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内,篝火噼啪作响,映照着宁珺繇沉静如水的侧脸和那半张在火光下更显妖异的鬼面。

  苏文清远远地蜷缩在角落,不敢多看那面具一眼,只觉得那东西仿佛有生命般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和不祥。

  “姚大哥…那东西…邪门的很…还是…还是扔了吧?”他声音发颤地劝道。

  宁珺繇没有回答,只是用一块干净的粗布,仔细地、一遍遍地擦拭着面具。他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金属的冰冷和纹路的凹凸,以及…一种极其微弱的、仿佛沉睡脉搏般的能量悸动。

  这绝非寻常古物。那种与天机阁密信产生的共鸣,绝非偶然。

  天机阁…他们到底在寻找什么?又在谋划什么?

  这面具,或许就是揭开这一切的关键钥匙。

  他沉吟片刻,忽然将那面具缓缓举起,对着跳跃的篝火,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每一个细节。

  那流着血泪的独眼雕刻得无比传神,瞳孔深处仿佛是两个极其微小的、扭曲的符文,若非他目力惊人,几乎无法察觉。而那缠绕眼眶的蛇形图案,鳞片分明,蛇口大张,似乎要吞噬什么,蛇信的位置,也是一个微不可查的凹陷。

  宁珺繇心中一动。这似乎…不仅仅是装饰?

  他尝试着将一丝极其微弱的“正氣罡訣”内力,小心翼翼地注入那蛇信凹陷处。

  嗡——!

  面具猛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低鸣!那血泪独眼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暗红光芒,仿佛活了过来!一股冰冷、暴戾、充满怨毒和诱惑的奇异意念,如同毒蛇般,顺着那丝内力,猛地钻向宁珺繇的脑海!

  “呃!”宁珺繇闷哼一声,只觉得头痛欲裂,眼前仿佛出现无数血腥杀戮、哀嚎惨叫的幻象!一股强烈的、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杀意瞬间涌上心头!

  他猛地运转“正氣罡訣”,中正平和的內力如同堤坝般死死守住灵台清明,强行将那邪异意念逼退、驱散!

  暗红光芒迅速黯淡下去,面具恢复死寂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

  但宁珺繇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和微微急促的呼吸,证明刚才的凶险绝非虚假。

  这面具…竟能直接攻击人的心神!若非他修炼的是克制邪魔的正宗玄门内功,且心志坚毅远超常人,刚才那一下,恐怕就已心神失守,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!

  “姚大哥!你怎么了?!”苏文清看到他脸色骤变,吓了一跳。

  “没事。”宁珺繇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气血,眼神却愈发凝重明亮。

  他明白了。这面具,是一件邪器!一件能蛊惑人心、放大杀戮欲望的魔道兵器!而天机阁…收集这种东西,目的绝对非同小可!

  他不再试图激活面具,而是将其小心地用厚布层层包裹,隔绝那若有若无的气息波动,然后贴身收好。

  这东西是凶物,但也是重要的线索和…可能的武器。用得好了,或许能成为对付敌人的一柄双刃剑。

  “收拾东西,天亮前离开这里。”宁珺繇沉声道。黑市之行,尤其是与那青铜面具人的冲突,很可能已经暴露了行踪。此地不宜久留。

  翌日黎明,天色未亮,两人便悄然离开破庙,继续南下。

  接下来的数日,宁珺繇的行进路线变得更加飘忽不定,时而东进,时而南下,甚至偶尔还会反向折回一段距离,完全没有任何规律可言。他凭借对危险的敏锐直觉和过人的反追踪技巧,一次次提前避开可能的围堵和盘查。

  苏文清虽然不明所以,但也咬牙紧跟,逐渐习惯了这种风餐露宿、时刻警惕的生活,身体和精神反倒比之前坚韧了不少。

  这一日,他们途经一片荒凉的丘陵地带,官道旁出现了一座废弃已久的驿站。驿站围墙坍塌,屋舍破败,杂草丛生,显然早已荒废多年。

  宁珺繇勒住马,目光扫过驿站残破的门楣上依稀可辨的“饮马驿”三个字,眼神微微一动。

  “在这里休息片刻。”他翻身下马。

  苏文清虽然疑惑为何在如此显眼的废弃驿站休息,但也依言下马。

  宁珺繇没有进入驿站房屋,而是牵着马,绕到驿站后院一处半塌的马棚下。这里相对隐蔽,可以避开官道上的视线。

  他让苏文清去取水喂马,自己则走到马棚最里侧的角落,目光落在墙角一堆乱石和腐朽草料上。

  他蹲下身,拨开表面的杂物,露出下面一块略显平整的青石板。石板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,但仔细看去,边缘处似乎有被移动过的细微痕迹。

  宁珺繇指尖发力,轻轻撬动石板。

  石板应声而起,露出下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、黑黝黝的洞口!一股陈腐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!

