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以来,司马绍身子时好时坏。

  祖昭每三日入宫一次,有时在东宫伴读,有时在式乾殿陪陛下说话。这日午后,内侍来传时正飘着细雪,宫道上的青砖覆了薄薄一层白。

  式乾殿内烧了炭盆,暖意融融。司马绍倚在榻上,膝头仍搭着那条旧薄毯,面色比前几日好些,颧骨的棱角却更分明了。

  “衍儿今日功课如何?”他问。

  “殿下背完了《秦誓》,老翰林说释义尚可,用典还欠火候。”祖昭跪坐在榻边,如实道。

  司马绍点点头,没有评价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“朕这几日常想起一件事。”

  祖昭静候。

  “当年王导与温峤同在,朕问温峤,我司马氏前世所以得天下之由。”司马绍目光落在窗外,雪正细细密密地落,将宫阙檐角染成灰白,“温峤未答,王导接了话头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王导说,宣王创业之始,诛夷名族,宠树同己。又说文王之末,高贵乡公事。”

  祖昭心头一凛。他读过史书,知道那两件事意味着什么。

  “朕听罢,覆面伏床,问王导—”司马绍转向他,声音很轻,“若如公言,祚安得长。”

  殿中静得只剩炭火细微的噼剥声。

  祖昭垂着眼帘,不敢接话。

  “你读过这段?”司马绍问。

  “……读过。”祖昭低声。

  “读时怎么想?”

  祖昭沉默良久,答不出。

  司马绍没有追问。他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窗外。雪越下越密,宫道上已不见人迹,只有飞檐下的铁马偶尔被风拂动,发出清寂的叮当声。

  “朕少年时读《春秋》,读到齐襄公复九世之仇,觉得痛快。”司马绍缓缓道,“后来读本朝史,读到宣王诛曹爽,何晏、邓飏、丁谧皆夷三族,男女无少长,姑姊妹女子之适人者皆杀之。朕掩卷良久,说不出话。”

  他转头看向祖昭。

  “你可知那一日,洛水边发生了什么?”

  祖昭手心渗出细汗。他当然知道。

  司马懿指洛水发誓,只要曹爽交出兵权,便可保全性命、保留爵位。曹爽信了。三日之后,曹爽及其党羽被诛三族,首级悬于洛阳城阙。

  “刘秀当年指洛水发誓,不杀降将朱鲔,汉室中兴四百年。”司马绍声音很轻,“宣王指着同一条洛水,发同样的誓。曹爽没了,洛水还在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誓言从此无用了。”

  祖昭低着头,看见自己按在膝上的手指节节泛白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面前这个人,是司马氏的子孙,是坐在龙椅上的天子。可他此刻说的话,不像皇帝对臣子,倒像……

  像什么呢,祖昭想不出。

  “还有高贵乡公。”司马绍继续道,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朕读史时想,他才十九岁。带三百宫人出宫门时,心里在想什么?他知道自己会死么?”

  他看向祖昭。

  “成济一戟刺穿他胸膛时,他痛不痛?”

  祖昭喉头发紧。

  “陛下……”他想说些什么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
  司马绍摇了摇头,示意他不必答。

  “朕常想,若朕是高贵乡公,会不会也那样做?”他自问自答,“大约不会。朕比他识时务,知道该忍。可他又何尝不知?只是忍不下去了。”

  窗外的雪越落越沉,天色暗得像黄昏。

  “朕后来问王导,为何要告诉朕这些。”司马绍轻声道,“王导说,陛下问臣,臣不敢欺君。”

  他苦笑了一下。

  “不敢欺君。可他什么都说了,便是最大的欺君。”

  祖昭抬起头。

  “朕那时才明白。”司马绍看着他,“王导不是要让朕知祖宗艰难,是要让朕知,司马氏得国不正,天下人心早失了。朕坐在这个位子上,靠的不是天命,是各方势力暂时还没撕破脸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他是在告诉朕,你家欠的债,你该还。”

  炭火烧得正旺,映在司马绍侧脸上,将颧骨的轮廓勾得愈发分明。他面容仍是年轻的,可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,让祖昭想起父亲遗信上晕开的墨迹。

  “朕登基三年。”司马绍缓缓道,“王敦反了,朕忍;朝臣争权,朕忍;世家子弟骄纵不法,朕还是忍。有人夸朕有乃祖遗风,说宣王当年也是能忍之人。”

  他看向祖昭。

  “可宣王忍,是为了噬人。朕忍,是不知该如何还这笔债。”

  祖昭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:“陛下……先帝当年召臣子父亲回朝,也是因为怕么?”

