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血,染红芒砀山起伏的群峰。

  祖昭率三百骑兵在山间穿行半日,人困马乏。经过午间那场伏击,士卒们虽胜,精神却绷得更紧。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,有人要在这条路上取他们的命。

  “将军,前方五里有座废弃的驿站。”赵孟策马从前头折返,指着东北方向,“属下查看过,围墙尚在,屋顶塌了一半,但院子够大,能容下咱们这些人马。”

  祖昭抬头看了看天色。夕阳已沉到山脊线下,林间光线迅速暗淡。夜间在山中行军是大忌,尤其敌暗我明。

  “今夜在此宿营。”他做出决定,“吴猛,你安排明哨暗哨,三道防线。赵孟,你带人把驿站里外搜查一遍,任何角落都不许放过。”

  二人抱拳领命。

  驿站建在山坳中,石砌围墙大半完好,院内长满荒草,正厅屋顶果然塌了半边。赵孟带人将塌陷处用木料撑住,清理出一片能遮风挡雨的空间。士卒们将战马拴在院中,喂了豆料,然后三五一堆,靠着墙根啃干粮。

  祖昭巡视一圈,在围墙东南角停步。从这里望出去,能看到上山的那条小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。

  吴猛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:“将军,喝口热的。”

  祖昭接过碗,忽然问:“吴猛,你说彭虎接下来会怎么出招?”

  吴猛挠了挠头:“属下脑子笨,想不出来。不过白天那一仗,他折了亲弟弟和几十号人,这仇结大了。以山匪的脾性,必定要报复。”

  “不错。”祖昭喝了口水,“所以今夜,他不会让咱们睡安稳。”

  夜色渐深,山风穿过院墙缝隙发出呜呜低鸣。

  祖昭没有卸甲,靠在内墙闭目养神,寒月剑横放膝上。他在等。

  子时三刻,东南方向传来一声夜枭啼叫。

  三长两短。

  那是赵孟布置的暗哨信号。

  祖昭睁开眼,手按剑柄。几乎同一时间,院墙外响起尖锐的破空声,十余支火箭划破夜空,落在驿站院中。枯草遇火即燃,腾起数团火光。

  “敌袭!”

  吴猛的吼声在院中炸响。士卒们从睡梦中弹起,抄起兵器,迅速列阵。没有人慌乱,没有人喊叫。一切按照祖昭平日训练的步骤进行,盾手上前遮蔽,弓手搭箭寻找目标。

  第二轮火箭接踵而至,这一次数量更多,足有四五十支。火箭钉在木柱上、屋顶上,干燥的木料很快被引燃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
  祖昭贴墙而立,透过围墙上的一道裂缝向外观察。

  火光将山坡照得明暗交错。他看见数十条黑影正从三个方向朝驿站逼近,手持刀盾,动作迅捷。这些人没有打火把,借着夜色和地形掩护,显然对这一带极为熟悉。

  断梁山的匪众。

  祖昭迅速判断出对方意图。火箭只是佯攻,目的是制造混乱,真正的杀招是这些趁黑摸上来的刀斧手。一旦被他们贴近围墙翻进来,驿站就会变成近身混战的修罗场。山匪擅长的正是这种乱战。

  “弓箭手!”祖昭沉声喝令,“围墙东南、正北、西南三个方向,三排轮射。听我号令。”

  百余名弓手迅速就位,桑木弓拉满,箭尖对准院墙外那片晃动的黑影。

  “放!”

  第一排箭雨泼洒出去。黑暗中响起几声惨叫,几条正在攀爬的黑影从墙头坠落。但更多的人已经冲到围墙根下,开始搭人梯往上攀。

  “第二排,放!”

  箭雨一轮接一轮,射向墙外那片斜坡。惨叫声此起彼伏,但匪众的数量远超预期,足有三四百人之多。倒下一个,两个补上。他们顶着箭雨,疯了一般往围墙上爬。

  祖昭眉头微皱。这不像山匪寻常的打法。寻常山匪遇到箭雨阻击,多半会退回去另寻时机。可眼前这伙人,完全不计伤亡。

  只有一个解释。

  彭虎就在后面压阵。

  “赵孟!”祖昭断喝一声。

  赵孟从墙根阴影中闪出:“属下在!”

  “带你的人,守住正门。不管外面冲进来多少,不许退半步。”

  “是!”

  祖昭拔出寒月剑,剑身在火光映照下泛起幽幽青光。他大步走向围墙东南角,那里是匪众攻势最密集的方向。

  一名悍匪刚刚翻上墙头,手持板斧,凶神恶煞般扑向守墙的士卒。祖昭一步跨出,寒月剑斜撩,剑锋从那人肋下刺入,直透胸腔。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仰面栽下墙头。

  “随我上墙!”

  祖昭纵身跃上围墙,脚下是一尺宽的墙顶。他居高临下,剑光如匹练般劈斩,将两名正在攀爬的匪徒斩落。身后亲卫纷纷跟上,沿墙列阵,刀枪并举,将爬上墙头的匪徒一个个捅下去。

  混战中,祖昭瞥见了彭虎。

  那是一个铁塔般的壮汉,身高八尺有余,手持一柄鬼头大刀,正站在山坡上一块巨岩上督战。他身周簇拥着二十余名亲卫,个个手持火把,将他的位置照得清清楚楚。

  他在等。

  等匪众冲开围墙,然后亲自带人杀进来。

  祖昭心中冷笑。既然你亲自来了,那就别走了。

  他从墙头跃下,落回院中,几步走到吴猛身旁。

  “牵我的马来。”

  吴猛一愣:“将军,院子里骑马——”

  “牵来!”

