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11】

  西府军仍坚守在原处,傅观尘等人沿着青石路往外走。

  墨夏思及傍晚情形,没忍住抱怨道:“大人对王妃未免太过刻薄,她年纪那样小,在家又受苛待,白家人站队与她何干?说句冒犯的,圣旨难违,她替姐姐嫁过来,摆明就是被白家当做弃子。她也可怜啊……”

  “她可怜,殿下就不可怜吗?你可别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。”

  “我跟大人说话,有你什么事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傅观尘始终沉默不语,一直到快要分别时,他才抬头望向月光,叹道:

  “我只是在试探她的决心。”

  众人皆是一愣。

  “若要留在殿下身边,长久共事,总要先将一些事弄清楚。”傅观尘笑道,“比如,受了委屈,会不会跑?面临抉择时,是否选择背叛殿下。以及,她的承压极限在哪里?毕竟跟着殿下,不知何时便没了性命。她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了,又凭什么留下呢?”

  墨夏顿时听出他的弦外之音,惊喜道:“王妃通过大人的考核了?!太好了!”

  她忽又面露迟疑,“可她是王妃呀,又不是下属,需要如此吗?”

  傅观尘好笑道:“王妃?殿下承认她这个身份了吗?”

  宁王本人不认可,就算有圣旨,也无济于事。况且他看得真切,他可不觉得比起‘大夫’,白菀会更乐意当‘王妃’。

  “考核不止纸上谈兵,习医最重要的是实操。不过这只是我的一些拙见,能做主的还是只有殿下一人。”

  “大人不必忧心,我瞧得真切,她是真心牵挂殿下,方才一听殿下不好,她还一边跑一边哭来着。”墨夏喜笑颜开,自信满满,“精诚所至金石为开,王妃的一腔深情,早晚会打动殿下的!”

  傅观尘却笑着摇头,“真心易变,是最不值钱的东西,况且你觉得咱们主子,会将她的真情看进眼中吗?”

  “她若真想图长久之计,最好摆正自己的位置,否则真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日,只怕会很难堪。”

  **

  白菀现在心中只有对银子付之流水的心痛与惋惜。

  可又能怎么办呢?她早就有所觉悟,能成大事的人必定都难伺候得很,尤其是眼前这位。

  喜怒无常,骄奢淫逸,挑剔刻薄。

  当然这些话她只敢偷偷在心里骂,从不敢在面上表露分毫。

  几两银子而已。

  几两银子……

  白菀对着空气用力挥拳。

  她皱着小脸,表情扭曲,恨恨地咬牙,暗自想:就算长得好看,也不能随便糟践东西啊!

  算了。

  没都没了,多说无益。先跟着宁王好好干,等到功成身退那日,再一起找他清算。

  白菀抛开杂念,兢兢业业侍奉擦身。

  现在她有了经验,知道该用多大的力,不会再把人弄伤。

  等忙活完,已过三更。她坐在踏脚上,最后一次为宁王诊脉。

  折腾一整日,腰酸背痛,精力殆尽。

  她来不及细想为何脉象大改,为何同她初次诊脉时不同,已全然找不到一点将死的迹象。

  再支撑不住,脑袋一歪,趴在床边睡了过去。

  五更末,窗外有鸟鸣声响起。

  叽叽喳喳地,吵得人头疼。

  就像先前几夜一样,有个绵软娇气的声音始终在他耳边喋喋不休,扰得他在梦里都不安静。

  “呜呜呜……”

  嘤嘤咛咛的低泣声似一把小勾子,在人心头轻轻抓挠。

  谢擎川陡然睁开双眸,黑暗幽邃,溢出一丝戾气。

  他低头一看,一个脑袋正压在他的小臂上,睡得深沉。

  袖子凉凉的,被可疑的水浸湿,露在外头的手腕也是一片湿漉漉,甚至还有源源不断的带着热意的眼泪滚过。

  谢擎川眼角狂跳,面色一黑。

  “呜呜,娘,别……”

  又一串热泪沿着他的腕子流下,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,指甲用力,险些将他皮肉抠破。

  这小姑娘不仅嘴碎话多娇气爱哭,指甲也挺利。

  天天趁着深夜折腾他,不是磕他的脑袋,就是抠他的手。

  “新仇旧恨”全都想起,谢擎川怒从心头起,用力抽回手臂。

  “咚——”

  脑袋磕到床边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
  白菀茫然睁眼,足足愣了半晌才缓缓抬头,对上男人冰冷的目光时,神志未醒,身子先本能地吓一激灵。

  她怔怔望着他,眼圈中的热泪毫无知觉地扑簌簌掉出来。

  谢擎川拧着眉,正欲开口,却见少女终于回过神来。

  她胡乱抹了抹眼泪,拉过他的手,将手指按在脉搏上。

  看着她下意识的动作,谢擎川微怔,一时间也忘了反抗与训斥,由着她诊脉。

  半晌,白菀长舒了口气,她扬起笑脸,“没事,就是不知为何,心跳稍有些快。”

  瞧瞧她又哭又笑的样子,实在不成体统。谢擎川再度抽走手,冷笑一声,没说话。

  白菀这才看到男人手臂上反光的水意,以及他湿了大半的袖子。

  “……”

  她揉揉眼睛,尴尬一笑,“原、原来是气的呀,哈,哈哈……”

  气氛一时间凝固。

  “对不起,我错了……”

  少女低埋着头,两只手无措地交缠,脸颊微红,闷声道歉。

  无人理会。

  她脚趾微蜷,抠了抠地,讪笑道:“要不我伺候您更衣?”

