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掌柜一边收拾碗筷,一边用抹布在油腻的桌面上画着圈擦着,眼睛却没离开那干部刚坐过的位置。

  “这老陈,轴承厂技术科的,以前可不是这样。早些年多精神一个人,见谁都笑眯眯的。厂里技术难题,就数他点子多。”

  她顿了顿,抬头看我一眼,声音压得更低。

  “可这半年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你看他那脸色,蜡黄蜡黄的,眼窝子陷得能放颗枣。来了就坐这角落,一碗素面,一吃就是半个钟头,魂儿像丢在面汤里似的。”

  我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红烧肉汤汁,油脂已经凝固成白色的絮状物,在昏暗灯光下泛着腻光。

  女掌柜把抹布甩到肩上,凑近了些,一股葱姜和油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
  “上个月吧,也是这么晚,他吃完面不走,盯着门口那盏忽明忽灭的灯看了半晌,突然跟我说:‘老板娘,夜里要是有人敲门,别急着开,先问问是谁。’你说怪不怪?”

  我心里一紧,筷子上夹着的最后一块馒头停在半空。

  “后来呢?”

  我终究没忍住。

  “没后来了。自那以后,他每回来,都跟今天似的,走前非得说那句‘夜里关好门’。我当他是病糊涂了说胡话。”

  我囫囵吞下那口馒头,干涩的面团卡在喉咙里,赶紧灌了一大口已经微凉的白开水才顺下去。

  结账时,我掏出那张折痕深深的“大团结”。

  找零时,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,打开里面满是毛票和分币。

  她数钱的手指粗短,指甲缝里藏着洗不净的油污,数得很慢,一遍又一遍。

  找完钱,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,最后落在我还算干净的双手上。

  “小伙子,不是本地人吧?这大晚上的,吃这么扎实,是要赶夜路?”

  我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抓起找零的毛票塞进裤兜,掀开门帘,钻进夜色里。

  帘子落下的瞬间,我听见她在身后喃喃自语。

  “又一个……”

  “大浪哥,咱往哪边走?找大车店。”

  眼看要入冬了,风真的冷,刮在脸上生疼。

  黄大浪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些,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。

  就在我准备再问一遍时,他的声音才响起来,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。

  “刚才那老陈……他右肩上的阳火,不只是弱,还在往左边偏。寻常人病重,阳火是暗、是低,不会偏。偏了,就是有东西在拉他。”

  我心里一沉。

  “先找地方落脚。”

  黄大浪恢复了平时的果决。

  “往城边儿走。火车站那片太杂,各路牛鬼蛇神都盯着。找大车店集中的地方,最好靠近牲口市场或者老货运站。那种地方,掌柜的一天见几百张脸,没闲心记你长啥样。”

  我依言转向城西。

  脚下的路从柏油变成坑洼的水泥,再变成压实的土路。

  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矮,越来越稀疏,偶尔能看到围墙内伸出光秃秃的树杈,在风中抖动。

  空气中的气味开始变化。

  先是淡淡的煤烟味,接着是潮湿的草料发酵的气息,混合着牲口粪便特有的腥臊。

  偶尔一阵风卷来更浓烈的味道。

  铁锈、机油和某种化学品的混合。

  走了约莫十分钟,就在我以为要走过头时,前方路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连排平房。

  房子是红砖砌的,年头应该不短了,砖色发暗,屋顶铺着油毡,有些地方用石头压着。

  其中一间门口挂着盏防风的马灯,玻璃罩子被油烟熏得发黄,火苗在罩子里不安地跳动。

  灯下用铁丝拴着两块木牌。

  一块是正经的“工农兵旅社”,白底红字,油漆剥落。

  另一块是随便找的木板,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“大车店,通铺五毛,单间一块五,热水自带”。

  就是这儿了。

  推开厚重的木板门,门轴发出干涩刺耳

  “吱呀!”

  一股热浪混杂着复杂气息扑面而来,瞬间包裹了我。

  那是十几个疲惫躯体散发出的汗酸味,是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辣,是潮湿被褥捂出的霉味,是角落里尿桶隐约的骚气,还有堂屋炉子上铁壶煮水冒出的蒸汽味。

  所有这些味道被屋里的热气一蒸,搅拌在一起,味道自然有些顶。

  门里堂屋不大,靠墙摆着一张褪色的木柜台。

  柜台后的墙上,一张“旅客须知”的纸张边角卷起,上面用毛笔写的条款已经模糊。

  旁边贴着几张褪色的奖状,最大的一张写着“卫生先进单位”,落款年份是五年前。

  我盯着这张奖状看了许久。

  这般环境,竟然还得过卫生先进单位。

  柜台后,一个干瘦的老头蜷在藤椅里,身上盖着件油腻的军大衣。

  他戴着断了条腿、用棉线绑住的老花镜,就着柜台上那盏玻璃罩子熏得乌黑的煤油灯,在看一本破旧不堪的《三国演义》。

  书页焦黄卷边,封面早没了。

  听到门响,老头眼皮都没抬,干瘪的嘴唇动了动。

  “住店?”

