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爹我娘听到锁柱的哭声,也是赶紧到了我这屋。

  “十三,这是咋了!”

  我娘一脸担忧。

  “娘,没有事,你跟爹看着锁柱,我出去一趟,一会就回来。”

  “啥?”

  我娘还想说啥,被我爹给伸手拦了下来。

  我娘也不再说啥。

  我只觉得一股火顶着脑门,随手抓起炕上的外套,趿拉着鞋就冲进了浓墨一样的夜里。

  深秋快要入冬的冷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,刚才在屋里的那点暖和气儿瞬间就没了。

  锁柱那吓得没了魂儿的小脸,窗外那勾人的鬼声音,还有路上那张尖嘴猴腮、扭脖子盯人的脸都搅在一起,烧得我肺管子疼。

  “大浪哥!”

  我在心里吼了一嗓子。

  “咋整?它跑哪儿去了?”

  我站在家门口,目光游离,想要寻找到那过路客的踪迹。

  黄大浪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但更多的是冷厉。

  “顺着村口大路往西!刚走的,味儿还飘着呢。这祸害玩意儿,看来是盯上这孩子的生魂了。今儿不把它按住了,往后屯子别想安生!”

  我咬咬牙,撒开腿就往村西头跑。

  这种过路客,可以说是非常烦人的一种,他吸完就跑,想找到很难。

  就跟打游击一样。

 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。

  屯子里狗都没叫几声,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空荡荡的土路上响着。

  家家户户窗子黑着,这个点儿,睡得正沉。

  一口气跑到村口,那棵老歪脖子树在风里张牙舞爪。

  我扶着树干喘气,手电筒光柱往西边土路上一扫。

  她就在那儿。

  离着大概二三十步远,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裳裤子,背对着我,面朝着西边黑黝黝的野地,一动不动地站着。

  风刮起她枯草似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角,可人却像根钉子楔在路中央,透着股邪性的稳当。

  我头皮又炸了一下,但脚下没停,攥紧了拳头。

  “喂!”

  我吼了一声,给自己壮胆,声音在野地里传出去老远,显得有点虚。

  那身影缓缓地、缓缓地转了过来。

  还是那张脸,尖嘴,猴腮,颧骨高耸。

  手电光直直打在她脸上,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,细长的眼睛里,那两小点磷火似的亮光,在光柱下格外清晰。

  她看着我,嘴角又慢慢咧开,露出一个空洞洞的、没有丝毫笑意的“笑容”。

  “后生……”

  她开口了,声音干涩沙哑,飘飘忽忽地传过来。

  “你追我……干啥呀?”

  “你说干啥?”

  我一步步往前挪,心脏跳得像打鼓。

  “你吓唬锁柱,还想勾他魂儿!你是个啥东西?祸害孩子算啥本事!”

  “嘿嘿……”

  她喉咙里发出几声怪笑,脖子不自然地歪了歪。

  “那孩儿……香甜……你……也香甜……”

  话音未落,她那只枯瘦的手突然抬起来,朝着我招了招。

  一股阴冷的气流猛地扑面而来,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说不出的甜腻腐朽气息。

  我脑子“嗡”了一下,眼前竟然有点发花,手脚一阵发软,心里头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。

  走过去……走过去也没啥……

  “稳住!闭气!”

  黄大浪的厉喝像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。

  同时,一股熟悉的气息从我胸口膻中穴的位置猛地冲上头顶。

  我激灵灵打个冷战,瞬间清醒过来。

  再看那女人。

  她招手的动作停了,细长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变成了更深的贪婪和怨毒。

  “哟……身上还带着‘家香’……”

  她舔了舔干裂灰白的嘴唇,那动作看得我一阵恶心。

  “更好……更补……”

  “十三,这家伙的气息有些熟悉,好像是……好像是我本家族人……”

  “啥?”

  我一愣,按照黄大浪这般说法,那这女人就是黄皮子变的。

  如果是这样,那还真不好弄。

  黄皮子记仇,得罪一个,等于得罪一窝。

  虽然有黄大浪这个本家靠山,但是也是惹了黄家。

  “小子,你脑袋里想啥呢,少想那些没有用的,我们黄家走的是正道,虽然也有族人走歪门邪路,可我们也是不惯着。”

  黄大浪的声音在脑袋里频频传来。

  “眼下这家伙依然能化成人,显然道行不浅,用我教你的法子!咬舌尖!喷血!”

