,烧了营寨外围的粮车和帐幕。火光中,赵军士卒从睡梦中惊醒,衣甲不整地冲出营帐,乱成一团。

  “别慌!列阵!”赵军校尉们拼命喝止,但黑暗中看不清有多少晋军,士卒们自相踩踏,死伤不少。

  张亮冲出大帐时,看到的正是这幅景象。他勃然大怒,一脚踹翻身边还在发愣的亲卫:“愣着干什么!上马!随我杀出去!”

  五百亲卫羯胡翻身上马,跟着张亮冲出营寨,集结而来的赵军主力紧随其后。

  但李闾看到骑兵冲出来,立刻带着一千人往东边撤了。他们跑得飞快,火把丢了一地,照得赵军骑兵眼花缭乱。

  “追!”张亮大喝,纵马便追。

  他追出去不过二里地,忽然听到身后杀声震天。

  刘鹏的两千人从东侧杀入赵军营寨。他们不是放火擂鼓的佯攻,而是真正的屠杀。两千老兵如狼入羊群,见人就砍。赵军主力已经被张亮带走,营中剩下的多是辅兵和伤卒,哪里挡得住如狼似虎的北伐军。

  营寨瞬间陷入火海。

  张亮听到身后的杀声,猛地勒住马。他回头一看,营地方向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他的心沉到了谷底,中计了。

  “回去!回营!”他拨马便往回冲。

  但李闾的一千人又回来了。他们从东面杀出,堵住了张亮的退路。赵军虽然精锐,但黑暗中看不清虚实,被李闾的步卒用长矛捅翻了上百骑,阵脚大乱。

  张亮挥刀砍翻两名晋军,正想带队强行突围,忽然听到北面又传来一阵鼓声。

  祖约亲自带着两千人从西面包抄过来,彻底堵死了张亮所有的退路。

  三面合围,火光映天。

  张亮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处境。

  他的营寨已经烧成白地,一万多大军在睡梦中被打散,死的死、逃的逃。他身边只剩不到两千人,被祖约的大军团团围住。

  “张亮!”祖约的声音从火光中传来,沉稳而冷厉,“下马投降,饶你一命。”

  张亮咬着牙,没有答话。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羯胡亲卫,个个面色惨白,有人已经在发抖。

 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,桃豹对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汝南不难打,但你不要轻敌。祖约是沙场宿将,不是废物。”

  他没有听进去。现在他听进去了,但已经晚了。

  “突围!”张亮大喝,纵马便往北冲。

  身后赵军死命跟随,但北伐军的包围圈太厚了。长矛手列成枪阵,将骑兵逼退;弓弩手在两侧放箭,每一声弦响就有一名羯胡落马。

  张亮连冲三次,都被打了回来。他的金甲上插着三支箭,左臂也中了一刀,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。

  第四次冲锋时,他终于冲出了一条血路。但回头一看,一起跟着的三百亲卫只剩不到五十人。

  他没有犹豫,打马便跑。

  祖约没有追。他立在火光中,看着张亮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
  “打扫战场。”他下令,“天亮之前,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搬进城。”

  天色微明时,汝南城北的赵军营寨已经荡然无存。

  烧毁的帐幕还在冒烟,满地都是丢弃的兵甲和粮草。北伐军士卒在尸堆中翻找,把还能用的箭矢、刀枪、粮食一车车运回城裡。

  李闾满脸血污地走过来,咧嘴一笑:“将军,打完了。赵军死伤至少八千,逃散的少说也有四五千。缴获粮草三千石,战马二百匹,刀枪甲胄无数。”

  祖约点了点头,看向刘鹏:“咱们的伤亡?”

  “折了四百多人,伤了六百。”刘鹏答,“都是好汉子。”

  祖约沉默了一瞬,转身望向北方的官道。张亮已经跑远了,那个方向是寿春。他知道张亮不会善罢甘休,一定会去找桃豹,搬更多的兵来打汝南。

  但那都是后话了。

  今天,他要让整个赵军都知道,汝南不是谁都能来啃的骨头。张亮不行,桃豹也不行。

  “传令下去。”祖约的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晰,“全军歇息一日,加固城防,准备新一轮战事。”

  李闾和刘鹏对视一眼,齐声应诺。

  城头,那面晋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。汝南城下,赵军的尸骸散落一地,硝烟未散,而北伐军的士卒们已经在打扫战场,把缴获的粮草一袋袋搬进城门。

  祖约立在城门口,看着这一切,脸上没有喜色,只有沉甸甸的清醒。

  这一仗打赢了,但更大的仗还在后面。桃豹在寿春城下还有数万大军,一旦得知张亮兵败,必然会有所动作。

  他需要尽快把汝南的局面稳住,然后想办法南下,去解寿春之围。

  城里,三千精兵正在撤回营房歇息。城外,五百民夫在掩埋赵军的尸体,防止瘟疫。一切都井然有序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。

  刘鹏牵过一匹缴获的战马,翻身上去:“将军,我去把散在外面的斥候收回来,顺便盯着北面,看张亮会不会杀回来。”

  祖约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小心些。”

  刘鹏打马而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上。

  祖约又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城。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,甲胄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,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闷而厚重。

  城裡,炊烟升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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