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二,京口大营的喧闹还没散去。

  校场上有人在拔河,周横那帮老兵又赢了,笑得前仰后合。马球场那边有人骑马追逐,木球滚得尘土飞扬。棋棚里围了一圈人,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。

  祖昭没有去凑热闹。

  他坐在自己的帐篷里,面前摆着几块木头。

  那是昨儿个从伙房柴堆里翻出来的。两块枣木,一块黄杨,都是做饭当柴烧的料。他挑了半天,挑出这几块裂纹少的,让伙房老张头帮他留了下来。

  “小公子要木头做甚?”老张头问。

  祖昭没说。他只道:“有用。”

  老张头也不多问,帮他把木头劈成小块,还找出一把旧刻刀递给他。

  “这刀是老朽当年做木匠活时用的,几十年了。小公子若不嫌弃,拿去使。”

  祖昭接过刀,道了谢。

  此刻他盘腿坐在毡席上,手里握着那柄旧刻刀,对着面前那块枣木发愁。

  刻什么,他想好了。

  给王嫱刻一只小鹿。那丫头属鹿,又喜欢小动物,上回见她抱着府里养的狸奴不撒手。给司马衍刻一匹小马。陛下属马,又爱听骑马打仗的故事,刻匹马他定然欢喜。

  可想好了归想好了,真要下刀,他才发现自己不会。

  第一刀下去,力道大了,枣木崩下一大块。本想刻个鹿头,这下鹿脖子没了。

  祖昭看着那块废料,沉默片刻,把它丢到一边,换了一块。

  这回他小心了些,一刀一刀慢慢削。削了半个时辰,总算削出个轮廓——圆滚滚的一团,像鹿又像猪,他自己看了都忍不住笑。

  “昭儿。”帐外传来祖约的声音,“在里头做甚?”

  祖昭赶紧把东西往身后藏:“叔父,没什么。”

  祖约掀帘进来,见他手忙脚乱的样子,笑了。

  “藏什么呢?”

  祖昭知道藏不住,把那只“鹿猪”拿出来。

  祖约接过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愣是没认出来。

  “这是……狗?”

  祖昭脸有些红:“鹿。”

  祖约一怔,随即哈哈大笑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
  “阿昭,你这……你这是鹿?”

  祖昭低头,不说话。

  祖约笑够了,在他旁边坐下,拿起那块木头又看了看。

  “你想刻东西送人?”

  祖昭点头。

  “送谁?”

  祖昭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“送王司徒的孙女,还有陛下。”

  祖约听了,没有再笑。他看着手里那只四不像的鹿,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昭儿,叔父不会刻东西。可叔父知道,送人的东西,不在好坏,在心里。”

  他把木头还给祖昭。

  “你慢慢刻,刻坏了重来。总有一只能像鹿的。”

  祖昭接过,点点头。

  祖约起身,走到帐门时,忽然回头。

  “昭儿,叔父小时候也刻过东西。刻的什么忘了,只记得刻完了送人,那人收下时笑了好久。叔父后来才知道,那不是笑东西好,是笑叔父笨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可那笑,叔父记了一辈子。”

  祖昭望着他,有些怔。

  祖约没有再说什么,掀帘出去了。

  帐中只剩祖昭一个人。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不像鹿的鹿,想起叔父方才的话。

  刻坏了重来。

  总有一只能像鹿的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拿起刀,又削了起来。

  午后,周横来了。

  他掀帘进来,见祖昭盘腿坐在那里对着一堆木屑发呆,好奇地凑过来。

  “小公子,这是做甚?”

  祖昭把那只第不知道几次失败的作品递给他看。

  周横接过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挠挠头。

  “这是……耗子?”

  祖昭嘴角抽了一下。

  周横见他不说话,又仔细看了看,忽然道:“不对,这是鹿!”

  祖昭眼睛一亮。

  周横指着那只圆滚滚的东西:“鹿角!小公子刻了鹿角,末将方才没瞧见。”

  祖昭低头看去,那两只所谓的鹿角,不过是两根歪歪扭扭的小木棍插在头上。可周横这么一说,他忽然觉得,好像真的有点像鹿了。

  “小公子刻鹿做甚?”