  我头皮发麻,但动作没敢停,狠命一咬舌尖,钻心的疼让我眼泪差点出来,满嘴腥甜。

  我“噗”地一口,混着唾沫的舌尖血就朝那近在咫尺的灰影喷去。

  血雾沾上灰影,就像凉水泼进了热油锅!

  “滋啦!”

  一声尖锐得非人的惨叫猛地响起!那女人模糊的身影剧烈扭动起来,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和惊怒的表情,青灰色的皮肤上冒出丝丝缕缕的黑气。

  “你……你敢伤我!”

  她的声音变得凄厉刺耳,细长的眼睛瞪得滚圆,里面那两点磷火骤然暴涨。

  “我要你偿命!”

  她猛地张开嘴,那嘴竟然咧得超出了常人的限度,黑洞洞的口中,一股更加阴寒腥臭的黑风朝着我面门卷来!

  我吓得往后急退。

  就在黑风即将扑到我身上的刹那,我胸口膻中穴那股微凉气息骤然沸腾,猛地冲出!在我有限的感知里,仿佛看到一条略显模糊的黄色虚影,闪电般从我身前窜出,迎向那股黑风。

  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声。

  只有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烧红的烙铁按进了雪堆。

  那股黑风瞬间消散了大半,剩下的也萎靡地缩了回去。

  那女人发出一声更加凄惨的哀嚎,整个身形都淡了许多,像是随时要散开。

  “你身上,竟然……竟然是黄家仙!”

  女人带着几分吃惊,可我并不打算搭理她。

  妖不是非要见一个杀一个。

  人有好坏,妖分善恶。

  说到底,都是这世界因果轮回的一部分。

  黄大浪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。

  “快!它被我破了阴煞,现在最虚!用棍子蘸你剩下的舌尖血,抽它!往死里抽!别让它缓过来!”

  我哪敢迟疑,顺手抓起路旁的树棍,赶紧把棍头嘴里还在渗血的伤口上一抹,也顾不上疼,抡圆了棍子,朝着那团不断扭曲颤动的灰影没头没脑地抽打过去!

  “我叫你害人!叫你吓唬孩子!叫你拦路!”

  每抽一下,棍子上的血迹就在灰影上留下一道嗤嗤作响的红痕,那女人的惨叫就弱一分,身影也更淡一分。

  她似乎想逃,但被黄大浪刚才那一下伤得不轻,动作慢得像陷进了泥潭。

  “我们是同族,你竟然帮外人。”

  女人还在挣扎。

  可黄大浪并未回应。

  或许在黄大浪的心里,并未将女人当做族人。

  毕竟不同路嘛。

  抽了不知道多少下,直到我胳膊都酸了,那灰影终于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、充满不甘的呜咽,猛地收缩成一团拳头大小、浓得化不开的黑气,“嗖”地一下朝路边野地里钻去,瞬间没入冻土,消失不见。

  原地,只留下一股令人作呕的、逐渐散去的土腥和腐朽味儿。

  我拄着棍子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冷汗早就把里衣湿透了,风一吹,冰凉。

  舌尖和胳膊都疼得厉害。

  “跑……跑了?”

  “嗯。”

  黄大浪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。

  “算是打散了它大半道行,没个三五十年别想再出来作妖。剩下一点残魂钻进地脉逃了,追不上,也没必要追了。赶紧回去吧。”

  我这才感觉后怕,腿肚子有点转筋。强撑着,又用手电在周围照了照,除了被风吹动的荒草,啥也没有。

  不敢再多待,我拖着发软的腿,赶紧往屯子里走。

  刚转身往回走,就看见几点手电光乱晃,伴随着我爹焦急的喊声。

  “十三!十三呐!你在哪儿?”

  “爹!娘!我在这儿!”

  我连忙应声。

  我爹我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,我娘一把拉住我,上下打量,带着哭腔。

  “你这死孩子!不要命啦!追啥追啊!没伤着吧?”

  “没事,娘。”

  我嗓子有点哑。

  “那东西……让我打跑了。”

  “你这老婆子,你老哭个啥。”

  “十三是出马先生,背后有仙家保护,你哭个啥吧。”

  “你说那叫话,谁的儿子谁不疼啊。”

  “走吧娘。”

  我拉着我娘往回走。

  “对了娘,你跟我爹都来了,家里的锁柱呢?”

