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上京城有名的状元二层。

  萧衡宴临窗而坐,手里握着一盏茶,目光却落在窗外。

  “吱呀”一声,门被推开。

  一道修长的身影跨入雅间,来人正是西南王世子陆彻。

  他进门后,先是整了整衣襟,然后一本正经地朝萧衡宴拱手行礼:

  “荣王殿下安好。听闻殿下前些日子在狱中吃了苦头,如今可大好了?”

  萧衡宴看着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“啧”了一声。

  “行了,”他抬手拦下陆彻未竟的礼数,“江湖上有名的逍遥浪子,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?”

  陆彻一愣,随即绷不住笑了。

  他往萧衡宴对面一坐,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,方才那副世家子弟的端正模样顿时消散无踪,换上的是一副懒洋洋的纨绔姿态:

  “这不是回了这上京城,作为西南王府的世子,不得装一装嘛。”

  他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,仰头灌下,又长叹一声:

  “你是不知道,从回了这上京城,不知多少人盯着,就想找出我们一家一点问题,我装得都快不会笑了。”

  萧衡宴看着他,没说话,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
  陆彻放下茶盏,看向他。

  雅间内一时安静下来。

  良久,陆彻收起那副懒散的神色,目光变得认真起来:

  “王爷,您呢?”

  萧衡宴抬眸看他。

  “您可曾后悔?”陆彻斟酌着措辞,“放弃江湖上那些潇洒日子,回到这……回到这处处算计的皇宫里。”

  萧衡宴没有说话。

  他转过头,目光重新落向窗外。

  街上人来人往,小贩吆喝声、孩童嬉笑声、车马辘辘声混成一片。有妇人拎着菜篮匆匆走过,有老汉蹲在街角与人下棋,有孩童举着糖葫芦从人群中钻出来,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
  他静静看着,唇角不自觉弯了弯:

  “不后悔。”

  陆彻看着他唇边那抹笑意,忽然就明白了。

  那个不后悔意味着什么。

  五年前,北邙与北境官员勾结,破了边关防线。铁蹄踏破山河,烽火燃遍北境。若没有萧衡宴拿着自己的身份证明回到皇室,若没有他临危受命上了战场。

  恐怕今日这街上的祥和,早已是另一番模样。

  陆彻看着他,低声问:

  “那王爷以后打算怎么做?您与太子……恐怕维持不了兄友弟恭了吧。”

  萧衡宴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语气淡淡:

  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向窗外:

  “过段时间,我打算离开上京城。”

  陆彻微微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:

  “王爷离开也好。这人心叵测的皇城,不适合您。”

  他顿了顿,神色郑重起来:

  “不过王爷对我西南王府有大恩。祖父让我给您传话。”

  “往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,王爷只管开口。”

  萧衡宴垂下眼,轻声道:“替我谢过老王爷。”

  陆彻笑了笑,又道:

  “还有一事。祖父这些年一直驻守西南,最近才回上京城。久仰王爷威名,想见您一面。不知您何时有空?”

  萧衡宴抬眸看他:“应该是我久仰老王爷才是。过段时间,我必当亲自上门拜访。”

  两人又说了些朝堂之事,茶凉了又添,添了又凉。

  日头渐渐西斜。

  陆彻起身告辞:

  “殿下保重。我在府里等您来。”

  萧衡宴颔首,目送他离开。

  雅间内重归寂静。

  萧衡宴独坐片刻,也起身离开。

  走下楼梯时,大堂里的喧闹声扑面而来。

  他脚步未停,正要往外走,却听见角落里传来一阵议论声。

  “你们知道这状元楼的来历吗?”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,“当年怀恩侯傅远山来京赶考就住在这里。”

  “傅远山?”另一人接话,“可惜了,我朝唯一一个六元及第,如今成了个残废,成日坐在轮椅上,连门都出不了。”

  “可不是嘛。”又有人附和,“好不容易有个做太子妃的女儿,哪知道……嘿嘿,那太子妃有辱门风啊。”

  萧衡宴的脚步顿住了。

  有人压低声音提醒:

  “别说了。不是说那些都是瞎传的吗?太子妃跟荣王的事,是子虚乌有。”

  “呸!”先前那人啐了一口,“苍鹰不叮无缝的蛋。要是没那事,怎么传得满城风雨?”

  “我看就是太子妃耐不住寂寞,勾引小叔子。”

  污言秽语,一句接一句。

  萧衡宴站在楼梯口,背对着那些人,看不清神情。

 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,微微收紧了一分,抬手朝说话的方向暗中一挥。

  “吱呀——”

  角落那桌人的凳子,忽然齐刷刷裂开。

  “哎哟!”

  “怎么回事!”

  几个人摔得人仰马翻,茶碗摔碎,汤水泼了一身,狼狈不堪。

  茶楼里一阵哗然。

  萧衡宴没有回头。

  他抬步跨出门槛,走进夕阳余晖里。

  与此同时,傅清辞正带着明微从永安宫离开。

  暮色渐沉,宫道两旁的宫灯次第亮起。傅清辞走得不快,裙摆拂过青砖地面,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

  今日皇后召她过去,主要为了后日庄太妃生辰宴。

  宴上会发生什么,她心知肚明。

  皇帝已经默许,太妃操持,为萧景宸选侧妃。

  皇后说这些话时,眼底满是愧疚与无奈历历在目。

  可惜,她不能告诉皇后她的真实想法。

  萧景宸她早已不在乎了。

  小时候,她曾见过爹娘恩爱的模样。她那时也曾期盼过能遇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良人

  后来皇帝的赐婚圣旨下来,她便将自己那点期盼压在了心底最深处。

  他是太子,是储君。怎么可能只有她一个人?

  可新婚那夜,萧景宸握着她的手,说:

  “清辞,孤给你十年。十年内,不娶侧妃,不纳妾。唯有你一人。”

  那一刻,她心底那点被压下去的期盼,竟然又悄悄冒了出来。

  如今想来,真是可笑。

  那十年之约,她守了五年。而他呢?

  他与傅清月的长子傅昭,今年已经六岁了。

  跨入寝殿,傅清辞刚在坐下,还未来得及歇一口气,门外便传来脚步声。

  是萧景宸身边的德公公。

  他躬身进来,脸上堆着惯常的笑:

  “太子妃,太子殿下宣您今晚过去伺候。”

  傅清辞抬眸看他,神情淡淡。

  德公公被她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,干笑两声,又补充道:

  “殿下说,让太子妃早些过去。”

  傅清辞没有应声。

  德公公等了片刻,见她没有别的吩咐,便讪讪退了出去。

 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
  傅清辞坐在榻边,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。

  伺候。

  她想起这五年来的每个夜晚。

  除了新婚那夜,萧景宸从未在她这寝殿留宿过。每次都是派人来宣她过去,完事之后,再让人把她送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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