  司马绍看着他,没有答。

  “臣子从前想不明白。”祖昭垂眸,“父亲打到黄河边,胡人望风而逃,正是北伐最好之时。朝廷为何偏偏那时召他回朝?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后来臣子懂了。不是不信父亲,是不敢信任何人。”

  殿中静了很久。

  司马绍轻叹一声。

  “你父亲若生在武帝朝,大约能封侯拜相,名垂青史。”他道,“可惜他生在朕的朝。”

  他伸手,在祖昭发顶按了按。那动作很轻,带着温热。

  “朕也想有你父亲那样的将军。”司马绍道,“可朕更怕他成了第二个宣王。”

  祖昭抬眼望向他。

  “所以朕有时想。”司马绍靠在凭几上,声音轻得像窗外无声的雪,“司马氏这江山,或许真是偷来的。偷来的东西,总是要还的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只是不知还到哪一代为止。”

  祖昭喉间像堵了块石头。他想说陛下仁厚,与宣王文王不同;想说太子聪慧,将来必是明君;想说许多臣子该说的话。

  可他开不了口。

  窗外雪光映进来,照得殿内一片清寂。司马绍望着那片雪光,忽然问:“你怕不怕?”

  祖昭怔了怔。

  “怕司马氏的江山,会断在朕或衍儿手里。”司马绍没有看他,像在自言自语,“怕后世史书写朕,写朕明知祖宗罪孽,却无力匡正。怕你这样的人,将来回头看朕,会觉得朕也是个怯懦之人。”

  祖昭开口,声音有些哑:“臣子不会。”

  司马绍转头看他。

  “臣子父亲临终前说,北伐未完。”祖昭轻声道,“臣子从前以为,他说的是黄河未渡,故土未收。后来臣子想,他或许也在说另一件事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朝廷负他,他不怨。可他不愿臣子也活在那样的怨里。”

  司马绍静静听着。

  “臣子父亲见过宣王种下的因。”祖昭道,“他选择结不一样的果。”

 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。

  良久,司马绍开口,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。

  “你父亲……比朕通透。”

  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
 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,暮色四合,宫灯次第亮起。内侍在殿门外轻声道:“陛下,该进药了。”

  司马绍没有应。他看着祖昭,忽然问:“衍儿可曾与你提过,他想去京口看看?”

  祖昭点头。

  “待开春,朕安排他去。”司马绍道,“你陪他。”

  “臣子遵旨。”

  司马绍又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朕这一生,大约见不到黄河了。”

  祖昭猛然抬眼。

  “陛下春秋正盛……”

  “朕知道。”司马绍打断他,语气平和,“朕只是说,若朕见不到,你和衍儿去见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替朕看看,黄河清未。”

  祖昭跪在榻边,低着头,良久没有动。

  暮色中,式乾殿的烛火一盏盏亮起。窗棂上的雪光渐渐淡去,融成檐角滴落的细水声。

  他听见榻上传来轻浅的呼吸声,绵长而均匀。

  陛下睡着了。

  祖昭轻轻起身,替他掖好薄毯,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。

  宫道上积雪半融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

  东宫方向,有人提着灯正往这边来。那灯火在暮色中一跳一跳,走得有些急。

  近了,才看清是太子身边的近侍。

  “小公子。”近侍气喘吁吁,“殿下请您过去。”

  祖昭心头一紧:“何事?”

  近侍压低声音:“殿下今日听老翰林讲史,讲到高贵乡公,问了好些话。晚膳也没用,一个人坐在殿里,谁劝都不应。”

  祖昭望向东宫。

  那里的灯火已经亮起,隔着重重宫阙,看不真切。

  他收回目光,踏着半融的雪,往东宫走去。

  身后,式乾殿的窗棂透出昏黄烛光,映着榻上熟睡的人影,单薄如一剪纸。

  檐下铁马被夜风拂动,叮当,叮当,响了一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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