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靥 3 003

小说:明月靥 作者:韫枝 更新时间:2026-02-06 06:24:39 源网站:圣墟小说网
  翌日,明靥起得很早。

  前去毓秀堂的马车已早早备下,她来到前院,明谣恰恰自鸣玉阁走出来。二人一路无言,只是待马车将要停落在毓秀堂前时,明谣又出声,就百岁图之事,不着痕迹地“提点”了她一番。

  身前,一袭素衣的少女眉目低垂着,忍气吞声地应下。

  明谣轻哼了一声,走下马车。

  甫一落地,周遭便响起一片奉承声。

  明靥也提着裙角走下来,于她正前方,几名贵女拥簇着她那眉飞色舞的长姐,口口声声夸赞着明谣的画功。几人正热络攀谈着,忽然有人话锋一转,开口道:

  “诶,那不是应家的马车吗?”

  紫黑相间的车帷,正与应琢归京时所乘坐的马车一模一样。

  果不其然,一提到应家,明谣立马移过视线。

  只见那马车正停在明理苑外,与毓秀堂仅有不过两个车身的距离。

  这明理苑与毓秀堂,皆是盛京出名的学府,两者一墙之隔,不同的是,明理苑招收的都是家世显赫的男学子,毓秀堂则是为盛京内的名门闺秀而设。

  众人议论间,明靥听见,今日应琢的马车停在此处,是圣上所派遣。

  这段时日,忙完政务之余,他给明理苑的诸位学子们授课。

  趁着无人留意,明靥低声唤来盼儿。

  她悄声:“你回府一趟,我屋中正门后,放了一柄青绿色的骨伞,你去替我将它取来。记得越快越好,千万莫惊动了旁人。”

  那是当日百花宴上,应琢让给她的伞。

  这些天,明靥一直在寻一个由头,借着还伞之名,再见一见她这个姐夫。

  -

  毓秀堂每两个月一次小测,四个月一次大测。大测小测综合评定,未通过的学子将会被遣返归家。

  而此次小测,台上赵夫子缓声道,命众人据《怀玉赋》写一篇《怀玉赋注》,三日后呈上批阅。

  怀玉赋?

  台下响起几声私语。

  明靥知道她们在讨论什么。

  应琢虽是武臣,却文采斐然,这篇《怀玉赋》正是他十二岁时名动盛京之作。也正有这一由头,此次圣上委派他前去明理苑讲学。

  明靥缓缓垂眸。

  百花宴过后,为了接近应琢,她已提前熟背《怀玉赋》。

  不光如此,她对应琢的家世、品性、喜好也琢磨得一清二楚。

  他极孝顺,父亲在早年离世,如今家中长辈还剩下奶奶、母亲和二叔。

  除此之外,应琢还有一个十五岁的妹妹。

  年纪轻轻位极人臣,却极厌恶结党营私之徒。他为人正直,为官刚正,是朝堂上的一股清流。

  明靥越往下了解,越发现。

  她这个姐夫,果真是一个清风霁月般的正人君子。

  书卷摊开,墨香入肺。熹微晨色淡淡,明靥不动声色地望向斜前方。

  那里正坐着她的长姐明谣。

  对方头上正簪着那支太后娘娘赏赐的花簪,藕粉色的簪身,正是娇艳欲滴。

  明谣不知,应琢喜青白,不喜娇艳妍丽之色。

  不知应琢喜静,府邸阁楼的选址都清净异常。

  不知应琢有胃疾,平日鲜少在宴会上饮酒。

  不知应琢喜欢在温书时点上安人心神的沉水香。

  不知应琢喜欢在闲暇之余上山猎马,带着一整天的猎物满载而归。

  ……

  没关系,明靥笑笑。

  她知道。

  -

  是了,她便要以明家嫡女的身份接近应琢。

  故而这些天,她特意花了些小手段,去打听对方的喜恶。

  明萧山疼爱明谣,明家上下又将这一场婚事看得至关重要。

  明靥右手紧攥着笔杆,心中阴暗地想。

  倘若自己先人一步,折下应知玉这朵高岭之花呢。

  到时候,发疯的是明萧山,郑婌君。

  还是趾高气昂的明谣?