  谢擎川可不敢还让她伺候,下巴一扬,“罢了,睡去。”

  “哦……”

  白菀挎着肩膀,沮丧地往外走。

  男人眉心微折,不悦道:“站住,去哪?”

  白菀下意识指了指门外,见男人脸色更沉,愈发茫然道:“我去换人来照顾您。”

  谢擎川简直要被她给气笑,一口气提到嗓子眼,刚要发作,湿凉的袖子垂到手腕,他一顿,闭了闭眼,又将斥责都咽回去。

  手指轻轻捻住袖角,他无奈地道:“本王让你去睡,不是让你滚。”

  说着看了一眼旁边。

  白菀顺着视线望去,迟疑道:“……您是让我去暖阁睡?”

  谢擎川没再理她,翻身冲里,闭眼睡了。

  白菀眨眨眼睛,唇角慢慢上扬。

  他竟不是要将她赶走?!这是否意味着,他已然不排斥她?

  太好了!

  白菀抿着唇偷笑,转身朝暖阁走去,走到一半,想到什么,又折向寝榻。

  谢擎川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,直到停在榻前。

  他蓦地睁眼,目光冷冷刺去。

  白菀赔笑,指了指床,“拿被子。”

  谢擎川:“……”

  十一月的天气,虽说有地龙与炭火,不盖被还是会冷。

  她也算大病初愈,如今要在宁王府做差事,肯定要打起精神来好好做,不能轻易病倒。

  因此她在关注宁王身子的同时,也要爱护自己的。

  白菀手脚很麻利,从床尾捞了被子就跑。跑得很快,好似一只从狼窝里逃窜的肥羊。

  谢擎川再度闭上眼睛,意识很快陷入昏沉。

  可还未等睡着,窸窸窣窣的动静又开始骚扰他。他按捺性子,百般忍耐,结果没等到她消停,反而感觉到她跪到了榻上!

  谢擎川不耐睁眼,直勾勾盯着伏在上方的女子,压抑着怒气:“本王将卧榻让与你可好?”

  白菀双膝刚挨上床榻,便被人抓包,吓得脸色一白,手足无措,怯怯地垂下头,“您息怒,息怒……”

  一边说一边往回退。

  谢擎川一把抓住她,咬牙切齿道:“你到底要作甚?”

  少女小心翼翼地瞥他一眼,又忙不迭垂眸,语调委屈:“想拿枕头。”

  谢擎川定定望着她,半晌,将她松开。他神情疲惫,“快拿。”

  话音刚落,白菀便迅速趴过他上面,两只手撑着他身侧,倾身起抓床角的枕头。

  一股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,谢擎川顿时回忆起那夜,她烧得神志不清,缩在他被子里,靠在他肩头,滚烫的气息夹杂着一股天然的香气,萦绕在他鼻间,挥之不去。

  少女的身躯横在他身前。

  谢擎川抬眸,目光正好露在少女颈间——衣领稍开,锁骨处隐约见一暗红色胎记,是形似四片叶子的田字草。

  他匆匆一瞥,便飞快地错开视线。

  脑海中莫名浮现那句词——

  秾纤得衷,修短合度,肩若削成,腰如约素。①

  他的目光缓缓落到她的头上,眸子微眯,忽然抬手抽去她的发簪。

  白菀拿上枕头,片刻不敢停,立刻又直起身。正此时,发簪脱落,长发披散。

  如瀑的青丝顷刻垂落,密密实实铺在男人的颈间。

  白菀瞳孔微缩,赶忙两手拢住散乱的长发,受惊地望着他。

  而男人无暇顾及她的反应,他一手捏着簪子,若有所思,慢慢地,另一手抚上自己的肩头,似乎在回忆什么。

  白菀顿时做贼心虚。

  她上次被宁王掐住脖子,便是用这根簪子,用力刺向他的肩井穴,致使他手臂酸麻无力,才挣了束缚。因为他陡然撤力,她又拼死挣扎,所以才给他磕出第二个包。

  所以……

  这簪子是作案工具。

  可那时也不能怪她,谁叫他要置她于死地呢。濒死之时,她本能求生,误伤了他。

  这算是一报还一报吧,谁叫他昏迷的时候还想着杀人呢?

  白菀生怕他想起什么,一时冲动,夺去他手中发簪,对上男人审视的目光,只得硬着头皮、壮着胆子,瞪了他一眼。

  目中含怨带嗔,似乎真的恼他随意动手动脚,如登徒子一般做下流之事。

  谢擎川看着少女手忙脚乱地捡起枕头,又披头散发、落荒而逃,钻进被窝后,再不敢跟多他说一个字。

  她装着装着竟真睡着了。

  而谢擎川默默注视着她的方向,听着她逐渐绵长的呼吸。

  良久,嗤笑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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