  “他睡了,要不我俩能出来么?”

  “哦,睡了!”

  “睡了?”

  我突然心头一紧,快步往家跑。

  我爹我娘也不明白我到底是咋了,也是跟着我跑。

  我第一个到家,冲进了屋子。

  锁柱这小子,躺在炕上睡得很沉。

  我也是松了一口气。

  锁柱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。

  这要是在我家出了什么事,到时候怎么跟老孙家交代。

  我娘跟进来,压着嗓子说。

  “你走就睡踏实了,没再闹。”

  我爹蹲在门槛外头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火星子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
  “十三,真没事了?”

  他问,声音闷闷的。

  “暂时没事了。”

  我应了一声,伸手摸了摸锁柱的额头,有点凉汗,但不算冰。

  “那玩意儿盯着这孩子不是一天两天了,怕是留了道‘阴绊儿’在这孩子身上。不显,但拖着不除,迟早吸干他的精气神。轻则病弱,重则……痴呆。”

  我心里一咯噔。

  “那咋办?”

  “等天亮。日头出来,阳气最盛的时候,我借你手,给他燎一燎。现在不成,孩子魂魄不稳,经不起折腾。”

  我爹我娘自然听不见黄大浪的话,只看见我对着锁柱出神。

  我娘忍不住又问。

  “十三,锁柱真的没有事了?”

  我舔了舔还在隐隐作痛的舌尖,尽量把话说得平缓些。

  “是个‘过路客’,专吸小孩魂气的邪祟。盯上锁柱了。不过已经被打跑了,道行毁了大半。”

  我爹磕磕烟袋锅子,站起身,走到炕边,看了看熟睡的锁柱,又看了看我。

  “那你身上的仙家没事吧?”

  他问得有些生硬,但眼神里有关切。

  “没事。”

  我爹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只是伸手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  后半夜,谁也没再睡踏实。

  我躺在锁柱旁边,我爹我娘在外屋炕上翻来覆去。

  窗户纸透出青灰色的时候,屯子里的公鸡开始此起彼伏地打鸣。

  锁柱动了动,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“哇”一声又哭出来,往我怀里钻。

  “十三哥……有鬼……有鬼抓我……”

  我搂着他,拍着他的背。

  “不怕不怕,锁柱最勇敢了,鬼让十三哥打跑了。你看,天都亮了。”

  晨光熹微,从窗棂挤进来,屋里一点点亮堂起来。

  寻常的光线,此刻让人觉得格外踏实。

  等日头完全跳出来,金灿灿地铺满半个炕头,屋里也暖和了些。

  我让我娘煮了一碗小米粥,要最上面那层稠乎乎的“米油”。

  又让我爹去院子东南角,向阳的地方,拔了三根刚冒头的、带着露水的青草尖。

  东西备齐,我把锁柱抱到炕沿坐好,面对着窗户。

  阳光正好照在他小小的人儿身上。

  “锁柱,闭上眼睛,十三哥给你赶赶晦气,一会儿就好。”

  锁柱听话地闭上眼,长长的睫毛还沾着点湿气。

  我深吸一口气,心里默念。

  “大浪哥,看你的了。”

  胸口那股微凉的气息再次流动起来,比昨夜平缓,但更凝实。

  它顺着我的手臂,慢慢汇聚到我的右手食指。

  我能感觉到指尖微微发热,又有点麻。

  我蘸了一点温热的米油,轻轻点在锁柱的眉心,然后顺着鼻梁往下,到人中,再到下巴。

  每点一下,我的嘴唇便动一下。

  锁柱的身体轻轻颤了颤,但没动。

  点完,我拿起那三根青草尖,在阳光里晃了晃,草尖上的露水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
  然后,我用草尖顺着刚才米油划过的地方,极其轻柔地扫过。

  扫到下巴时,锁柱突然打了个小小的冷颤,像是睡梦中被惊了一下。

  紧接着,我凑近他的额头,鼓起腮帮子,对着那儿,缓缓地、平稳地吹了三口气。

  第一口气,锁柱的眉头松开了。

  第二口气,他绷着的小肩膀垮了下来。

  第三口气吹完,他微微张开嘴,吐出一口带着凉意的、长长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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