  “嗯,通铺。”

  我摸出五毛钱,放在掉漆的柜台上。

  老头这才慢吞吞地抬眼,老花镜后的眼睛浑浊而锐利,像鹰一样扫过我的脸、我的手。

  几秒钟后,他枯瘦的手伸出,一把将钱抹到柜台下的抽屉里,然后从抽屉角落摸出一个油腻发亮的木牌,“啪”地扔到我面前。

  木牌大约两寸见方,边缘被磨得圆滑,正面用红漆写着一个数字“七”,漆色已经暗淡剥落。

  “靠里头右手边,第七铺。厕所在外头院子角上,晚上去最好拿个棍儿,有耗子。热水炉子在堂屋后头,自己打,壶在炉子边上。晚上十点关大门,晚了就在外头蹲着。”

  说完,他不再理我,重新埋首进那本《三国演义》,嘴唇无声地翕动,大概是在默念段落。

  我拿起木牌,入手温润,不知被多少只手摩挲过。

  掀开通往里屋的厚布帘子。

  帘子沉甸甸的,是好几层粗布缝在一起,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
  帘子后的景象,让我这个早有心理准备的人,还是顿了顿。

  房间极大,是个打通了的筒子房,长度至少有二十米。

  两边是两条长长的土炕,炕沿用青砖砌成,已经被磨得光滑。

  炕上铺着泛黄发黑的炕席,有些地方破了,露出底下黄色的稻草。

  炕席上,一个挨一个地摆着铺位,每个铺位宽不过两尺,只够一个人侧身躺下。

  有些铺位上躺着人,盖着颜色杂乱、补丁摞补丁的被子,被头油亮亮的。

  屋顶垂下两盏灯泡,瓦数极低,光线昏黄得如同隔了一层雾。

  空气凝滞而浑浊,能看到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翻滚。

  气味比堂屋更浓烈,汗味、脚臭味、呼吸的酸腐气,还有土炕被烧热后蒸腾出的泥土和稻草气息。

  我踮起脚尖,尽量不发出声音,沿着炕边的狭窄过道往里走。

  脚下的泥地坑洼不平。经过那些铺位时,能看到各种各样的睡相。

  有人张着嘴,露出黄黑的牙齿;有人把整个头蒙在被子里;有人蜷缩得像只虾米;还有个中年汉子,即使在睡梦中,眉头也紧紧锁着,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的内袋位置。

  第七铺在炕的最里头,紧挨着墙角。位置偏僻,炕是热的,手掌贴上去能感到源源不断的暖意,甚至有些烫手。

  我坐在炕边,脱下鞋。

  我把它们放在炕沿下,鞋尖朝外。

  这是老辈人教的,万一夜里要跑,伸脚就能穿上。

  装着三千块钱的牛皮纸信封,早在进店前,我就从怀里掏出,塞进了贴身穿的衬衣内袋,用别针牢牢别好。

  我没脱衣服,侧身躺下,扯过那床散发着陌生人体味的旧被子搭在胸口。

  被子沉甸甸的,棉花大概已经板结,并不暖和,但聊胜于无。

  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。

  我打量着这个临时栖身之所。

  墙壁是黄泥抹的,布满裂缝和斑驳的水渍。

  墙角有蛛网,在微弱的气流中颤动。靠近我这边的墙上,有人用炭笔画了些歪歪扭扭的图案和字迹,大多是粗俗的涂鸦和“某某到此一游”之类的字样。

  睡不着。

  一闭眼,黑暗里就浮现出赵老板宾馆房间的猩红地毯、无影老头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、女掌柜讲述老陈时神秘兮兮的表情、还有老陈肩上那盏飘摇欲熄的阳火。

  时间在鼾声和磨牙声中缓慢流逝。

  屋顶灯泡偶尔闪动一下,房间里的光影便随之摇晃,那些沉睡的躯体轮廓仿佛也跟着动了动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。

  也许一小时,也许只有十几分钟。

  门口的厚布帘被猛地掀开,风灌进来的同时,两个黑影一前一后挤了进来。

  走在前头的是个粗壮汉子,裹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,一进门就骂骂咧咧。

  “这驴日的鬼天气,早不坏晚不坏,偏偏赶在天擦黑时撂挑子!耽误老子一天工钱不说,还得睡这破通铺!”

  他的嗓门很大,震得空气嗡嗡响,炕上有几个人被吵醒了,不满地翻身嘟囔。

  后面跟着的是个年轻些的,穿蓝色工装,戴顶旧棉帽,脸冻得微红。

  他赶紧拉住粗壮汉子的胳膊。

  “王哥,王哥,小声点!人都睡了!”