  她这不是抢,是拿回。

  正思量着,她不觉间竟将应知玉这三个字写了满满一页纸。

  明靥猛然回神,匆匆将整张纸揉皱。

  浓黑的墨将白纸浸透,她垂眸,重新抚平新页,郑重其事地落下——怀玉赋注。

  不知不觉,日头西斜。

  台上,赵夫子道了句下学。

  平日里,都是明谣独乘归家。她则时常留在毓秀堂里,或是温书研学,或是替主家抄书做工。

  而不与她同坐一辆马车,明谣也乐得高兴。毕竟在她眼里,与这个不受宠的“妹妹”待在一处马车之内,是一件极自降身份之事。

  众学子渐渐散去,不知不觉间,偌大的屋中唯余下明靥一人。

  她先将今日的抄书誊抄完毕,而后重新抽出那张只提了扉句的《怀玉赋注》。略微思索一阵,明靥将东西都收拾好,快步朝大门外走去。

  应琢的马车还在,即是他人还在明理苑内。

  见状,明靥便耐心地在树荫底下等着。等到金乌欲坠,原本热闹的学堂渐渐安静下来。

  “啪嗒”,明理苑倒数第二盏灯灭。

  有三两学子相伴,谈笑着走出学堂。

  偌大的书院,只余一盏孤灯。伴着夜幕渐沉,那一盏明灯显得愈发清寂。

  明靥走近些,借着烟煴的灯色,依稀可见房中那一道清俊的人影。

  她确信——那人正是应琢。

  男人坐在桌前,伏案批阅着什么,一盏孤灯静静笼罩着他的身形,周遭是一片安然静谧。

  明靥理了理裙衫,深吸一口气。

  “噔、噔、噔。”

  叩门声响打破寂静。

  应琢声音淡淡:“请进。”

  他以为是哪名学子去而复返,抬头看见明靥的一瞬,他明显愣了愣。

  明靥从身后取出那柄伞。

  她微低着头,一副恭顺之状。

  “阿谣前来道谢,还有……前来还这把骨伞。”

  “道谢不必,那日也是在下多有唐突。”

  “定是要谢的,多谢那日公子解围之恩。”

  少女声音柔软。

  正说着,她将骨伞放至房门边。

  “啪嗒”一声,廊檐上积水坠地,砸至明靥裙脚边。

  浅浅的水洼,倒映出一段纤瘦的身形。

  应琢也是伏案了少时,才发觉她未曾离去。

  “还有什么事吗?”

  他抬眼,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。

  “学生适才研习,偶遇困惑,百思不得解,故而冒昧前来。”

  明靥方走近两步。

  果不其然地,嗅到一道浅淡的沉水香。

  说也奇怪,这般安神的香味,混杂着书卷墨香,竟也不使人感到疲倦。

  应琢就这般一身清爽地坐在桌案前,闻言,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书卷。

  片刻,对方略微沉吟:“赵夫子已下学了吗?”

  明靥愣了愣,反应过来。

  她笑:“应公子难不成只教明理苑内之人,不管毓秀堂的学生了么?”

  灯色笼罩着,座前男子神色稍顿。

  明靥知晓,他这是避嫌。

  应琢似乎在刻意避让着,不与她私下接触。

  即便二人有婚约加身,又有师生之名。

  果不其然,此一句落,应琢眼睫动了动。

  须臾,他淡声:“是对哪里的功课不解?”