  吴猛不敢再劝,转身冲进马群,将祖昭的坐骑牵出。那是一匹五岁口的河西战马,通体乌黑,四蹄雪白,名唤踏雪。祖昭翻身上马,在狭窄的院中兜了半圈,面朝大门。

  “开门!”

  赵孟回头看见祖昭策马立于院中,顿时明白了他的意图,厉声喝道:“开正门!盾手让道!”

  守门的士卒搬开门闩,推开两扇包铁木门。

  门开的瞬间,七八名匪徒挥舞刀枪涌入。

  祖昭一夹马腹,踏雪如离弦之箭般冲出。他在马背上伏低身形,寒月剑横于身侧,从匪群中一穿而过。剑锋划过之处,三名匪徒喉间血线迸现,仰面倒地。

  冲出大门,面前便是山坡。

  火光中,彭虎站在巨岩上,与祖昭四目相对。

  那一瞬间,彭虎的瞳孔猛然收缩。他看见一名银甲青年将军,单人匹马,从火光熊熊的驿站中冲出,踏过满地尸骸,正朝他疾驰而来。马蹄踏碎枯枝,泥土飞溅。那张年轻的面孔在火光中明暗交错,眼神冷得像淬过火的钢。

  彭虎握紧鬼头大刀,暴喝一声:“放箭!”

  他身侧的二十余名亲卫同时举弓。

  祖昭没有减速。他从马鞍旁摘下桑木弓,搭箭扣弦,弓弦拉满。战马奔驰中,他的上半身稳如磐石,箭尖对准了彭虎身前那名正在拉弓的亲卫。

  弓弦震颤,狼牙箭破空而出。

  那名亲卫刚拉开弓,箭矢已贯穿他的咽喉。他的手松开弓弦,箭矢歪歪斜斜飞向夜空,人往后倒。

  祖昭第二支箭已搭上弦,再射。又一名亲卫捂着胸口倒下。

  二十步距离,他连发三箭,箭箭毙命。

  亲卫们的箭也射了过来,但祖昭伏在马背上,铁札甲护住要害,几支箭钉在甲片上叮当作响,未能穿透。

  踏雪冲到巨岩下。

  祖昭抛下桑木弓,双手握持寒月剑,在马背上猛踏马镫,整个人腾空而起。彭虎怒吼一声,鬼头大刀劈头斩下。

  刀剑相交,火星迸溅。

  彭虎力大,这一刀势大力沉,祖昭手腕一震,寒月剑险些脱手。但他借力在半空中拧身,落在巨岩边缘,与彭虎相距不过五步。

  彭虎不给喘息之机,大步跨出,鬼头大刀横扫。祖昭侧身闪过,刀锋擦过胸甲,刮出一溜火星。他顺势前冲,寒月剑刺向彭虎肋下。彭虎收刀格挡,刀剑再次碰撞,金铁交鸣声响彻山坡。

  两人在巨岩上交手数合,刀光剑影,招招夺命。

  彭虎越打越心惊。他纵横淮北十余年,手底下的人命少说上百条,鬼头大刀下从无十合之将。可眼前这个不到弱冠的青年,剑法刁钻狠辣,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,逼得他连连后退。

  祖昭也在心中评估对手。彭虎的刀法没有套路,全凭身经百战积累的搏杀本能。这种打法在混战中极为有效,但也有致命的弱点,那就是没有章法,容易被预判。

  他故意露出左肩破绽。

  彭虎果然上当,鬼头大刀斜劈而下。祖昭身形急转,避开刀锋,寒月剑从下而上撩起,剑尖划过彭虎持刀的右腕。筋腱断裂的声音细不可闻,彭虎闷哼一声,鬼头大刀脱手坠地。

  他没有低头看伤口,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匕,扑向祖昭。

  祖昭没有退。他迎上前,寒月剑刺入彭虎胸口,剑锋穿透铁甲、皮肉、肋骨,从后背透出。

  彭虎的动作僵住了。

  他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剑身,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血从他嘴角溢出,顺着胡须滴落。

  祖昭拔出寒月剑。

  彭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巨岩为之震颤。

  “彭虎已死!降者不杀!”

  祖昭的喝声在山谷间回荡。赵孟、吴猛率骑兵从驿站中冲出,杀上山坡。残余匪众见大寨主已死,斗志瞬间崩溃,纷纷丢下兵器跪地请降。

  与此同时,八十里外,芒砀山深处。

  韩晃大寨建于两峰之间的平坝上,木栅为墙,望楼四角。寨中住着万余军民,妇孺居多,壮丁不过四千,甲仗残缺。

  殷府家仆殷安,此刻正坐在寨中一间密室内。

  他对面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汉子,名叫郑虎,是韩晃手下的步军都尉,掌着寨中三成兵力。

  “郑都尉,”殷安将一只沉甸甸的锦囊推到桌上,“这里是五十两黄金的定金。事成之后,我家主人另有重谢。”

  郑虎盯着锦囊,喉结滚动。

  “你家主人,当真能保我做个将军?”

  “中领军殷浩殷大人,乃是当朝最得势的重臣。”殷安压低声音,语气笃定,“只要郑都尉拿下韩晃、马巢,率部归顺朝廷,殷大人自会奏明天子,封你为鹰扬中郎将。比起在这山沟里当个朝不保夕的流寇头目,哪个划算?”

  郑虎沉默良久,伸手按住了锦囊。

  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
  殷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:“不急。等朝廷的招降使者到了,韩晃马巢必然会出寨迎接。那时候,寨中防备最松。”

  他凑近郑虎耳边,低语几句。

  郑虎听着,缓缓点头。

  密室的烛火跳了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扭曲如鬼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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