  说着,他朝我们这边歉意地笑了笑。

  尽管在昏暗的光线下,那笑容可能没人看得清。

  两人窸窸窣窣地在我斜对面不远处的两个空铺位躺下。

  粗壮汉子还在低声抱怨车的事,年轻人一边应和,一边窸窣地脱鞋。

  突然,年轻人的声音变了调,神秘兮兮地压低。

  “王哥,其实吧,咱今晚能住进这店,算运气了。你是没听说,县城西头外那水泥厂,最近可是出了邪乎事儿!”

  “水泥厂?就那个冒黑烟的大烟囱?”

  粗壮汉子来了兴趣,抱怨停了。

  “啥邪乎事儿?机器吃人了?”

  “比吃人还邪乎!”

  年轻人的声音压得更低,但在寂静的房间里,依然清晰得像耳语。

  “就前俩月的事!水泥厂那个刘厂长,你知道吧?就那个胖得跟发面馒头似的,走路都喘的。”

  “知道,咋不知道。去年全县企业评比,他还上台领奖来着,笑得眼睛都没了。”

  “对,就他!”

  年轻人顿了顿,仿佛在营造气氛。

  “跟他小姨子,就是他老婆的亲妹妹,搞破鞋!搞了不是一天两天了,厂里早有人风言风语,只是没人敢捅破。”

  “嚯!”

  粗壮汉子啐了一口。

  “这老不正经的!他老婆能答应?”

  “答应?能答应才怪!”

  年轻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讲述秘闻的兴奋。

  “他老婆那脾气,是出了名的炮仗。听说知道了以后,当场就把家里的暖水瓶给砸了,说要闹到厂里、闹到妇联,让他身败名裂,还要去公安局告他强奸小姨子,反正撕破脸了。”

  布帘微微晃动,漏进一丝走廊的微光,映出年轻人脸上夸张的表情。

  “后来呢?”

  粗壮汉子催促,被窝里传出他翻身的声音。

  “后来?”

 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,声音里掺进了一丝寒意。

  “邪乎的就来了!没过几天,也就三四天吧,他老婆突然就死了!”

  房间里似乎更静了,连鼾声都小了些。

  “咋死的?”

  “说是晚上下班回家,抄近路,失足掉进厂后面那个废料池子里,淹死的。”

  年轻人一字一顿。

  “那池子王哥你可能不知道,不大,也不深,平时下雨积点水,最多也就到人大腿根。可那天,他老婆愣是淹死在里面了。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,捞上来的时候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发颤。

  “脸都泡得变形了,肿得跟猪头似的,厂里老工人说,那模样,惨不忍睹。”

  粗壮汉子倒吸一口凉气,发出“嘶”的一声。

  “这么巧?刚闹完就掉池子里?”

  “巧?更巧的在后头!”

  年轻人几乎是用气声在说,但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
  “厂里都私下传疯了!有人说,那天晚上八九点钟,看见刘厂长和他小姨子慌慌张张从废料池那边的小路过来,刘厂长衣服前襟还是湿的。也有人说,听见那天晚上池子那边有女人哭喊声,但很快就没声了。可这些都没人敢正式说。”

  “没人管?公安呢?”

  “管?谁管?”

  年轻人冷笑一声。

  “公安来了,现场看了,说是意外失足。池子边滑,天黑,没路灯,失足落水,合情合理。家属其实就是刘厂长自己也没异议,很快就火化了。可打那儿以后,水泥厂那废料池附近,就老出怪事。”

  “晚上值班的工人,总听见有女人哭,呜呜咽咽的,一会儿在东,一会儿在西。还有人说,半夜看见池子边站着个人影,浑身湿漉漉的,头发贴在脸上,就那么站着,走近了,又啥都没有。上个月,有个胆大的青工不信邪,半夜跑去池子边撒尿,结果第二天就发高烧,胡言乱语,说什么‘不是我害你’、‘别拉我’。病好了以后,死活不肯再上夜班,没几天就找关系调走了。”

  “现在厂里人都说,是刘厂长老婆的冤魂不散,在那池子里泡着,怨气冲天。她是在找替身,也是在等报仇的机会。”

  对话戛然而止。

 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。

  原先还有的细微鼾声和磨牙声,此刻全都消失了。

  只有炉子里的煤块偶尔发出“噼啪”的爆裂声。

  但我能感觉到,周围铺位上,有好几道目光在黑暗里睁开,屏住呼吸,竖着耳朵。

  “大浪哥!”

  “听见了。”

  他沉默了几秒,再开口时,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阴沉。

  “刚摸到点儿‘腥气’,转头就撞上个‘湿鞋’的。水泥厂,废料池,淹死的怨妇,十三,你觉得,这世上有这么多‘巧’吗?”

  “你是说这可能也是……”

  “是不是,总得用眼睛去验,用鼻子去闻。”

  “但这事儿既然撞进咱耳朵里,咱就不能不管!”

  “那个在暗处下饵的‘瘪犊子’,不知道再搞什么鬼。”

  “那咱们明天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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