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,天已经黑透了。

  我娘一进门,鞋都没顾上换利索,就直奔她那口陪嫁过来的老樟木箱子。

  “可算盼到这天了!”

  她嘴里念叨着,蹲在箱子跟前,摸索着掏出挂在裤腰带上的钥匙串,叮铃当啷一阵响。

  箱子盖掀开,一股陈年的、混合着樟脑和棉布的味道散出来。

  我爹蹲在炕沿上,瞥了一眼,没说话。

  我知道,他心里也松快了,只是脸上不显。

  我娘的手在箱子里层小心地掏弄着,翻过几件叠得板板正正的旧衣裳,又揭开一层包袱皮,最后捧出一个扁长的、暗红色绒布盒子。

  那盒子边角都磨得发了白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
  她用手掌细细擦了擦盒面并不存在的灰,这才郑重地打开。

  里面衬着软塌塌的黄缎子,卧着一对镯子。

  屋子里的煤油灯光线昏黄,可那对镯子一露出来,竟像是自个儿会吸光养润似的,透着一股子温吞吞的、油脂般的莹白,里头还夹着几缕淡淡的青,像山涧里化不开的雾。

  “瞧瞧。”

  我娘轻轻捏起一只,对着灯光眯眼看,脸上是一种我很少见过的、近乎虔诚的神情。

  “这是你姥姥传给我的,说是你老姥姥那辈儿就戴着的。正经的老玉,传女不传男。俺嫁过来那阵儿,日子多紧巴啊,你爹病着,家里快揭不开锅了,俺都没舍得动它。”

  我爹卷烟的手停了停,低沉地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应和。

  我凑近了看。

  那玉镯子光润极了,看着就让人心里觉得安稳。

  我娘把镯子递到我眼前。

  “摸摸,凉润润的,养人。等秀莲过了门,就给她戴上。咱家底子薄,给不了金山银山,可这心意是实的。”

  我伸出手指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,果然一股沁凉的温润从指尖传来。

  我点点头,心里也跟着踏实下来。

  我娘把镯子仔细收好,放回盒子,却不急着关箱盖。

  她就那么坐在炕沿上,望着箱子出了会儿神,忽然一拍大腿。

  “光有这老物件儿还不够!新社会了,咱也得有新气象!被褥、衣裳,都得置办新的!”

  她说着就来了精神,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,像是在估量着什么,嘴里算着账。“棉花咱家自己弹的还有不少,够絮两床厚被。就是这被面、褥面,还有给秀莲做衣裳的料子,得去县里扯。要鲜艳点的,不能总灰突突蓝哇哇的。”

  “眼看没几天就进腊月了,事多。”

  我爹把卷好的烟点着,吸了一口,烟雾模糊了他半张脸。

  “要去就趁早。”

  “那可不!明天就去!”

  我娘风风火火的性子又上来了。

  “十三也跟着,帮着拿东西,也看看县里如今都兴啥样子。对了,布票还有吧?俺记得压在炕席底下……”

  “娘,我……”

  我挠挠头,有点臊。

  “我跟去能干啥,我也不懂布料子。”

  “傻小子,让你去就去,见识见识!再说,那被面花色啥的,你不得看看?将来是你们小两口盖哩!”

  我娘嗔怪地瞪我一眼,脸上却全是笑。

  这一夜,我躺在炕上,有点睡不着。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老王头说“把亲事再续上”时那郑重的声音,眼前晃动着那对温润的玉镯子,还有……秀莲羞红的脸。

  心里头像是揣了个暖水袋,热烘烘地发胀。

  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我娘就把我和我爹叫起来了。

  匆匆吃了口高粱米水饭,咸菜疙瘩,我们爷俩就跟着我娘出了门,搭上村里去县城的老牛车。

  路上颠簸,冷风嗖嗖地刮脸,可我娘兴致高得很,跟同车去县里的婶子大娘们唠得火热,三句不离“俺家十三要说媳妇了”,听得我把脸埋在衣领里。

  县城在我的印象里是第二次来了。

  上一次就是之前,跟三驴哥来的,为了朱晓晓的事情,这才几般光景。

  三驴哥……

  也不知道朱晓晓咋样了,估计三驴哥出事了,酒厂的事情搁置了,她也应该回南方了吧。

  一进供销社的门,一股子混合着棉布、肥皂和墨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
  布料柜台前人最多,挤挤挨挨的。

  售货员是个扎着两个刷子辫的年轻姑娘,说话嘎嘣脆。

  我娘挤到前头,眼睛不够用了似的,盯着货架上那一卷卷的布料看。

  有厚实的“的确良”,有滑溜溜的“涤卡”,更多的是各种花色的棉布。

  红的、粉的、绿格子的、小碎花的……看得人眼花。

  “同志,把那块红底带喜鹊登梅花样的棉布俺瞅瞅!”