  祖昭道:“送人。”

  周横点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在旁边坐下,看着祖昭继续刻。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小公子,末将当年在山里,也刻过东西。”

  祖昭抬头看他。

  周横指了指自己脸上那道疤:“有一回受了伤,在山洞里养了两个月,闲得发慌,就拿刀刻木头。刻小兔、刻野猪、刻山鸡。刻完了给弟兄们看,都说像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后来那批弟兄,活下来的没几个。”

  帐中静了一瞬。

  周横站起身,拍拍屁股。

  “小公子慢慢刻。末将去看着那帮兔崽子,别让他们把马球场的杆子撞断了。”

  他走了。

  祖昭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周横方才说的话。

  刻完了给弟兄们看,都说像。

  那些弟兄,活下来的没几个。

 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头,看着那歪歪扭扭的鹿角,忽然觉得,这东西好像不那么难刻了。

  傍晚时分,韩潜来了。

  他掀帘进来时,祖昭正对着一块黄杨木发愁。那是给司马衍刻的小马,刻了三遍,马腿断了四根,马头削了六次,此刻摆在面前的,是一匹三条腿、头歪到一边的马。

  “还没刻好?”韩潜在他对面坐下。

  祖昭摇头,有些丧气。

  韩潜拿起那匹三腿马,看了看,忽然道:“腿断了,用胶粘上不就成了?”

  祖昭一怔。

  韩潜道:“你父亲当年在雍丘,城墙上被砸出豁口,也是用泥灰补上。补完了,还能再守。你这马腿断了,粘上不也能看?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送人的东西,人家看的不是手艺,是心意。”

  祖昭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师父,弟子怕刻不好,陛下和王家妹妹会失望。”

  韩潜看着他,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。

  “昭儿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日柔和些,“你才八岁。刻的东西不好,那是该当的。若你八岁就能刻出巧匠的手艺,那才叫吓人。”

  他伸手,在祖昭发顶按了按。

  “慢慢刻。刻到初七,总能刻出两件像样的。”

  祖昭点点头。

  韩潜起身,走到帐门时,忽然回头。

  “昭儿,你师父我,活了三十多年,从没给人刻过东西。可你父亲当年给我写过一封信,那信上的字歪歪扭扭,比他平时写的差远了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那封信,我留到现在。”

  帐帘落下,韩潜走了。

  祖昭坐在原处,望着那匹三腿马,望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拿起刀,继续削。

  入夜,帐中点了灯。

  祖昭把那匹三腿马的断腿用鱼胶粘上,又削了一根细木棍做支撑,等胶干了,再把支撑取下来。腿接好了,虽然仔细看能看出痕迹,但至少站得住了。

  他又拿起那只鹿。鹿角重新削过,比之前像样些。身子还是圆滚滚的,可圆滚滚的小鹿,也不是没有。

  他端详着这两件东西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。

  不是很像。可也不算太差。

  他把它们放在面前,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拿起刀,又削了一块新木头。

  这回不是刻鹿,也不是刻马。他削了一根细长的木棍,又削了几个小小的圆片。把圆片串在木棍上,做了个简单的九连环。

  这东西他小时候见韩潜做过。那年南撤路上,没有玩的东西,韩潜削了几根木棍,做了个九连环给他解闷。他解了一路,解到合肥时才解开。

  他把九连环放在小鹿和小马旁边。

  三样东西,三份心意。

  给阿衍的,是小马和九连环。小马让他想起骑射场上那些纵马奔驰的将士,九连环让他可以在宫里解闷。

  给王嫱的,是小鹿。那丫头喜欢小动物,这圆滚滚的小鹿,虽然不像,可胖乎乎的,也许她会喜欢。

  他想着,嘴角微微扬起。

  初七那日,这两样东西就能带走了。

  他打了个哈欠,吹熄了灯。

  帐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  夜还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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