  “姚大哥!这是…”取水回来的苏文清看到洞口,吃了一惊。

  “一条旧道。”宁珺繇语气平淡,“‘饮马驿’曾是前朝一处秘密军驿,有暗道通往十里外的一处山谷。知道的人很少。”这也是他从那本《陇右风物志》的夹页残篇中偶然看到的记载,没想到真的存在。

  他率先钻入洞中,取出火折子照亮。洞内是一条狭窄的、向下延伸的石阶,布满蛛网,但通道本身还算完整。

  “下来。”他招呼苏文清。

  苏文清虽然害怕,但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进去。宁珺繇从内部将石板重新盖好,隔绝了外界光线。

  暗道内空气污浊,但确实是一条捷径。两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终于出现微弱的光亮。

  出口隐藏在一处山谷的瀑布水帘之后,极其隐蔽。

  穿过水帘,眼前豁然开朗。山谷内草木葱茏,鸟语花香,与外面的荒凉截然不同。一条清澈溪流蜿蜒而过。

  “在这里休整半日。”宁珺繇道。连续多日的奔波和警惕,两人都已疲惫不堪,需要彻底放松恢复。

  苏文清长舒一口气,瘫坐在溪边草地上,感觉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。

  宁珺繇则走到溪水上游,掬起冰冷的溪水洗了把脸,然后找了一块平坦的大青石盘膝坐下,闭目调息。

  山谷寂静,只有流水潺潺和鸟鸣声,仿佛与世隔绝的桃源。

  然而,宁珺繇刚刚入定不久,怀中被厚布包裹的鬼面,却毫无征兆地再次微微震动起来!

  这一次,并非他主动激发,而是那面具…仿佛受到了某种遥远存在的…召唤?!

  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、却同样充满邪异诱惑的意念波动,穿透厚布,试图再次钻入他的脑海!

  宁珺繇猛地睁开眼,眼中寒光一闪!立刻运转内力镇压!

  但这一次,那意念并非单纯的杀戮诱惑,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…断断续续的、模糊不清的画面和声音碎片!

  “……圣坛…重启…”

  “…血祭…不够…”

  “…使者…降临…”

  “…陇右…黑风…钥匙…”

  声音扭曲混杂,仿佛来自深渊的低语,充满了疯狂和亵渎的气息。

  而那些画面更是支离破碎:一座巨大的、白骨垒砌的祭坛…翻滚的血池…无数扭曲哀嚎的灵魂…以及…一枚悬浮在血池上空、造型奇古、镶嵌着三颗黑色宝石的…令牌?!

  宁珺繇死死守住心神,强行记忆着那些碎片信息,额角青筋暴起。

  这面具…竟然是一个信标?!或者说,一个接收器?!它在接收来自某个特定源头的信息?!

  那个源头…是“圣坛”?“黑风岭”的遗迹?!

  天机阁寻找这些东西,是为了…“重启圣坛”?进行“血祭”?召唤所谓的“使者”?!

  这念头让宁珺繇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!如果真是这样,那天机阁所图谋的,就绝非简单的江湖霸权,而是某种…更加恐怖、更加非人的东西!

  低语和画面持续了约莫十息时间,便骤然消失,面具再次恢复死寂。

  宁珺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脸色凝重如水。

  刚才得到的信息虽然破碎,却极其重要,也极其骇人。

 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不再震动的面具,眼神无比复杂。这邪物,既是灾难的预兆,却也阴差阳错地,成为了他窥探敌人惊天阴谋的一扇窗口。

  “姚大哥?你没事吧?”苏文清察觉到他的异常,关切地问道。

  宁珺繇摇摇头,没有解释,只是道:“休息好了就走吧。我们可能要改道了。”

  “改道?不去江南了?”

  “暂时不去。”宁珺繇目光望向西北方向,眼神锐利如刀,“我们需要回一趟陇右。”

  “回陇右?!”苏文清失声惊呼,脸上血色瞬间褪尽,“为什么?!”

  那里可是龙潭虎穴!好不容易才逃出来!

  “去确认一些事情。”宁珺繇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关于…这面具的源头。”

  鬼面的低语,如同命运的指引,将他引向一个更加危险,却也可能是揭开所有谜团核心的方向。

  黑风岭…那座坍塌的古墓,那个污染的源头…或许藏着击败天机阁的关键,也藏着…宁家惨案背后更深层的真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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