  我娘指着高处的一卷布。

  售货员麻利地取下来,“哗啦”一声在柜台摊开一片。

  那布红得正,上面的喜鹊和梅花是暗纹的,不扎眼,透着股喜气洋洋的劲儿。

  “这布做被面好!喜庆又大方!”

  旁边一个大婶凑过来看,啧啧称赞。

  “是吧?俺也相中了!”

  我娘笑着,用手仔细捻着布的厚度。

  “再给俺扯那块粉桃花细叶的棉布,那个给秀莲做件罩衫,小姑娘穿鲜亮点好。还有那蓝卡其,给十三和他爹做身新衣裳……”

  她一样样指点着,算盘珠子在她心里拨得噼啪响。

  布票和皱巴巴的钞票数出去,换回来一大捆用牛皮纸绳扎好的布料。

  我爹默不作声地接过去,扛在肩上。

  走出供销社,我娘又拉着我们去看了毛线,称了几斤鲜亮的红毛线。

  “秀莲手巧,让她自个儿给你织件毛衣穿!”

  供销社里正热闹着,我娘拿着刚扯好的粉桃花布在我身上比量,嘴里念叨着“这色儿衬脸色”。

  冷不丁门口棉门帘子“哗啦”一甩,灌进来一股贼辣的寒气,跟着闯进来三个人。

  我这打眼一瞧,心里就“咯噔”一下。这都眼瞅着进腊月了,哈气成霜的节气,这三位爷可好,清一水儿的短袖汗衫,露着两条精瘦黑黢黢的胳膊,上头青筋虬结,还纹着些看不真亮的鬼画符。

  脸上都带着股横劲儿,眼珠子扫人像刮刀子。

  领头的是个刀条脸,一进门,眼风跟钩子似的,直接剜向收钱的柜台。

  售货员那姑娘刚把一卷布票收进抽屉,还没来得及合上,就见刀条脸一步蹿过去,手里不知咋就多了把黑森森的短筒土枪,枪管子“咚”一声杵在木头柜台上,震得玻璃板直颤悠。

  “都别动!钱匣子,端出来!”

  他身后那两个同伙,一个堵在门口,三角眼恶狠狠地扫视着满屋子吓傻的人;另一个快步绕进柜台里边,伸手就去拽那带锁的抽屉。

  那扎刷子辫的售货员姑娘脸“唰”地白了,腿一软,差点出溜到地上。

  我爹扛着那捆布,下意识就往前挪了小半步,把我娘挡在身后。

  我娘手里的粉桃花布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她死死攥住我爹的胳膊,手指头都掐白了,嘴唇哆嗦着,看看那黑洞洞的枪口,又焦急地看我,眼里全是慌。

  我这心也提到了嗓子眼,血往头上涌。

  这光天化日,就敢明抢?

  正想着是悄悄往边上挪还是咋的,耳朵眼里突然“嗡”地一声,一个久违了的声音响起来。

  “小子,瞅啥呢?怂了?”

  是黄大浪!

  我这心里头顿时像三伏天灌了碗井拔凉水,又像黑夜里猛地划亮根火柴,敞亮又热乎!

  自打上回豁出力气跟那鬼胎干了一仗,这位老仙家就一直没动静,说是伤了元气得猫着养养。

  没想到这节骨眼上,他醒了!

  “大浪哥?你可算是恢复好了。”

  我在心里头急急念叨。

  “少废话!”

  黄大浪的声音透着点不耐烦,又有点跃跃欲试的劲儿。

  “瞅见没?这几个瘪犊子,身上味儿不对,带着股子阴煞气,寻常路数抢钱?怕不是那么简单。你去,镇唬住他们!”

  黄大浪这么一说,我那股子因为置办喜事攒起来的暖和气,瞬间就化成了胆气。

  我瞥了一眼爹娘担忧的脸,冲他们微微摇了摇头,示意别慌。

  然后,我深吸一口气,从人群里跨了出去。

  “几位,大冷天的,穿这么少,火力挺壮啊?”

