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昭将宣旨官员迎入正厅。

  来者是中书省通事舍人周玘,王导门下出身,年约四十,面容清瘦,一身青衫沾满夜露。身后跟着四名随从,个个腰悬环首刀,眼神警惕。

  “祖将军,深夜叨扰,还望恕罪。”周玘拱手,声音沙哑,“陛下有旨。”

  祖昭撩起战袍下摆,跪伏于地。

  王嫱已悄然退至屏风后,芸娘端来铜灯,将厅堂照得通明。

  周玘展开黄绫圣旨,朗声宣读:

  “朕闻淮北流寇韩晃、马巢等部,拥众万余,盘踞彭城西南山中。此辈虽为草莽,然心存晋室,愿归王化。祖昭屡立战功,威震淮泗,特命其持节前往招抚。若能说降,授韩晃为鹰扬将军、马巢为武猛校尉,所部编入北伐军序列。钦此。”

  祖昭双手接过圣旨,叩首谢恩。

  起身后,他面上不露声色,心中却翻起疑云。淮北徐州南部,那是扬州军团的防区。论距离,郗鉴麾下任何一将都比寿春近得多。为何偏偏舍近求远,让他跨越数百里去招降?

  “周舍人请坐。”祖昭示意芸娘看茶,自己也在主位落座,“陛下深夜下旨,想来此事颇急?”

  周玘接过茶盏,先饮一口,才缓缓道:“不急,也不会让将军连夜动身了。”

  这话说得含糊,祖昭听出弦外之音。

  “敢问舍人,韩晃、马巢二人,究竟是何来历?”祖昭问得谨慎。

  周玘放下茶盏,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过来。那是郗鉴呈送的军情奏报抄件。

  祖昭展开细看。

  韩晃,原为乞活军陈午部将,陈午死后率残部三千人流落淮北,数年间收拢流民溃卒,扩至八千余人。马巢,泰山寇出身,永嘉之乱时聚众自保,后与韩晃合流。两部合计约一万四千人,有马匹千余,甲仗不全,盘踞在彭城西南八十里的芒砀山余脉。

  “这二人是真想归顺?”祖昭抬起头。

  “真。”周玘点头,“郗公派人探过,韩晃已年过五十,手下多是老弱妇孺。石虎暴虐,淮北连年征粮,他们撑不下去了。想渡淮投奔朝廷,又怕被当做流寇剿灭,故而请降。”

  祖昭将帛书还给周玘,手指在膝上轻叩。

  这是他在思索时的习惯动作。

  “周舍人,”他忽然开口,“韩晃所部在彭城西南,距京口不过四百里,距扬州军团驻地更近。为何要末将千里迢迢从寿春北上?”

  周玘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厅中。

  祖昭会意,挥手让芸娘退下。

  厅内只剩两人,烛火摇曳,将影子拉得老长。

  “将军可知,这封招降旨意是谁在朝堂上力主的?”周玘压低声音。

  “谁?”

  “殷浩。周闵附议。”

  祖昭眼神一凝。

  周玘继续道:“五日前朝议,郗公奏报韩晃请降之事。陛下本欲令扬州军团就近招抚。殷浩忽然出班,盛赞将军威名远播淮北,当年策反谯县刘虎、马横,率五万百姓南归,若论招降纳叛,满朝无人能及。周闵、张玄等人纷纷附和。”

  “王司徒如何说?”