  明靥自然而然地在桌前坐了下来。

  今日的功课只剩下那篇《怀玉赋注》,但她知晓应知玉的脾性,对方定不会做出那等徇私之事。于是她便想着,再从书卷中随意抽出一篇功课来。

  如此思量,明靥右手探入那一沓书卷纸张。

  她本想取出前日赵夫子留下的课业小测。

  谁知,手指方攥握住那两张卷纸,包内的书籍忽然脱了力,于这顷刻之间,窗课之下的纸张忽然哗啦啦落了下来。纷纷然然地,坠在二人脚边。

  低头只看一眼,明靥立马感到头昏。

  其上白纸黑字,赫然是她为主家誊抄的……

  呃。

  禁书。

  身前之人下意识弯身。

  对方的手比她快,男人手指修长,率先拾起坠落在地的纸张。

  他清淡的视线扫过,只一眼——

  明靥脑袋里面“嗡”了一声。

  她不敢去抢夺,更不敢去看应琢。

  是了,她一直在替主家誊抄禁书赚银钱。

  所谓禁书,自然是黄之不能再黄之书。三行一个新姿势,两页一个新人物。市面上严禁印发,她便替主家誊抄散布。

  在明靥看来,罔论黄书红书,只要能赚银钱为阿娘治病的,都是好书。

  人有七情六欲,需要看些愉悦身心的文字,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。

  嗯,都是很正常的事。

  对吧。

  明靥余光见着,身前之人明显愕了一瞬。不堪入目的黑字就这般撞入眼前这个正人君子的眼帘,应琢眸光顿住,半晌——

  明靥瞧见,对方抬起头,朝自己望了过来。

  她的眼神下意识躲闪。

  有晚风拂过男子的衣袖,微沉的凉风,混杂着清淡的沉水香。若是细闻,竟能嗅见其间几分兰花调。明靥垂眼,这才发现应琢的娟衫的袖口处缎了一株兰草缂丝。

  幽兰生前庭,含熏待清风。

  这句诗,她今日刚抄过。

  此刻清风正巧掠过廊庑,吹带起一帘灯色。清光倥偬间,明靥瞥见对方面上略带尴尬的神色。

  他薄唇轻抿起,手指捻着纸张。

  眼神微带探寻,凝望向她。

  明靥:……

  她该怎么跟身前这个小古董狡辩?

  生计所迫?

  还是,呃……兴趣使然?

  她余光见着,应琢的耳根似是红了。

  桌案上,银釭内火烛发出轻微一阵噼啪声响。明靥趁势,咬牙迎上对方深不见底的黑眸。

  “这是舍妹的……功课。呃,应公子,你知道我有一个妹妹……”

  她这也不算撒谎。

  言罢,明靥才发现自己的话有多么漏洞百出。

  ——纸页上的笔墨,分明是她的。

  娟秀的簪花小楷,正与她窗课上的字迹如出一辙。

  应琢淡淡应了声:“嗯。”

  他记得。

  明靥道:“这是她的东西。今日上学,这些纸张被我翻查了出来,你也知晓,身为她的长姐,我自是要劝诫她莫入歧途,于是将这些东西全部没收,暂、暂放于此处。”

  她一面慌乱地说着,一面弯身,去拾起地上依旧散落的纸张。

  夜风轻轻,微微吹掀她的衣领。

  少女俯下身,领口低了一低,露出一截雪白的颈。

  身前,男子不着痕迹地撤步,移开视线。

  最后两张,在他手上。

  明靥烧红着面色,伸出手。

  应琢终于重新看向她。

  男子长身玉立,站在原地,却未动。

  更未将手上誊抄了禁书的纸张递给她。

  明靥微微扬声:“应公子?”

  应琢垂眼:“私自誊抄禁书,有违大曜律法。这些东西,还有你手里的,我都没收了。”

  他虽如此道,声音却并不似赵夫子那般严厉。

  此时此刻,他更像是一位温和的长辈,看着身前误入歧途的学生。

  明靥正发着愣,手指间的纸张已被人轻轻抽走。对方转身走至炭盆处,捏着那满是污言秽语的誊纸,将其尽数置于火舌之上。

  噼里啪啦的声响,火舌卷过其上字迹,不过登时,墨字化作一抔烬灰。

  明靥来不及阻拦,暖黄色的浮光自眼底掠过。听着火舌吞噬的噼啪声响,她心中犹有针尖刺过一般,一面滴着血,一面在心中咒骂。

  这可是她花了一整日,避开赵夫子,誊抄下的书。

  送到主家那里,可是能换阿娘三天的药钱!

  什么端庄君子。

  她看应琢这分明就是个不近人情的小古董!

  明靥瞧着那燃烧殆尽的纸页残骸,心已凉了半分。

  像应琢这般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,兴许是无法理解她的所作所为。

  对方不能理解她,明明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,却单单为了讨这一口生计,做那些令人所不齿之事。

  是啊。

  如若明家能给她与母亲多一分喘息的机会,她也想日日抄诵大儒名作,悟受墨宝熏陶。

  所幸今日银釭中的烛火不甚明亮,摇曳的灯色,将她面上神情映照得并不真切。明靥眼瞧着对方袖口处那一株兰草,缠绕的藤蔓,在眼前忽尔被捋平成一道直线。锋利的线条缠绕着,好似下一刻,便要绕上她的细颈。

  蓄意接近应琢,接近未来的姐夫,她犹如将全部身家性命,尽数置于这一根悬绳之上。

  命悬一线。

  放肆,危险,却又诱人。

  借着夜色,她忍不住将身前之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遍。

  他身姿颀长高挑,宛如青松。月华披身,泠泠的清光,愈显其清冷矜贵。

  锦衣玉带,龙章凤姿,仪容过人。

  从头到尾,每一处都是干净,漂亮。

  竟像是禁书中所描述的“圣子”。

  明靥记得,她誊抄过的那些桥段里,越圣洁无暇之人,就越要堕入泥土里,开出最淫.荡糜烂的花。

  正思量间,她的耳旁忽然响起清越一声:

  “明谣。”

  “啊。”

  明靥回过神。

  应琢沉吟。

  “你刚说,你要问我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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