  我开口,声音不大,但供销社里这会儿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,我这带着本地土坷垃味儿的话,就显得格外清楚。

  我一边说,一边慢慢朝柜台那边挪步,眼睛盯着那刀条脸手里的土炮。

  那刀条脸显然没料到有人敢搭茬,还是这么句不咸不淡的“关心”,他枪口一偏,对准了我,三角眼里凶光直冒。

  “滚一边去!找死啊?”

  柜台里那个正撬抽屉的同伙也停了手,警惕地看着我。

  堵门那个朝我逼近两步。

  我站定了,没再往前。

  感觉一股子温凉的气流从后脊梁骨慢慢爬上来,四肢渐渐发热,我知道,这是黄大浪的劲儿开始上身了。

  我脸上没啥表情,甚至学着黄大浪平时那副腔调,扯了扯嘴角。

  “找死不找死的,得看阎王爷的账本。不过几位,这地方不大干净,你们没觉着脊梁沟发凉,后脖颈子有风吗?”

  我这话说得慢悠悠,还带着点故弄玄虚的拖腔。

  配合着黄大浪悄悄放出的一丝灵压,供销社里的温度好像真又降了两度。

  屋顶那盏昏黄的电灯,不明原因地忽闪了两下。

  刀条脸脸色变了一变,他可能真觉着有点不对劲了,但嘴里还硬。

  “少他妈装神弄鬼!老子……”

  他话没说完,我猛然抬手指向他身后空荡荡的货架,眼睛瞪圆,用一种极度惊悚的语调,尖声喊道。

  “哎呀妈呀!那红布……它咋自己飘起来了?!”

  这一嗓子,又尖又利,完全是黄大浪上身时带出的那股子野性。

  满屋子人,连那三个匪徒,都下意识地顺着我指的方向扭头看去。

  那儿堆着刚进的红色被面,叠得整整齐齐,纹丝不动。

  可就这一扭头的工夫!

  我感觉身体一轻,好像不是自己控制似的,猛地朝前一窜,速度快得我自己都吓一跳。

  眨眼功夫就到了刀条脸侧面,左手五指成爪,带着一股子腥风,狠狠抓向他握枪的手腕!

  “撒手!”

  “砰!”

  一声枪响,震得人耳朵嗡嗡的。

  子弹打飞了,擦着天花板过去,扑簌簌落下一阵灰。

  刀条脸惨叫一声,手腕子上赫然几道血淋淋的抓痕,深可见骨,那土枪也脱了手,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
  几乎同时,我右脚像装了弹簧,向后猛地一蹬,正踹在扑过来的那个堵门匪徒的小肚子上。

  那家伙“嗷”一嗓子,捂着肚子蜷缩下去。

  柜台里那个匪徒见势不妙,抡起刚从抽屉抓出的一把零钱,劈头盖脸朝我砸来,趁机想从柜台另一边翻出去逃跑。

  “想走?”

 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、不像人的冷笑。

  也没见我怎么大动作,只是对着那匪徒的背影,张嘴“噗”地吹了口气。

  一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、带着腥臊味的黄风卷了过去。

  那匪徒刚摸到柜台边,突然脚下一滑,像是踩了冰溜子,整个人“啪嚓”一声,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,手里的钞票撒了一地。

  这一切,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

  等众人回过神来,三个嚣张的匪徒,一个捂着手腕惨叫,一个虾米似的跪在地上干呕,一个趴那儿哼哼着爬不起来。

  供销社里死寂了一瞬,随即“轰”地一声炸开了锅。

  有惊叫的,有往后躲的,也有胆大的爷们想上前帮忙。

  我爹我娘这时才反应过来,我娘“哎呦”一声就要扑过来,被我爹死死拉住。我爹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后怕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
  我站在原地,慢慢收回架势。

  那股子操控身体的热流潮水般退去,一阵虚脱感袭来,但我强撑着没晃。

  黄大浪的声音在我耳朵里响起,带着点得意和疲惫。

  “行了,小子,镇唬住了。这几个王八崽子身上那点阴煞气,散了。剩下的,交给公家吧……老子还得回去眯会儿……”

  黄大浪话音落,几名大汉冲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警察。

  我则扭头看向我娘。

  “娘,布没脏吧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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