  “司徒大人自然明白其中蹊跷,当场驳斥,言将军新婚未久,且寿春防务吃重,不宜轻动。奈何殷浩言辞恳切,又搬出‘人尽其才’的大道理,说得陛下动了心。”

  周玘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将军,司徒大人散朝后,让某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
  “请讲。”

  “殷浩此举,是要调虎离山。”

  祖昭端起茶盏,慢慢饮了一口。茶已凉,微苦。

  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。自己在寿春,有韩潜祖约坐镇,有数千精锐护卫,殷浩想动他难如登天。可一旦北上淮北,路途遥远,地形不熟,身边能带的兵马有限,那就处处是破绽了。

  “还有一事。”周玘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密信,“司徒大人截获的消息,江南士族已暗中联络淮北某些势力。将军此去,恐怕不止招降那么简单。”

  祖昭接过密信,没有立即拆开。

  “多谢周舍人直言相告。”他起身郑重抱拳。

  周玘连忙还礼:“将军不必如此。司徒大人说,你是王家的孙女婿,便是自家人。”

  送走周玘,已过子时。

  祖昭回到内室,王嫱正就着烛光翻阅账册。见他进来,合上账册问道:“陛下召你入京?”

  “不是入京。”祖昭将圣旨递给她,“去淮北招降。”

  王嫱接过圣旨看罢,秀眉微蹙。

  “彭城?”她抬起头,“那是扬州军团的防区。”

  祖昭在她身旁坐下,将周玘所言一一道来。

  王嫱听完,沉默良久。

  “殷浩这是阳谋。”她轻声道,“在朝堂上公然举荐,你若不接旨,便是违抗皇命、辜负圣恩。你若接了,就得离开寿春,孤身北上。”

  “你怕吗?”

  王嫱侧头看他,目光清澈:“我不怕。我只问你,带多少人去?”

  “圣旨上未限定。”祖昭道,“但既然是招降,带大军压境反而不美。我打算带三百骑兵,都是淮北出来的老人,地形熟。”

  “三百太少。”王嫱摇头,“殷浩既然敢在朝堂上举荐,必定备了后手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祖昭拆开周玘给的密信。

 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,字迹潦草,显然是仓促写就:

  “淮北彭城西南四十里,有山名断梁。山中有匪,与吴兴沈氏有旧。慎之。”

  祖昭将密信凑近烛火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
  “所以这次,是招降是真,刺杀也是真。”他淡淡道,“韩晃马巢想归顺不假,但有人不想让他们顺利归顺。或者说,不想让我活着完成招降。”

  王嫱握住他的手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
  “接。”祖昭反握她的手,掌心温热,“既然人家搭好了台子,我不去唱这出戏,岂不是辜负了?”

  “可是——”

  “放心。”祖昭打断她,“淮北我可不陌生。当年我带着五万百姓,被石成追了四百里都能安然南归。如今区区几个蟊贼,算不得什么。”

  他说得轻描淡写,王嫱却知道,丈夫是在宽自己的心。

  她不再多言,起身走到衣箱前,取出一件新缝制的内甲。

  “这是用山文甲的甲片改的,比寻常内甲轻便,防护却不差。”她将内甲递过来,“我本来想等你生辰时给你,现在提前给你了。”

  祖昭接过内甲,触手柔软,针脚细密。

  他抬头看着妻子,灯下她的脸颊微红。

  “等我回来。”他低声道。

  “嗯。”

  窗外夜风拂过老槐树,沙沙作响。

  寿春城沉入梦乡,唯有城北校场亮起灯火。吴猛奉令连夜点兵,三百骑兵整装待发。这些士卒都是当年从淮北南归的老弟兄,听闻要北上招降,个个摩拳擦掌。

  寅时三刻,天色未明。

  祖昭披甲出门,腰间悬着寒月剑。王嫱送到府门口,没有多言,只替他整了整披风。

  芸娘端着一碗热粥过来:“将军,喝了再走。”

  祖昭接过一饮而尽,翻身上马。

  三百铁骑早已列队等候,马蹄上都裹了厚布,踏在石板街上声音沉闷。

  “出发。”

  祖昭一夹马腹,战马嘶鸣,向着北城门驰去。

  黑暗中,寿春城墙上的火把光芒渐渐远去。

  而在数百里外的建康城中,殷浩正坐在书房里,对着面前的一封信露出冷笑。

  信上只有八个字:

  “鱼已离渊,可以收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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